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东施效颦 刑 ...
-
刑部天牢。
厚重石壁包裹下的潮湿霉味儿经久不散，网罗成一张巨网，笼罩裹缠于周身。
裴思渡一身玄色金枝锦袍立于牢中，淡漠的凤眸凝视着胡霆均的尸体，好似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归京至今，他被折磨的不像样子，眼窝凹陷，头发凌乱，尝遍了凤梧死前所有的刑罚，方才离开了人世。
可这人是他的亲舅舅。
痛吗？
肯定是痛的，从小到大，舅舅和舅母对他最好。
每次他去胡家，吃食和玩具都要先送给他，贞娘便不服气，会去找凤梧告小状，抢玩具又抢舅舅的爱，说他才是胡家的孩子。
凤梧最是惯着那个丫头，每次都要把他到手的玩具抢回去给贞娘。
为了能和凤梧多说几句话，他总是会欺负贞娘，然后等着凤梧上门。
舅舅是他的亲舅舅，舅母是凤梧的姑母，贞娘是他们共同的表妹，日后要嫁给杨家二哥，成为他们的二嫂。
多么和谐的关系，怎么就被破坏了呢？
裴思渡匀称的指骨轻轻覆上胡霆均死不瞑目的双眼，向下阖上他的眼皮。
声音情绪难辩，“舅舅，你不该杀贞娘的。”
若是不杀贞娘和舅母，他还能看在血缘的份上不做这一局。
身后传来脚步声，裴思渡收敛眸色，站起身看向门口处的金明：“金大人，我舅舅怎么会死在天牢里？”
金明被他问得一愣，面对没有官职的裴思渡，他手脚竟然不自觉地开始发凉，“本官负责司法文书，此事并不是我负责。”
“原来如此。”裴思渡行至他面前，轻声叹了口气，“我父亲在家中闭关，此事交由我全权处理，金大人能否让我看看事发当时的卷宗？”
“这……”金明挺直了脊背，“衙内并无官职，又无皇上口谕，刑部卷宗不能调阅，本官也得按章程办事。”
裴思渡扯了扯唇：“明白。那太子殿下的口谕管用吗？”
金明一怔，眼神左右瞟了瞟：“按章程来说，是可以的。”
“那就请金明大人带路吧。”裴思渡颔首，负手而行，姿态从容。
金明望着他的背影纳闷，面对裴斯度时总是想下意识的听从他的调遣
他想或许是裴思渡与丞相长得太过相像的原因。
离开牢房，他回头瞅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心里不断的告诉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不会被人查出来。
天色渐晚，裴思渡直接在刑部用了晚膳，他翻看着卷宗，对于他来说，这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胡霆均确实对香料有敏症，砍去他的双手，无法正常进食，吩咐一个狱卒伺候他吃饭，便顺理成章留下这样一个破绽，也是为了钓出刑部的细作。
金明是这个细作，在他意料之中，或者说，每一个人他都不意外，每个人都有弱点，金明的弱点便是远在渠县的儿子，
卫长生别的没本事，控制人心这一套比他老子做的炉火纯青。
他想用娘子告密扳倒裴家，那便用金明打他七寸。
“哎呀，金大人，你看这里。”裴思渡将卷宗递到金明的面前，“昨夜你竟提审过胡霆均？”
“没有啊”，金明心中大骇，连忙走过去扯过卷宗，上面赫然出现昨夜戌时他提审的记录，“这怎么可能？本官昨夜在家，并未提审过他呀。”
他眼神慌乱的看着裴思渡，正撞上男人气定神闲的双眸。
金明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撇清关系，“衙内，本官没有提审过他，本官有目击证人。”
裴思渡老神在在的点头，转身抖了抖衣摆落坐在圈椅中，“你是说，昨夜你和小妾在房中安睡，并未出现在刑部天牢，对吗？”
“对对对，”金明拿着卷宗上前两步，眼神明亮，“我昨夜…”
他突然一怔，不可思议的看着裴思渡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昨夜和小妾在一起？”
裴思渡歪着头，指腹轻轻按压着额穴，眼神促狭道，“你猜呀。”
金明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官帽渗出汗水，眼神左右乱飘，始终不敢去看裴思渡。
他握着卷宗的手抖如筛糠，他不敢细想，更不敢多想。
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他身体一抖，双目直直的望着他，男人褪去促狭的笑意，洞穿一切的目光让他无所遁形，他现在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金大人做局杀我舅舅的时候，怎么没见如此害怕呀？”
金明双腿不听使唤的酸胀发麻，跌坐在地上，小心挪动与裴思渡拉开距离，他在官场多年，又在刑部任职，此事略一思考便知是圈套。
胡霆均的敏症是早就布好的鱼饵。
如今他在裴思渡眼里已成了两姓家奴，为保全全族性命。他只有在卫家与裴家二选其一。
这裴思渡哪里是什么草包纨绔，这一局，从一开始就布好了。
“衙内，你听我说，这事都是卫世子用我儿子性命逼我这么干的，我深受相爷提携之恩。我本不是这样忘恩负义之人。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也是迫不得已呀。”金明浑身止不住的发颤，多日以来的忧思焦虑在此刻突然泄了闸口，潸然泪下。
裴思渡俯下身将他搀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温声说道，“我父亲之所以不亲自来处理这件事。便是猜出你的难处，他还是顾念着旧情的。”
