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你》稷余

7、轨道 故事开始清

　　沈昕言发现顾奕桉最近回家越来越晚。
　　一开始她没在意，设计院加班是常事，她早习惯了。但连续两周，他都是十点以后才进门，有几天甚至过了十一点。进门就洗澡，洗完就睡，一句话都没有。
　　“最近项目这么忙？”她问。
　　“嗯，”他背对着她，“赶工期。”
　　她没再问。
　　那天是周五，顾奕桉发微信说晚上加班，不用等他吃饭。沈昕言接了顾盼兮，娘俩在家煮了顿火锅。吃完饭，女儿写作业，她收拾碗筷，洗衣服，拖地，把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十点半，顾盼兮睡了，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换了好几个剧，什么都没看进去。
　　十二点二十，门响了。
　　她抬头看过去，顾奕桉站在玄关，头发有点湿，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像刚运动完。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目光很快移开。
　　“还没睡？”
　　“睡不着。”
　　他嗯了一声，进卫生间洗澡了。
　　沈昕言回到卧室，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忽然想起刚才他进门时的那一眼，不是累，不是烦，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躲闪？心虚？还是她的错觉？
　　水声停了。他出来，穿着睡衣，头发吹得半干。
　　“早点睡。”他说。
　　沈昕言都记不清多久没跟顾奕桉亲热，近期他似乎躺在床上秒睡，今天也不例外。呼吸均匀，侧躺着，背对着她。她看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元旦前，顾奕桉说单位组织团建，去温泉镇住两天，可以带家属。
　　“你去不去？”他问。
　　沈昕言想了想：“兮兮要上课，我得陪她。”
　　“那算了。”
　　他没再说第二遍。
　　团建回来那天，他拎着一兜子山货，说是同事给的。沈昕言接过来看了看，有干蘑菇、核桃、一包野生的木耳。
　　“哪个同事？”她随口问。
　　“就宋敏，”他说，“团建的时候，带回来一堆。”
　　沈昕言把山货放进厨房，没再问。
　　林晓棠是在元旦后一天，午饭时间听见那个消息的。
　　单位食堂，人声嘈杂，她端着餐盘找位置，一眼看见设计院小周坐在角落，旁边还有个空位。
　　“来开会啊，这儿有人吗？”她走过去。
　　“没，坐。”小周头也没抬，继续扒拉盘子里的红烧肉。
　　林晓棠坐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年底的考核，聊刚发的年终奖，聊两家食堂的菜越来越难吃。小周是设计院的新人，去年刚来的，跟林晓棠在一个项目上合作过几次，不算熟，但能聊几句。
　　吃到一半，又有两个人端着餐盘过来老吴、小陈。
　　“挤挤，”老吴说，“林主任，你们规划院的食堂也太小了，找半天找不到位子。”
　　四个人挤在一张小桌子上，继续吃饭。话题从年终奖转到元旦怎么过的，老吴说带孩子去滑雪了，累成狗；小陈说跟男朋友去三亚了；小周说哪儿都没去，在家躺了三天。
　　“你们设计院元旦前去团建，”林晓棠随口问，“温泉那个，我听沈昕言说的，体验怎么样？好的话我们以后也去一趟。”
　　老吴接话快：“奥，顾奕桉老婆，你们是闺蜜来着，她怎么没去，可以带家属的。”
　　小周猛地抬头看着林晓棠，晓棠让她看懵了“团建不好玩？”
　　“挺好玩啊，温泉舒服，吃的也不错。小周年轻人可能不太喜欢，我们年纪大的喜欢泡泡温泉。旁边还有山可以爬山。”老吴说。
　　饭后林晓棠正准备回办公室，小周拉住了她“林主任…”
　　“怎么了？”
　　小周看看左右，拉着林晓棠找了一处偏僻处，压低声音：“刚才食堂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
　　林晓棠看着她，等着。
　　“就那个团建，”小周又看了看左右，确定没人注意她们，才压低声音说：“团建第二天，我们本来安排去爬山，结果我么走到山脚下后悔了，我比较懒，不想爬山，正好来大姨妈，一看山那么高就更不想上山。”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请假提前溜回酒店想躺平。”小周说，“结果发现宋姐，宋敏你认识吧？她也在酒店，关键她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探头探脑的。”
　　小周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为难，又有点别的什么。
　　“算了，我们90后就是来整顿职场的。”小周终于开口，“刚才您说您是顾工老婆闺蜜，我也不管了，顾工那天也没去爬山。”
　　林晓棠的手紧了紧。
　　“然后呢？”
　　“宋敏，”小周说，“去了顾工的房间，我看到宋敏出来有点奇怪，就躲在走廊布草间的门口的小推车后面。”
　　“顾工开门，伸手拉了宋敏进了房间。”小周的声音越来越低，“别怪我八卦，我悄声走过去听了门，他俩应该是那个了。”
　　“你确定吗？”
　　“我虽然经验不多，但是声音我是能听出来的，电视上都不如他们激烈。”小周有点愤愤的说。
　　林晓棠震惊到。
　　“还有谁知道？”
　　“就我吧，”小周说，“当天只有我们三个没去爬山，山上的合照我核实了好几遍。”
　　小周看着她，认真地说：“刚知道您是顾工老婆闺蜜。我最看不起这种事情，平常看顾工仪表堂堂，没想到，奶奶的，渣男！搞得我都不想结婚了。”
　　林晓棠震惊到没说话。
　　“其实我也想了好几天，”小周说，“不知道该跟谁说，还特别打听了一下，听说顾工的老婆很漂亮人也很好的，真不明白顾工咋想的。”
　　林晓棠看着她，点了点头。
　　“谢谢，”她说，“我会处理。小周非常感谢你，但是暂时不要告诉别人可以么？”
　　“林主任，放心。另外别说是我说的。”
　　“我知道，放心。”
　　小周走了。林晓棠站在原地，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
　　她站了很久都挪不动脚。
　　接下来几天，林晓棠开始了不动声色的打探。
