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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袭 敌军突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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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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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快满一个月的时候,鞑子来了。
那日天还没黑,号角就响了。
沈昭宁正在校场上练刀。那号声刺进耳朵的瞬间,她的手顿在半空,刀尖微微发颤。
敌袭号。
她听过这个号声——她爹教过她。但她爹没教过她,听见这号声的时候,人该怎么办。
周围炸了。
有人往营帐跑,有人往校场中间挤,有人站在原地发呆,被冲过来的老兵一脚踹翻在地。
“愣着干什么!拿兵器!集合!”
老周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沈昭宁看见他从帐篷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甲胄,脸上那道刀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她转身就跑。
跑回帐篷,抓起刀,往外跑。
牛二跟在她后面,鞋都没穿好,跑得趔趔趄趄:“陈远!等等我!”
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
只有甲叶摩擦的声音,喀啦,喀啦,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嚼骨头。
沈昭宁踮起脚,往前看。
点将台上,黑脸校尉已经站在那里了。他一身铁甲,手里握着长刀,刀尖戳在地上。
火光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先锋营,出列。”
一队人从队伍里走出来。
沈昭宁看见了老周。他站在那队人里,腰杆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也看见了赵九。
他站在队伍末尾,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好像这事儿跟他没关系。
“先锋营打头。”黑脸校尉说,“其余各营,随后压上。”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刮过。
“今晚,谁退一步,谁就别回来。”
没人说话。
号角又响了。
先锋营开始动。他们往营门方向走,脚步声很齐,一下一下,踩在地上像敲鼓。
沈昭宁看着那些背影。
老周的背,赵九的背,还有那些她不认识的人的背。
他们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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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没人睡得着。
沈昭宁坐在帐篷外面,靠着柱子,看着远处的天。
天那边一直有光,一闪一闪的,不知道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声音也一直有,隐隐约约的喊杀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牛二坐她旁边,难得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开始发白。
喊杀声停了。
火光也没了。
沈昭宁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营门口,有人在往里走。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看见他们走路的姿势——有的拖着腿,有的扶着人,有的走着走着就倒下去,被旁边的人架起来继续走。
老周是走在前面的。
他浑身是血,脸上黑一道红一道,那条刀疤都快看不清了。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平时走路一样。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
沈昭宁数了数。
没数清。
她只知道,出去的时候是几十人,回来的,只剩几个。
老周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悲伤,没有庆幸。
什么都没有。
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赵九走在最后一个。
他也是一身的血,但身上看不出伤。他从沈昭宁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回过头,看着她。
“新兵,”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会包扎吗?”
沈昭宁愣了一下。
“会。”
“过来帮忙。”
他转身走了。
沈昭宁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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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营里全是人。
不对,全是伤。
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喊叫声,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军医和帮忙的兵士。地上躺着一排一排的人,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沈昭宁站在门口,被那景象钉在原地。
赵九已经进去了。
他蹲在一个伤兵旁边,低头看他的伤。那个伤兵的腿伤得很重,用破布胡乱扎着,血还在往外渗。赵九伸手按住那破布,用力压下去。
伤兵惨叫一声。
赵九没抬头。
沈昭宁走进去。
她走到一个伤兵旁边,蹲下来。
那个伤兵很年轻,看起来比牛二还小。他的胸口有一道很长的口子,皮肉翻着,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他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
“疼……”他说。
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从旁边扯过一块布,按在他的伤口上。
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抓得很紧。
“疼……”
沈昭宁低下头,继续按着那块布。
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热乎乎的,黏糊糊的。
她想起她哥。
她哥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疼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死。
她按得更紧了。
天亮的时候,那个年轻的伤兵还活着。
沈昭宁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黑红色的痂。
她走出去,站在外面,大口喘气。
赵九站在不远处,也在喘气。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他问。
沈昭宁点点头。
赵九没说话。
他掏出一块布,慢慢擦手上的血。
擦完了,他把那块布丢在地上,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不错。”他说。
然后他走了。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血腥味。
但她今天闻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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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见到了老周。
老周坐在帐篷外面,靠着柱子,闭着眼。身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但人看着是好好的。
沈昭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周没睁眼。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老周开口了。
“死了很多人。”他说。
沈昭宁没说话。
“认识吗?”
“……不认识。”
老周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不认识,就不用记。”
他睁开眼,看着她。
“今天帮忙了?”
“嗯。”
“伤兵营?”
“嗯。”
老周又点了点头。
“行。”他说,“比那些缩在后头的强。”
他又闭上眼。
沈昭宁坐着没动。
风从北边吹过来。
“老周,”她忽然问,“你第一次上阵,杀了几个?”
老周没睁眼。
“不记得了。”他说,“很多年前的事了。”
“怕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怕得要死。”
他睁开眼,看着她。
“但现在不怕了。”他说,“知道为什么吗?”
沈昭宁摇摇头。
“因为怕也没用。”老周说,“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明天开始,你跟我训练。”他说,“用不了多久,就能进先锋营了。”
沈昭宁愣住了。
“我?”
“你。”老周看着她,“你那刀法,不该待在新兵营。”
他走了。
沈昭宁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风很大。
她把手伸进衣领,摸了摸那块玉佩。
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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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牛二凑过来。
“陈远,老周跟你说啥了?”
沈昭宁没说话。
“我看见了,”牛二压低声音,“他跟你说了好一会儿。”
“……没什么。”
“没什么?”牛二不信,“没什么他跟你聊那么久?”
沈昭宁看着他。
“你想知道?”
“想!”
“他说明天开始,让我跟他训练。”
牛二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那我也去问问?”
沈昭宁没说话。
牛二挠挠头,坐那儿想了半天。
然后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陈远,咱俩是兄弟不?”
沈昭宁看着他那张圆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是。”
“那你发达了,别忘了兄弟。”
沈昭宁点了点头。
牛二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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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灯之后,帐篷里很安静。
沈昭宁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盯着帐篷顶。
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锋营出去那么多人,回来只剩几个;那个年轻的伤兵抓着她的手喊疼;老周说“怕也没用”;赵九说“你不错”。
她翻了个身。
角落里,赵九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白天他按着伤兵伤口的样子,想起他擦血的样子,想起他说“你不错”的样子。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跟她一样,有不说的秘密。
她转回来,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跟老周训练。
用不了多久,就能进先锋营了。
她得活着。
活着,才能查下去。
活着,才能找到那个人。
活着,才能回去找她娘。
风在外面吹着,帐篷的布幔扑扑地响。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