金明身体一抖，若是相爷当真顾念旧情，杨家和胡家又怎会相继落马？但这种话他是不敢说，他现在只想保全全家人的性命。
他后知后觉地擦了擦眼泪，不想让自己太过难堪，强行镇定，“相爷有何吩咐，衙内但说无妨，这一次我绝不会首鼠两端我一定为相爷马首是瞻，若是我儿死了，我就去九泉之下陪他，只求相爷放过金家全族性命。”
裴思渡见他又要哭，急忙拦住，“金大人放心，我父亲做下此局，定有万全之策保全你的儿子。”
“当真！”金明眼里泪光在闪，“只要相爷能护住我儿，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裴思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我父亲已经上书，调你儿子回京。周大人是特使，一定护你儿子平安归京。”
金明险些老泪纵横：“那相爷有何吩咐？”
“只是要委屈金大人了。”
金明眼里的光黯淡了些许，他大致猜到了相爷要做什么。他背叛过相爷的人，不会再得到重用的，如今能换儿子一命，他也死得其所。
裴思渡从刑部出来，便看到福贵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还未等他开口，裴思渡便说道：“我知道云中鹤已经逃了。”
福贵到嘴的话又噎了回去，正欲开口，裴思渡淡淡的扫他一眼，又堵住了他的话：“我知道，是我娘子放走的。”
福贵嘴唇都干了，猛地吸了一口气，不让自己的话被堵回去，“云中鹤把主母也带走了。”
“那你不早说！”裴思渡眸色一凛，快步翻身上马。
福贵：“……”
-
天幕已然黑透，月影星疏被沉沉浓云遮住，不见半分天光，而卫国公府的朱红大门前架起了数十个灯笼，将这座森严无比的府邸照的灯火辉煌。
卫长鸣下了马车，见下人正在挂灯笼，避开梯子火急火燎的跑进府里，火红色的锦袍被风吹起，像是黑夜中奔跑的野鸡。
“阿兄！大喜事，大喜事。”卫长鸣一路奔向卫长生的院落，边高声呼喊。
正门洞开，卫长生从里面款款而出，叫他这般无礼莽撞，训斥道，“如今已过弱冠，还这般冒失，成何体统。”
卫长鸣及时停下，整理了一下衣襟，满脸喜色，“哥，天大的喜事儿，一个老头从相府劫走了胡夫人，还毁了裴云山亲手写的相府牌匾，裴思渡当街纵马被巡检司的人扣下，城门都没出去，哈哈哈，朝乐坊都传开了，我特意回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他见阿兄眉头紧锁，问道，“阿兄，你不高兴吗？”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当然值得！”卫长鸣背着手原地踱步，眉飞色舞道，“裴思渡最好面子，他娘和别人跑了，哈哈哈哈，以后他还能在京都抬得起头？我这不得笑话他一辈子，让他再和我抢阿楚。”
卫长生心生无奈，“老三啊，你知不知道你和裴思渡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我比他长得帅，穿红衣服比他好看，楚行首和我在一起比和他在一起开心。”卫长鸣哼了一声，“但他最近有自知之明，不穿红衣，也不怎么出现了，肯定是对我的俊颜无地自容了。”
卫长生屏息凝神，指腹揉了揉眉心，“老三，你知道何为东施效颦嘛？”
“阿兄，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好了，问得都是什么问题啊，东施是谁和我有什么干系。”
“你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就在这个脑子。”卫长生狠戳了一下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阿娘生了三个孩子，怎么偏生你这么不争气，她在天有灵也不会安心的。”
卫长鸣不乐意了，“你是世子要继承爵位，二姐外嫁，我是嫡次子，其他的都是庶子庶女，我不好好享受都对不起这个身份，再说了，裴思渡不也是纨绔子弟，他脑子也没见的有我好用。”
卫长生懒得说他，“你要是能有裴思渡十中之一的脑子我就烧香拜佛了。”
“我比他聪明多了。”卫长鸣向后退了两步，拔腿就跑，“阿兄，阿楚还在等我听曲呢，我先走了。”
声音渐渐疏远，卫长生抬头望着黑黢黢的天空不见半点星光，眼神恍惚一瞬，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卫长生瞬间清明，转身拱手作揖，“三殿下。”
三皇子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问，“长生在看什么？”
“臣懂一些星象，明日八成会下雪。”
三皇子眸色深沉，“不过葭月便下雪，到底是瑞雪还是灾情？”
“殿下放心，明日定会万无一失。”卫长生微微抬起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三皇子转身走向正屋走去，“云无涯呢？”
“已随云中鹤离开京都，按照先前的约定，他们会前往边境，为我们与北庭之间建立起一座更加稳固的桥梁。”
“如此，本皇子就更加期待明天了。”
-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东施效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