　　她翻出规划院的微信群里发的团建照片，一张一张看。爬山那天是第二天上午，她在人群里找顾奕桉，没有。找宋敏，也没有。
　　她又看前一天晚上的照片，温泉的，聚餐的，顾奕桉在，宋敏也在，有时候离得近，有时候离得远，看不出来什么。
　　但有一张聚餐的合影，她放大看了很久。顾奕桉和宋敏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中间隔着两个人，但两个人的眼神，宋敏在看他，他在看宋敏，嘴角带着笑。
　　那种笑。
　　顾奕桉从来不更新朋友圈，林晓棠翻了宋敏的朋友圈，从蛛丝马迹中寻找到了宋敏恋爱脑的信息。
　　林晓棠去了一趟温泉酒店，找了个律师朋友帮忙调出来当时的视频，清晰地看到顾奕桉衣着整齐的，拉着梳妆整齐挽着头发的宋敏进房间。也清晰地看到宋敏，两个多个小时后，从顾奕桉的房间出来头发散开了，而顾奕桉穿着睡袍光着腿依依不舍的松开宋敏的手。晓棠让朋友想办法拷贝了一份。
　　剩下的就是她一直在想的，怎么告诉沈昕言。
　　说什么？说你老公团建的时候跟宋敏？说有证人有证据有细节？
　　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黑漆漆的路，脑海里反复出现沈昕言的脸，愤懑的拍向方向盘，喇叭剧烈的响了起来。
　　林晓棠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往下坠的累。
　　她想起很多年前，大学的时候，沈昕言睡她上铺。那时候的沈昕言多好看，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酒窝，她俩一起考研考上武大的时候，整个宿舍都替她们高兴。
　　后来她没有去武大，顾奕桉让沈昕言意外怀孕，沈昕言被迫结婚生子，兮兮上幼儿园她才再就业。后来就是生活琐碎，公婆压榨，细皮嫩肉的沈昕言现在双手粗糙。然后苏薇现在宋敏。林晓棠庆幸自己没有昏了头去结婚。
　　但她怎么开口？
　　周六下午，林晓棠又趁着顾盼兮上辅导班的时间，约沈昕言出来喝茶。
　　还是那家咖啡馆，还是那个位置。沈昕言点冰拿铁，林晓棠点了杯热咖啡，一口没喝。
　　“怎么了？”沈昕言看着她，“你脸色不好。”
　　林晓棠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晓棠？”
　　“言言，”林晓棠终于开口，“我问你点事。”
　　沈昕言看着她，等着。
　　“你家顾奕桉……最近怎么样？”
　　沈昕言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是，”林晓棠斟酌着词句，“有没有什么反常的？”
　　沈昕言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这么问？”
　　林晓棠没说话。
　　沈昕言看着她，目光慢慢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慌乱，是一种奇怪的了然。像是一直在等什么，终于等到了。
　　“你知道什么了？”她问。
　　林晓棠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试图用杯子的余温暖一暖冰凉的手。
　　“言言，我……”
　　“说吧，”沈昕言打断她，“你既然约我出来，就是想说的。”
　　林晓棠看着她，忽然有点想哭。
　　这么多年了，沈昕言还是这样。一眼就能看穿别人，什么都瞒不过她。
　　可她怎么办呢？
　　“言言，”林晓棠深吸一口气，“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沈昕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心跳不断地加快。
　　林晓棠开始说…
　　她边说边看沈昕言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听着，偶尔眨一下眼。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照出眼底那一圈青。
　　说到最后，林晓棠的声音低下去：“言言，跟我一起去取证的律师朋友，他非常擅长帮助女性……”
　　“先不用。”
　　沈昕言开口，声音很轻，很平。
　　林晓棠愣住了。
　　“言言？”
　　沈昕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透心凉，一下子从喉咙凉到了胃部。
　　林晓棠看着她，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沈昕言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了眯眼睛，又转回来，看着林晓棠。
　　“晓棠，谢谢你告诉我。”
　　“言言……”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晓棠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闪一闪的，像水面的光。
　　“你打算怎么办？”林晓棠问。
　　沈昕言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脸上移开，落到桌面上。
　　“我不知道，”她说，“我得好好想想。”
　　她低下头，“晓棠”她说，“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林晓棠没回答，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沈昕言也没等她回答。“我先回去了，”她说，“兮兮还需要我。”
　　林晓棠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
　　沈昕言起身打算往外走，刚起身忽然停住，似乎是晃了一下，随后站定。
　　她站在那里，对着林晓棠。
　　“晓棠。”
　　“嗯？”
　　“这事……你先保密。”
　　林晓棠点点头：“知道。”
　　沈昕言推门出去了。
　　林晓棠在原地，透过玻璃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街上人来人往，周末的下午，到处都是逛街的人，笑着，闹着。
　　她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