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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刃割心 “沈厌,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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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号风球的雨,是这座城市最野蛮的洗礼。
雨是从天际倾轧下来的,不是滴落,不是冲刷,是整座城市被按进混沌的水幕里,狂风卷着雨柱抽打在医院的玻璃幕墙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沉闷轰响,像一头困兽在胸腔里低喘,将所有光亮都揉碎成昏茫的雾白。冷白色的廊灯从天花板垂落,光线薄得像霜,铺在漫长空旷的走廊地面上,映出沈厌缩在拐角的影子,单薄、僵硬,与阴影融为一体,几乎要被这整夜的风雨彻底吞噬。
许青辞的呼吸,是这场暴雨里最微弱的喘息。
她被送进医院时,整个人像一片被泡透的纸,浅青色的外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得近乎透明的轮廓。大提琴盒摔裂的缝隙还在渗水,皮质表面泡得发胀,那根断裂的琴弦缠在她的手腕上,湿漉漉的,像一道解不开的枷锁。
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刺耳,穿透了风雨的轰鸣,在街道上回荡。许青辞躺在担架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心脏的窒息感还在胸腔里蔓延,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她的手本能地攥紧,指尖抠进担架的布料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雨水和泥土。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送进来的。
只记得后腰的钝痛、心脏的窒息,还有沈厌那双冰冷到骨子里的眼睛,像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患者心率骤降,血压下降,疑似急性心力衰竭,准备插管!”
医生急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专业的冷静,却让许青辞的意识更清醒了几分。她能感觉到冰凉的导管插入鼻腔,能感觉到氧气罩覆住口鼻的触感,能感觉到输液管里的液体缓缓流入血管,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可那点暖意,抵不过心脏的万分之一冷。
许青辞被推进抢救室的那一刻,顶端的红灯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在晦暗的走廊里格外扎眼,像一道烙在沈厌眼底的疤,烫得她眼球发涩,却连眨眼都不敢。
她没有靠近那扇紧闭的门,甚至不敢站在抢救室正前方的空地上,只是将后背死死抵在走廊最末端的瓷砖墙上,
墙面的冰冷透过湿透的黑色连帽衫渗进骨缝里,与她心底的寒意缠绞在一起,冻得她四肢发麻。
帽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绷到泛白的下颌线,和一双被红血丝爬满的眼,眼尾垂着,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的动作,却泄露了她濒临崩裂的克制。
她没有靠近那扇门,也没有站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只是缩在走廊最阴暗的拐角里,靠着冰冷的墙壁,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影子。
指关节红肿破皮,是方才推搡许青辞时用力过猛蹭破的,
指甲早已嵌进掌心的软肉里,早在许青辞摔倒在积水里的那一刻,掌心的皮肤就被掐出了细密的血口,此刻血珠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往下落,
砸在浅灰色的瓷砖上,发出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在死寂的走廊里,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沈厌的心上。
她刚从出租屋跑过来。
一路上,风雨砸在脸上,冷得刺骨,她却感觉不到冷。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许青辞摔倒在水里的模样——苍白的脸埋进浑浊的雨水中,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还有那把摔裂的大提琴,在积水里发出绝望的断裂声。
还有那滴溅在她衣袖上的血。
温热的,带着血腥味的,属于她的血。
沈厌的指尖,还残留着推许青辞时的触感。
柔软的,单薄的,一碰就碎的。
像一片薄冰,轻轻一碰就会融化。
她不该推的。
她明明可以忍住,明明可以转身就走,明明可以假装没看见。
可她没忍住。
她看见许青辞抱着琴盒,一步步走向她,眼睛亮得像暗夜里的星,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明知会被灼伤,却依旧义无反顾。
那一刻,沈厌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她怕。
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失控。
怕自己忍不住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告诉她对不起,告诉她我不是故意的。
怕自己的一点点温柔,会变成她的毒药,会让她的心脏承受不住,最终死在她身边。
她是个灾星
从小就是
母亲抛弃她,外祖母打她,她身上背着巨债,满身是伤,她这种人,只会给别人带来痛苦。
许青辞是干净的,是明亮的,是值得被好好对待的。
她不该被沈厌拖进这片黑暗里。
所以,她只能推。
越舍不得,越要把话说绝,把事做绝。
沈厌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没有哭。
从小就不会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事,只会换来更狠的伤害,只会让自己更狼狈。
她只能咬着下唇,死死咬,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把那声快要冲出口的呜咽咽回去。
