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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兵 入营初识同 ...

  •   第三章:新兵

      沈昭宁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大营。

      风从北边刮过来,没有遮拦,直直地扑在脸上,像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她眯起眼,抬手挡了挡,指缝里看见的是一片灰黄色的天,压得极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大营就在那片天底下。

      帐篷一顶连着一顶,密密麻麻铺在荒原上,灰扑扑的,像一片死寂的海。营门口插着一面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字看不清,只能看见那面旗拼命地扯、拼命地抖,像是随时要被撕碎。

      风里有股味道。

      血腥味,硝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臊——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边关的味道,是几千人几万人马挤在一起、日日夜夜磨出来的味道。闻久了就闻不出来了,就像人闻不到自己身上的血。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吹得她衣襟乱飞,吹得她眼睛发涩。

      然后她握了握拳,往山下走。

      拳心里全是汗。

      ---

      营地比远处看着更大。

      走进去,才知道什么叫“边关”。

      到处都是人。穿着破旧甲胄的兵士三五成群地走过,有的说说笑笑,有的面无表情。有人扛着粮袋,有人牵着马,有人抬着伤兵从她身边经过——那伤兵的一条腿没了,用破布胡乱扎着,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黄土上,瞬间就被吸干了,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沈昭宁站在路中间,愣了一瞬。

      “让让让让!”身后有人喊。

      她连忙闪开,一个推着木轮车的兵士从她身边冲过去,车上堆满了刀枪,哐啷哐啷响。

      带路的兵士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像是对这一切早就麻木了。沈昭宁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进这片灰色的海。

      脚下的土是硬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但每一步,她都觉得自己在往下陷。

      ---

      新兵营在营地最东边。

      越往东走,帐篷越破,人越少,路越烂。最后,带路的兵士在一顶灰扑扑的帐篷前停下,掀开帘子往里一指:“十七队,就这儿。”说完转身走了,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沈昭宁站在帐篷外,没有马上进去。

      风吹着帐篷的布幔,扑扑地响。里面隐约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那股血腥味又灌进肺里。

      然后她掀开帘子,弯腰走进去。

      ---

      里面比外面暗得多。

      只有帐篷顶上破了一个洞,漏下来一小束光,正好照在中间的空地上。光柱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慢慢地飘、慢慢地转。

      七八个人或躺或坐,齐刷刷抬头看她。

      沈昭宁站在门口,没有动。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的打量,有的漠然,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那是老兵看新兵的眼神,她爹说过。

      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

      她迎着那些目光,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到角落里那个空铺,把包袱放下。

      包袱落在铺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没人说话。

      她也没说话。

      “嗳,新来的?”

      一个年轻人凑过来,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沈昭宁看着他。

      “我叫牛二,河西人!你呢?”

      “……陈远。”

      “陈远?好名字!”牛二自来熟地在她旁边坐下,屁股往铺上一墩,压得铺草嘎吱响,“你哪儿人?听口音不像边关的啊?”

      “青石镇。”

      “青石镇?没听过。”牛二挠挠头,挠下来几片头皮屑,“远不远?”

      沈昭宁没回答。

      她只是继续整理包袱。

      把衣裳叠好,把碎银收好,把那把短刀——哥哥给她的那把,刀刃上刻着“昭宁”——压在枕头底下。

      她的手在枕头上停了一停。

      然后她把手抽出来,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掏出来,贴着心口放好。

      牛二还在絮絮叨叨:“我娘不让我来,我偷偷跑的。在家种地没出息,还不如来边关搏一把,万一立了功,回去也能娶个媳妇……”

      他说的什么,沈昭宁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只是打量着这顶帐篷。

      一共十个铺位,住了八个人。靠门口躺着一个老兵,四十来岁,脸上有刀疤,左眉被切成两截。此刻正眯着眼看她,目光说不清是打量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腿跷着,一下一下地晃。

      他对面是一个沉默的年轻人,一直躺着,脸朝里,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

      另外几个有老有少,都在看她,但看了几眼就各自转开,有人继续睡觉,有人摆弄手里的刀,没人搭话。

      还有一个——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

      那个人靠墙坐着,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膀很宽,坐得很直,不像是躺着,倒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他的腿盘着,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忽然,他动了。

      他转过头,看向她。

      光从帐篷顶上的破洞里漏下来,正好擦过他的脸。

      沈昭宁看见了那双眼睛。

      很深。

      深得像一口井,像她家后院那口枯了的老井,扔一块石头下去,听不见回响。

      他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闭目养神。

      但那一眼,沈昭宁记住了。

      不是记住他的长相——她根本没看清。

      是记住那双眼睛。

      那不是一个普通兵士该有的眼睛。

      牛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那个,叫赵九。来了半年了,不爱说话,没人知道他以前干什么的。怪人一个。”

      沈昭宁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件东西放好,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耳边是牛二絮絮叨叨的声音,是帐篷外呼呼的风声,是远处隐隐约约的马嘶,是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吆喝声、骂娘声、大笑声。

      她睡着了。

      ---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一晃一晃的,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帐篷布上,像一群鬼魅。

      几个人围在一起吃饭,没人叫她。

      她坐起来,没有马上动。

      她先听。

      听那些人说话——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谁今天挨了骂,谁明天要上阵,谁欠谁几文钱还没还。牛二的声音夹在里面,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

      她听了一会儿。

      没人提起她。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杂面饼子,干啃。

      饼子很硬,硌牙,她慢慢地嚼,一口一口往下咽。

      “新来的。”

      她抬头。

      那个刀疤老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正看着她。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道疤照得格外清楚——从左眉一直划到颧骨,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劈开的。

      “老周。”他说,“叫老周就行。”

      “……陈远。”

      “嗯。”老周掏出旱烟袋,一边装烟一边说,“哪儿人?”

