5、第 5 章 高中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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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香樟枯叶，掠过成都七中林荫校区教学楼的窗台，高三的空气从开学第一天就浸着紧绷的压抑。黑板右上角用白色粉笔写着倒计时，鲜红的数字刺目，距离高考还有二百八十七天。
高一刚入学时，所有人都在八班，一间教室容纳了夏鸣、夏修远还有莫子涵。那时候没有分科，少年们挤在同一个空间，上课传纸条，下课扎堆闲聊，午休趴在课桌上补觉。日子慢悠悠的，大家总以为三年很长，遥遥无期。直到高二文理分科的通知贴在公告栏，人群散开，原来的八班被拆分重组。夏鸣和夏修远留在八班，莫子涵转入理科六班。一纸分班名单，把曾经朝夕相伴的人分到了不同教室，走廊成了他们偶遇的唯一地点。
而林泽，也就是林子，从中考结束就和他们隔了一道校门，在成都市十二中读书。
莫子涵坐在理科六班靠窗的位置，窗外高大的香樟树层层叠叠，枝叶挡住大半阳光，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桌上堆满厚厚的习题册、试卷，笔袋里插着好几支耗尽笔芯的黑笔。他指尖捏着一支笔，盯着眼前一道物理大题，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落在手机里那个置顶对话框。
他点开聊天框，往上翻记录。他们的消息总是断断续续，有时候隔半天才能等到林泽的回复，偶尔甚至隔上一两天。
林泽的家庭是半封建半开明的模样。父母愿意出钱供他读书，看重他的成绩，会给他买教辅资料，支持他的学业；可思想根深蒂固，认定孩子的情绪不值一提，不许他有多余的想法，要求他懂事、体面，不能有负面情绪。一旦林泽流露疲惫、难过，换来的不是安慰，而是指责。长久被困在这样的环境里，林泽患上中度抑郁症。
高二那段时间是最难熬的。莫子涵常常收到林泽凌晨发来简短低落的文字，有时候只是一句“我很难受”，再无别的话。等莫子涵急忙回复过去，对方又消失不见。他隔着屏幕，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着急。他想过去十二中找林泽，可林泽家里管束严格，出门的机会少之又少。偶尔周末好不容易约好见面，林泽临时被家里安排事情，只能取消约定。一次次落空，慢慢积攒成心底沉甸甸的无力。
“莫子涵，老师叫你。”前排同学回头低声提醒，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莫子涵猛地回神，慌忙放下笔站起身，快步走向讲台。班主任拿着刚收上来的周测卷子，眉头微蹙。
“这次理综发挥退步不少，选择题错了四道。高三不是闹着玩的，分心的东西先放一放。高考是摆在眼前最重要的事。”老师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基础不错，但不能掉链子。”
“我知道了老师。”莫子涵低下头，指尖攥紧试卷，纸边硌得指腹发疼。
他心里清楚老师说的没错。可他没办法完全放下林泽。那个人像一根细刺，埋在心底，时不时隐隐作痛。
下课铃响起，走廊瞬间喧闹起来。莫子涵抱着习题册走出教室，打算去开水间接水。转过走廊拐角，迎面撞上夏鸣和夏修远。两人刚从八班出来，手里拿着英语单词本。
夏鸣一眼看见莫子涵，抬手跟他打招呼：“好久没碰到你，最近周测怎么样？”
“不太理想。”莫子涵扯了扯嘴角，语气淡淡的。
夏修远安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莫子涵脸上，敏锐察觉到他眼底藏着的疲惫：“是不是压力太大？还是林子那边……”
提到林泽，莫子涵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他最近状态不太好，上周跟我说，家里又因为成绩吵架了。”
夏鸣叹了口气：“二中高三压力也很重，再加上他家里那样，很难熬。你也别一个人扛着，别把自己拖垮。”
他们是初中一路相伴过来的朋友，所有人都清楚林泽的情况，也明白莫子涵对林泽的心思。他们见过初中毕业聚餐那天，几个人一起打车、说笑，那时少年的烦恼还很轻。转眼，所有人都踏入高三，各自背负不同的重担。
“我知道。”莫子涵低声回应，“我就是怕，怕他一个人撑不住。”
“但你要记得，很多事情不是你能替他承担的。”夏修远声音温和，“抑郁这件事，旁人只能陪伴，没办法彻底带走他的痛苦。”
莫子涵没有接话。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感情摆在那里，做不到冷眼旁观。简单聊了几句，上课预备铃响，三人匆匆道别，各自返回教室。
回到座位，莫子涵拿出手机，趁着课前短短几分钟，给林泽发消息。
【莫子涵：这周周末有空吗？想出来见一面。】
消息发送出去，等到晚自习结束，收拾书包走出教室，手机才弹出林泽的回复。
【林泽：不一定，家里要看我的月考成绩。考得不好，周末不能出门。】