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闷又痛,呼吸变得急促而浅弱,似乎比许青辞刚才的呼吸还要微弱。
她靠在墙壁上,身体顺着冰冷的墙面滑下去,蜷缩成一团,躲在阴暗的角落,独自承受着深入骨髓的痛苦。
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她的皮肤近乎透明,脸上的血痕、伤口,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雨水从她的头发、衣领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很快被地面吸干,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湿痕。
她的手,死死攥着掌心,血还在滴,每一滴都像在提醒她,刚才推走的是她唯一的光。
抢救室的红灯,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听见走廊里有医护人员的对话声,听见有人说“患者情况危急”,听见有人说“需要立刻进行心肺复苏”,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脏上。
她想冲进去。
想告诉医生别放弃,想跪在许青辞面前,求她一定要活下去。
可她的脚,像被钉死在地上。
不能。
不能靠近。
不能露面。
一旦她出现,许青辞的情绪就会波动。
一旦她出现,她的病就会加重。
医生说过,许青辞的心脏经不起任何刺激,哪怕是一点点情绪的起伏,都可能让她的心脏骤停。
沈厌比谁都清楚。
她偷偷看过许青辞的病历。
先天性心脏病,二尖瓣重度狭窄,心力衰竭,情绪激动可致猝死。
猝死。
两个字,让她整整一夜没合眼。
她不能让许青辞死。
绝对不能。
哪怕是她亲手推走,哪怕是她用最狠的话伤害,哪怕是她自己承受着无尽的痛苦,她也不能让许青辞死。
沈厌的指甲,再次掐进掌心。
伤口被掐得更深了,血顺着指缝流得更快了,滴在地上,很快就和雨水混在一起,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
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慌乱,没有害怕,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无。
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没有一丝光亮。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片空无的背后,是怎样的翻江倒海。
她的心脏,正在被一点点撕裂。
每一秒,都有无数把刀,在她的心脏上反复割。
割开皮肉,割开血管,割开骨头。
疼得她浑身发抖,却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来。
沈厌闭上眼,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将她淹没在无边的愧疚与痛苦里。那不是第一次遇见许青辞,却是第一次,让她真切意识到,自己早已被这个干净温柔的女孩,牢牢拴在了心尖上。
几个月前的雨夜,没有风球,只有细密连绵的冷雨,剧院后门的廊下亮着一盏暖黄的灯,许青辞抱着大提琴站在灯下,琴声安静温柔,像月光落在平静的水面,没有一丝波澜。沈厌当时刚被仇家追债,浑身是伤,躲在巷子口的阴影里抽烟,指尖的烟燃到尽头,烫到皮肤,她都没有察觉,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廊下那个身影牢牢吸住。
女孩穿着浅青色的针织衫,安安静静地站着,拉琴时肩膀微微晃动,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她的侧脸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睫毛很长,垂落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连呼吸都带着温柔的弧度,与沈厌满身的戾气、伤痕、黑暗,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
那一刻,沈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碰,不能靠近,不能让自己这片烂泥,弄脏这样干净的人。
可许青辞偏偏看见了她。
琴声顿了半拍,女孩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没有害怕,没有嫌弃,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看见她满身伤痕就绕道而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小心翼翼的关切。然后,她轻轻放下琴,帆布包里翻找片刻后,拿出一小包全新的创可贴,缓步朝她走过来,脚步很轻,像生怕惊扰了什么小动物一样。
“你受伤了。”
她的声音很软,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沈厌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的烟蒂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熄灭。她想逃,想立刻消失在雨巷里,想冷着脸骂一句“别多管闲事”,可目光落在许青辞递过来的手上时,所有的狠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双只属于大提琴手的手,纤细、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腹只有薄薄一层练琴留下的茧,没有一丝伤痕,没有一点污浊,与她布满伤口、粗糙不堪的手,是两个世界的模样。
她不敢接受那点温柔,更不敢接受,来自许青辞的温柔。她知道自己的人生是一团乱麻,是背负着债务、伤痕与黑暗的深渊,一旦许青辞靠近,就会被她拖进地狱,万劫不复。
但从那天起,沈厌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许青辞的一切。她知道许青辞每天下午三点会去公园的梧桐树下练琴,知道她的心脏药永远放在左边口袋里,知道她不能跑、不能跳、不能长时间站立,知道她喜欢吃不加糖的绿豆糕,知道她拉琴时最喜欢用最细的那根一弦
她比许青辞本人,更清楚她的身体底线,更清楚她所有的小习惯,更清楚,这个女孩的生命,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也正因如此,她才更怕,怕自己的出现,就是许青辞的死期。
“患者急性心力衰竭,血压持续走低,准备升压药!”