      “青石镇。”

      “头一回来边关?”

      “是。”

      老周点了点头。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呛得沈昭宁眼睛发酸。

      她没躲,也没咳。

      老周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她放在膝头的手上。

      她的手上有茧。

      练了十年刀磨出来的茧,厚厚的一层,掌心里硬邦邦的。

      老周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

      “你那包袱里,”他说,“有刀?”

      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

      “……有。”

      “让我看看。”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动。

      老周也没催,就那么看着她,一口一口地抽烟。

      过了很久,沈昭宁站起来,走到铺边,从枕头底下把那把短刀抽出来,走回来,递给他。

      老周接过去。

      他没有马上拔刀,而是先掂了掂分量,然后把刀拔出来,凑到油灯底下看。

      刀刃上刻着两个字。

      老周眯起眼,看了很久。

      那两个字在昏黄的灯光下隐隐发亮:昭宁。

      沈昭宁的心跳得很快。

      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周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插回去,还给她。

      “好刀。”他说。

      沈昭宁接过刀,没有说话。

      老周又吸了一口烟。

      “家里给的?”

      “……嗯。”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把烟灰磕掉,站起来。

      “早点睡。”他说,“明天开始训练,有得苦吃。”

      他走了。

      沈昭宁握着那把刀,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刀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

      帐篷里渐渐安静下来。

      说话声没了,笑骂声没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还有帐篷外永远不停的风声。

      她睁着眼,盯着帐篷顶。

      帐篷顶上的那个破洞还在,漏进来一点点月光,淡淡的,白白的,像一层霜。

      角落里,那个叫赵九的人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看不见他的脸。

      但她知道,他没有睡着。

      因为他的呼吸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是睡着了的人。

      ---

      第二天一早,集结号就响了。

      那号声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划破黎明。

      沈昭宁翻身爬起来,抓起刀就往外跑。

      牛二还在那儿找鞋,急得满头大汗,被她一把拽起来:“走!”

      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晨光刚刚照进营地,把一面面队旗染成金色。几千个人站在那面旗下,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吹着旗子猎猎作响。

      沈昭宁和牛二挤到新兵队的位置,站定。

      她站在人群里,前后左右都是人。

      有的人在偷偷打量她,有的人根本没有看她,有的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那面旗。

      旗子上写着一个字:镇。

      镇北军的镇。

      她爹带过的兵,就在那面旗下。

      她哥待过的营,也在这片营地里。

      她站在这里,站在他们站过的地方。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

      但她没有眨眼。

      一个黑脸校尉走上点将台。

      他站定,扫了一眼台下,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刮过。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像破锣,却传遍了整个校场:

      “新兵听好了——我不管你们从哪儿来,以前是干什么的,进了这扇门,就是朝廷的兵!”

      全场鸦雀无声。

      “训练,上阵,杀敌,立功!”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怕死的趁早滚蛋,边关不收孬种!”

      沈昭宁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风吹着她的脸,吹着她的衣襟,吹着她手里的刀。

      她没有怕。

      她早就没有怕了。

      她只怕一件事——怕等不到那一天。

      怕来不及给她爹洗清那个罪名。

      怕她娘等不到她回去。

      黑脸校尉转身走了。

      训练开始了。

      ---

      那天晚上,沈昭宁坐在帐篷外面,就着一盆凉水擦脸。

      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凉刺骨,泼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但她没躲,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擦,把脸上的汗和灰都擦掉。

      月亮很亮,把整个营地照得白惨惨的。

      远处有人还在操练,隐约能听见吆喝声和脚步声。近处偶尔有人走过,都是行色匆匆,没人往她这边看。

      她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有血口子,有今天训练磨出来的水泡。

      她爹的手也是这样的。

      她哥的手也是这样的。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然后她握紧,攥成一个拳头。

      有人在她旁边蹲下来。

      她转头,是老周。

      他没说话,只是掏出旱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味道。

      过了很久,老周开口了。

      “你那刀法,”他说,“跟谁学的?”

      沈昭宁没有说话。

      老周也没催。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像一个人。”他说。

      沈昭宁还是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

      但她不能说。

      老周也没说像谁。

      他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站起来。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训练。”

      他走了。

      沈昭宁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很凉。

      她把手伸进衣领,摸了摸那块玉佩。

      还是温的。

      她把盆里的水泼掉,站起来,往回走。

      帐篷里,那个叫赵九的人还是靠在角落里,还是闭着眼。

      但她知道,他没睡。

      因为刚才她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继续闭上。

      沈昭宁躺回自己的铺上,睁着眼,盯着帐篷顶。

      帐篷顶上的那个破洞还在,月光从那洞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小片霜。

      老周知道了什么?

      他不说,她不问。

      那个赵九呢?

      他不知道,但他看着。

      他们都有秘密。

      她也有。

      但她的秘密,比谁都重。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训练。

      后天还要上阵。

      她得活着。

      活着,才能查下去。

      活着,才能找到那个人。

      活着,才能回去找她娘。

      她娘还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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