短短一句话，带着压抑。莫子涵盯着屏幕，心里沉沉的。
高三的日子循环往复。清晨六点半起床，早读、刷题、考试、讲评试卷，深夜十一点下晚自习。试卷一张接着一张，周测、月考轮番到来。教室里永远弥漫着油墨和草稿纸的味道，所有人埋首书本，每个人都奔赴同一个终点——高考。
莫子涵一边追赶学习进度，一边牵挂着几百米外十二中的林泽。偶尔两人抽空聊天，林泽话很少，大多是简短的应答。抑郁症带来的疲惫时刻裹挟着他，很多时候他不想说话，不想表达情绪，习惯封闭自己。他不是不想回应莫子涵，只是内心的内耗耗尽了全部力气。
一次月考结束，周末，林泽难得争取到出门的机会。两人约在成都一处街边咖啡店，离两所学校都不算远。
莫子涵提前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待。玻璃窗外面行人来来往往，秋风吹落路边的树叶。没过多久，林泽推门走进店里。
林泽瘦了很多，脸色偏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身上穿着十二中校服外套。他走到桌边坐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垂着眼。
“月考很累吧？”莫子涵轻声开口，把一杯温牛奶推到他面前。
“嗯。”林泽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壁，“成绩出来，我爸妈不满意。回家说了很久，说我不够努力，浪费他们花在我身上的钱。”
莫子涵看着他，心里发酸：“你已经很努力了，别总听他们否定你。”
林泽抬眼看向莫子涵，眼神黯淡，带着难以言说的无力：“可他们不会这么想。在他们眼里，成绩就是一切。我有时候觉得，我好像怎么做都达不到他们的期待。”
中度抑郁带来的负面想法源源不断涌上来，他容易自我否定，一点点挫折就会放大所有痛苦。他习惯沉默，不会宣泄情绪，那些委屈、疲惫全部压在心底。很多时候，他下意识回避莫子涵，不是不爱，而是觉得自己满身阴霾，会把莫子涵也拖进灰暗里。
“我想陪着你。”莫子涵看着他，认真地说，“不管怎么样，我都在。”
林泽的嘴唇动了动，很久才低声说：“子涵，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不该这样。我身上太多糟心事，会拖累你。你现在高三，要专心备考。”
听到这句话，莫子涵心口一紧：“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拖累。”
“可是我控制不住。”林泽声音很轻，带着颤抖，“我常常陷入很低落的状态，不想回消息，不想说话，很多时候没办法好好回应你。我没办法给你对等的情绪。”
这就是横在两人之间最大的沟壑。莫子涵热烈、执着，想要伸手拉住陷入黑暗的林泽；林泽被困在原生家庭与抑郁之中，不断自我拉扯，下意识后退。相爱是真的，无能为力也是真的。
咖啡店安静下来，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他们聊了很多，聊高中繁重的课业，聊对未来迷茫的设想。林泽说，他不敢规划未来，不知道高考之后，自己会去往什么地方，家里又会安排他走哪条路。
短暂的相聚过得飞快。临近傍晚，林泽必须回家。临走前，林泽站在街边，看着莫子涵，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莫子涵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在原地，晚风拂过脸颊，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学校，高三的节奏依旧不停。月考排名贴在公告栏，大家挤在前面查看名次。莫子涵挤进去找到自己的名字，名次小幅下滑。班主任再次找他谈话，劝他分清主次，不要被别的事情扰乱心态。
他知道老师的劝告是为他好。他也努力把重心放回学习，每天刷题到深夜。可只要收到林泽低落的消息，所有的定力就容易崩塌。
某天夜里，将近十二点，莫子涵躺在床上，手机突然震动。是林泽发来的消息，文字零散。
【林泽：又吵架了。他们说我矫情，说我想太多。没有人相信我很难受。】
莫子涵的心猛地揪紧，立刻回复，耐心安抚，一条一条打字。消息来回聊了很久，直到凌晨，林泽才慢慢平静下来。
第二天早读课，莫子涵困得眼皮打架，脑袋昏沉，背书效率大打折扣。早读结束，夏鸣路过六班，看见他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
“别熬到这么晚。你这样，既影响自己学习，也没法真正帮到林子。”
“我不能放着他不管。”莫子涵低声道。
“陪伴不是消耗自己。”夏鸣顿了顿，“林子的困境根源在家庭和病症，不是单凭你几句话就能化解。你也要守住自己的高考。”
莫子涵明白这个道理，情感却不受理智控制。
日子一天天推移，深秋过去，冬天来临。成都的冬天湿冷，没有暖阳，常常是灰蒙蒙的阴天。模考一场接一场，每一次考试，都是一次检验。
