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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裴思渡的表白 1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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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开云层洒进牢房,照在裴思渡火红的浮光衣袍上,犹如波光粼粼的红湖血影,青筋突起的手指慢条斯理的擦拭刀刃。
一双凤眸微垂,从始至终未看他舅舅一眼,微微拧眉,“舅舅,这是我最喜欢的衣袍,都被你弄脏了。”
胡霆均胃里翻江倒海,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被自己的亲外甥坑害至此。
一双豹子眼恨不能杀了他方才解气。
“你,你,你大逆不道!”
话毕,胡霆均一口血喷将出去。
裴思渡侧身抬脚,轻松避开血迹,冷眸睥睨着与自己血缘深厚的亲舅舅,“镇北大将军胡霆均私扣军饷,拥兵自重,欺君罔上,秋后处斩。”
“这是皇上下的旨意,和我有什么关系?”
胡霆均奋力挣扎,血糊了满脸,沾了一层沙砾,狼狈至极,“我没有!”
裴思渡微微弯腰,目光阴沉,声音凉薄,“不重要。”
一如当年,杨家是否真的通敌叛国,对于皇上来说不重要。
皇上要为下一任储君扫清障碍,没有功高震主的武将裹挟,镇北军首当其冲。
乱世武将出,盛世文臣定。
裴思渡向来知道这朝堂的积弊与皇上的猜忌。
无论哪个皇帝都不会用背后有武将支持的丞相。
况且,胡霆均勾结卫廷与外敌,却打着丞相府的旗号,他若不自断臂膀,日后祸起萧墙,裴家才真是万劫不复。
是舅舅不仁不义不忠不悌在先,他何错之有?
柳玉蝉今日受到的震惊不亚于当年杨家灭门。
抛却恩恩怨怨,她重新审视裴思渡这个人。
他被这不公的世道改变了…
眼前的血迹逐渐潆洄,扭曲,她又想起了尘封的记忆。
[哥哥,胡飞白欺负我。]儿时的裴思渡顶着被打肿的脸跑到她跟前哭诉。
[他不过是胡家庶子,怎么可能欺负你?]
[是舅舅,他说要给胡飞白记成嫡子,他这才敢抢我要给你的糖果,哥哥,舅舅和胡飞白都不是好人,你以后不要和他玩儿。]
[大逆不道,他是你舅舅,若是让裴叔知道,定会责罚你。]
……
马车平稳地行驶于玄武大街,柳玉蝉靠在车壁,货郎吆喝声,行商自卖自夸声渐渐清晰。
“害怕了?”裴思渡眼神促狭盯着她苍白唇色。
“没有。”
“嘴硬。”裴思渡抱臂,懒洋洋的靠在车壁处,手指缓缓蜷起,“我现在能见杨凤梧了吗?”
“她死了。”
话音落下,寒刃乍破死寂,贴于她的雪颈,再深寸许,便会血溅当场,必死无疑。
“再说一次。”裴思渡凤眸阴恻恻的盯着柳玉蝉,“我要见她。”
“你要杀了她?”
裴思渡神色一滞,不解道,“我为何要杀她?”
“裴大人大义灭亲,连亲舅舅都能舍弃,何况罪孽深重的杨家人,你见她,又是为什么?”柳玉蝉一瞬不瞬的盯着裴思渡沉下来的脸色。
从前她不好奇裴思渡对杨凤梧的感情。
可现在她必须要问清楚。
马车外的杂声渐行渐远,许久,她听到——
“我喜欢她。”
裴思渡收回匕首,眼底染红,一滴泪落于刀刃,同归鞘中,“我做梦都想见她…”
柳玉蝉一颗心高高悬起又重重落下,仿若从悬崖跌落时不由自主的失控漏拍。
视线里出现了一条褪色的剑穗。
是她临去西北时,裴思渡纠缠于她,后丢了的剑穗。
十年后出现在竹林小筑的牌位旁的剑穗。
这是她随便在摊上买的,却被裴思渡盯上,她看中的东西才不会相让,故而骗他,日后要赠予心上人。
可是到了西北,却怎么也找不到。
十年前裴思渡就对她有心思。
或许,更早。
“她真的死了。”柳玉蝉不想听这条剑穗是如何到了裴思渡手里。
不想知道他是何时识破她的女儿身,也不想知道裴思渡对她存了多久的心思。
“刺客是杨凤梧的武婢,青瑶。”
柳玉蝉继续道,“四年前,杨凤梧被胡霆均捉住前,命青瑶逃跑,前往京都静待时机,杨凤梧身死,青瑶在暗处盯了许久,得知侯府还未放弃杨家,她便潜入想同我父亲合作,被我撞个正着,拦了下来,自此她在暗处行事。”
裴思渡寒眸凛冽如斯,“我不信你,我要见她。”
“杨凤梧在众目睽睽下被斩首示众,我如何骗你?”
见裴思渡的双眸逐渐黯淡下去,柳玉蝉看向他手里握紧的剑穗,狠心道,“至于青瑶,她的踪迹不能再暴露,她行事皆是受我命令,之后她不会再找裴家麻烦,你也不必见她。”
“受你命令?”裴思渡冷嗤一声,质问道,“你相信杨家没有通敌叛国,又凭什么觉得我爹一定是出卖至交好友的鼠辈?”