一次全市大型模考结束之后，莫子涵收到林泽的消息，对方情绪跌到谷底。家里因为模考成绩狠狠训斥了他，压抑的环境让他难以承受。林泽说，他觉得前路一片漆黑，看不到希望。
两人约了一次见面。这一次气氛更加沉重。
林泽沉默很久，缓缓开口：“子涵，我们……先停下来好不好。”
莫子涵浑身一僵，心脏骤然收紧：“你是什么意思？”
“高考在即，我们都要备考。我现在状态太差，没有办法好好对待这段关系。”林泽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在用力，“我不想继续拉扯你。你值得轻松一点的生活，不用一直陪着我承受这些痛苦。”
“所以你要推开我？”莫子涵看着他，鼻尖发酸。
“不是我想推开你。”林泽眼底泛红，“是我现在没有能力好好去爱。我被困住了，我连自己都救不了。继续下去，只会不断带给你负面情绪，不断消耗你。”
这就是属于他们的虐。没有激烈争吵，没有狗血误会，是少年人在沉重现实面前无可奈何的退让。他们心里还有彼此，可现实的枷锁、抑郁症带来的无尽内耗、高考的压力，横亘在两人之间。
莫子涵安静看着林泽，喉咙发紧。他知道林泽说出这句话，内心同样煎熬。他没有大吼大叫，只是低声问：“一定要这样吗？”
林泽闭上眼，轻轻点头。
短暂的会面结束，两人分开。回去之后，他们没有删除好友，只是默契地减少联系。对话框还在那里，可不再频繁聊天。莫子涵依旧会默默关注林泽的消息，却不再主动频繁打扰。
高三剩下的日子，安静又煎熬。莫子涵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埋进试卷与习题。课间偶尔碰到夏鸣和夏修远，他们看出莫子涵眼底的落寞，不会过多追问，只会偶尔递给他一颗糖，简单鼓励几句。他们清楚莫子涵和林泽之间发生了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冬日过去，春风再来，香樟树抽出新的嫩芽。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从一百多天，到几十天。整个年级都被高考的紧张氛围包裹。教室里，卷子堆叠如山，草稿纸写满演算公式。
最后的冲刺阶段，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莫子涵埋头刷题，把心里的思念、遗憾全部藏起来。偶尔深夜刷题间隙，点开和林泽的对话框，看着过往的聊天记录，久久出神。他不知道林泽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情绪有没有稳定一点。
他偶尔会从别人那里听到一点关于林泽的消息，听说他依旧在硬扛，一边对抗家里的压力，一边对抗抑郁带来的情绪低谷。
高考终于来临。
七中作为考点，夏鸣、夏修远、莫子涵，被分到了高新校区的七中考试。而林泽分到别的考点。考试前一天，踩点看考场那天，莫子涵远远瞥见人群里林泽的身影。两人隔着来往的考生，遥遥对视一眼，没有上前，没有说话，只是短暂对视，随后各自转身走向不同方向。
短短一眼，藏了太多说不出口的情绪。
两天高考，笔尖在答题卡上不停书写。考完最后一门英语，铃声响起，全场停笔。走出考场的那一刻，积压三年的紧绷感轰然消散，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茫然。
校门口挤满考生和家长，喧闹声铺天盖地。莫子涵走出教学楼，看见夏鸣和夏修远在路边等他。
“考完了。”夏鸣笑着走上前。
“结束了。”莫子涵轻轻吐出三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高考落幕，高中三年画上句号。曾经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倒计时牌被摘下，习题册、试卷终于可以暂时放下。可莫子涵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会随着高考结束而消失。
高考结束后的聚会，是高三这一届难得的放松。同初中那次聚餐不一样，少年们褪去青涩，身上带着高三磨砺出来的疲惫。夏鸣、夏修远、莫子涵坐在一起闲聊，讨论估分，畅想志愿。席间有人提起林泽，说不知道他估分情况怎么样。
莫子涵握着饮料杯，沉默不语。
聚会散场，夜色沉沉。莫子涵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搁置许久的对话框，斟酌很久，发送一条消息。
【莫子涵：高考结束了。祝你一切顺利。】
消息发送成功。很久之后，手机亮起。
【林泽：嗯，你也是。】
简单的一句回复，没有多余的话。
高中篇章就此落幕。他们熬过了高三无数个刷题的深夜，扛过考试压力，熬过彼此拉扯的痛苦。他们曾经互相照亮，在灰暗的日子里给对方一点暖意，可现实的枷锁依旧存在。林泽还需要慢慢和原生家庭、抑郁症长久博弈。
少年时代热烈的喜欢，在高三重重压力、心理病痛、家庭桎梏之下，没能走到圆满。他们爱过，陪伴过，挣扎过，最后只能在高考落幕的路口，安静告别。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