他的质问郑重的砸在柳玉蝉的心里,这问题她回答不出来,即便脱离当事人的角度来看,依旧没办法去相信证据确凿的事情另有隐情。
一场有预谋的陷害,挑拨了三家关系,背后之人坐收渔翁之利。
她险些报错了仇。
当年的胡霆均还没有这个能力操控这么大一盘棋局。
“是卫廷吗?”柳玉蝉问。
没有得到答复,有时候就已经是答案了。
柳玉蝉暗自攥紧双手,指甲刺破掌心的疼痛提醒着她,自己有多么愚蠢。
“再过些时日,你我和离。”裴思渡小心翼翼的收回剑穗,声音沙哑。
柳玉蝉垂下眼眸应声,“好…”
是该和离,杀卫廷比杀裴思渡简单。
马车一路驶回相府,两人未再多言。
见到人影,管家老吴忙上前行礼,神色慌张的看了柳玉蝉一眼。
待她走后,老吴凑上前去耳语。
裴思渡面色始终阴沉,听完以后,淡淡的应了一声。
柳玉蝉只看到这里,便转身进了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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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起,裴思渡对外称闭门苦读,但裴云山活跃了起来。
以强硬手段将胡家定罪,不惧朝野议论他再次告密,人品堪忧。
甚至有人传他奸相误国,但裴思渡浑不在意,奸臣、纯臣,于他而言,只要能护住自己在乎的才是有用的。
他的是非功过自有后世史书评说。
但当下的武将却想不了那么多。
自古文官武将关系微妙,都想压对方一头,胡霆均的事情就是一个讯号,裴云山已经将矛头调转于他们。
不过几日,大半数的武将纷纷倒戈卫廷,大肆抨击裴云山奸臣当道,祸国殃民。
党派之争闹得沸反盈天,几乎是以压倒性的趋势要置裴云山于死地。
反观这一方,竟鲜有人出面为裴云山说项。
裴思渡任由文武百官抨击,甚至下了罪己诏要致仕。
如此这般,倒是让卫廷心生疑窦。
直到皇上的立储圣旨传于百官,二皇子入主东宫继任大统。
众人才反应过来,裴丞相这是以退为进,让皇上看看,谁才是能随时揭竿而起的危险人物。
裴思渡自断臂膀,担下不仁不义的奸臣之名,在皇上眼里,这就是在割舍。
舍弃权柄与名声,博一个和二皇子的未来。
但实际上,他剔除的是卫廷留在自己身边的暗棋,挖出叛徒,赢下太子位,这一局大获全胜,而卫廷只能吃下哑巴亏。
柳玉蝉虽不外出,但消息却灵通,柳简白每日都来,都不用打听,便竹筒倒豆子的全说了。
本意是想让柳玉蝉听听新鲜事儿,心情开阔些。
但言语间也在铺垫双方和离的事情。
柳玉蝉也能听出来,想要云无涯入赘柳家的意思,他身处江湖,并不在意入赘这件事。
柳玉蝉如今是柳家人,她会听从爹爹的安排。
但是,柳简白于裴云山的误会,她想尽力周旋。
“爹爹,万一当年真的不是丞相陷害的杨家呢?”
柳简白怔愣一瞬,将剥好的葡萄递给柳玉蝉,“那他更该骂,没干过的事情为什么要认?”
柳玉蝉眼波流转,“这么说,爹爹也不信?”
“玉蝉啊。”柳简白深深的看她一眼,“这朝堂不是非黑即白,我亦不是。”
柳玉蝉手指一颤,葡萄掉落,心里最恐惧的事情,瞬间冲了出来。
“你这孩子,怎么连葡萄都拿不稳?”柳简白又拿起一颗葡萄,聚精会神的剥着。
他剥的动作极为细致,又开始碎碎念,“那只鹤还是功力不深,都没给你治好,等回头爹爹再给你找厉害的高人,听说那个叫东方什么的好像挺厉害…”
“柳叔....”
柳简白一顿,指尖的葡萄在抖,鼻翼翕动时,呼吸颤抖不止,“你这孩子,怎么犯浑呢,我是你爹。”
柳玉蝉呼吸不畅,哽咽难言,“你早就知道…我不是…”
柳简白仰起头,盈满眼眶的泪水汹涌而出,他嗟叹一声,“玉蝉这名字不好…生命太短…还是凤梧好。”
他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唇瓣抽.动,“是我没给女儿起好名字,都怪我。”
柳玉蝉扑进柳简白的怀里,喉间哽咽如堵,滚烫的泪水砸在肩头。
她最害怕的便是爹娘知道他们的女儿已经不在人世。
这四年她小心翼翼的伪装,却还是没能逃过爹爹的眼睛。
他针对裴家、在京都肆意攻讦裴云山,不惜开罪皇上,都是为了她。
为了让她相信,这世上还有人相信杨家是真的蒙受冤屈。
要她放下心中大肆杀戮的恶念。
“对不起,是我....是我....”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柳简白眼底拉满血丝,却满怀希冀的望向窗外的天空,“这是玉蝉希望的,带着她的希望活下去吧。”
窗下柳树叶影轻摇,风过处簌簌作响,大雁排成人字向北飞去,乌云散去的天空光芒万丈,望不见尽头。
远处,裴思渡一身暗红色缠枝云锦长衫,长发高高束起,随风摆动,指肚捏着一张满字宣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