“除颤仪充电,准备除颤!”
抢救室内传来的模糊呼喊,穿透厚重的门板,狠狠扎进沈厌的耳膜里。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攥紧的拳头力道更重,掌心原本凝固的血痂再次裂开,新鲜的血液混着旧血,黏腻地糊在掌心,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想冲进去,
想抓住医生的白大褂,
想跪在地上求任何人救救许青辞,
想告诉医生,
所有的错都是她的,所有的痛苦都该由她来承受,可她的身体像被钉死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她比谁都清楚,许青辞的心脏已经到了极限,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可能让那颗脆弱的心脏彻底停止跳动。而她,就是那个最能刺激许青辞的人,是那个让她欢喜、让她痛苦、让她心甘情愿奔赴死亡的人。
她是凶手,是施虐者,是把许青辞推向死亡边缘的罪人。
她有什么资格站在抢救室门口?有什么资格担忧?有什么资格心痛?
沈厌后背依旧抵着冰冷的墙壁,膝盖弯曲,将脸埋进臂弯里,像一只被拔了刺、却依旧不肯示弱的兽。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烟纸早已被雨水打湿,皱巴巴地黏在一起,打火机打了好几次,微弱的火苗都被穿堂而过的风吹灭,最后一次,火苗终于稳住,她却没有点烟,只是盯着那簇小小的光,眼眶一点点发红,红血丝爬满了眼球,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来。
可此刻,在这无人看见的走廊拐角,在许青辞生死未卜的时刻,她的心脏像被无数把钝刀反复切割,疼得她浑身发抖,呼吸变得浅弱而急促,比抢救室里的许青辞,还要痛苦万分。
她想起昨天晚上,许青辞给她发过一条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没有多余的语气,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带着小心翼翼的牵挂:“明天风球,你别出门,我给你送点吃的。”
“我...想见见你,好吗?”
她没有回,甚至看完就删了信息,可她整夜没睡,一直坐在出租屋的门口,盯着窗外的风雨,既盼着许青辞不要来,又在心底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她盼着那个身影出现,盼着能再看一眼那个干净的女孩,盼着能触碰那束属于她的光,可理智又在疯狂地警告她,不能见,不能见,见了,就是害了她。
她等到了。
许青辞真的来了。
抱着修好的大提琴,冒着十号风球,一步一步,义无反顾地,走向她的深渊。
而她,亲手把那束光,掐灭了。
走廊另一端传来轻巧的脚步声,是夜班护士巡房,白色的护士鞋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沈厌立刻闭上眼,把整张脸埋得更深,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又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护士走到抢救室门口,看了一眼顶端的红灯,又下意识扫了一眼走廊拐角的阴影,目光在沈厌湿透的衣服、满身的伤痕、蜷缩的姿态上停顿了一秒。她见过太多在抢救室外守候的家属,有崩溃大哭的,有跪地祈祷的,有争吵不休的,唯独没见过这样的人——沉默得像死人,浑身透着绝望,却整夜不肯离开,连一丝声音都不肯发出。
护士心里隐约猜到几分,
多半是吵架了,
多半是负气而来,
多半是爱得太深,
又伤得太深。
她没有打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放得更轻,转身离开了走廊,没有再回头。
那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厌的心上。
连陌生人都看得出她的狼狈,都看穿了她的痛苦,
可她偏偏要在许青辞面前,装成最冷、最狠、最无所谓的那个人。
虚伪,
恶心,
活该,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骂自己。用掌心掐痕、手臂上用指甲划出的血印,压制心底快要溢出来的崩溃。
回忆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是一个月前的公园,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许青辞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的光。女孩抱着大提琴,坐在长椅上练琴,拉到一半,忽然停下,回头看向不远处假装看手机的沈厌,眼睛弯了弯,很小很小地笑了一下,像一朵悄然绽放的花。
“沈厌,你过来好不好?我拉新的曲子给你听。”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带着期待,像一只小心翼翼靠近的小猫。
沈厌的心口猛地一缩,脚步不听使唤地顿住,想走,想立刻消失,可目光落在许青辞干净的眼睛里,所有的决绝都瞬间崩塌。她站在原地,冷着脸,强迫自己把声音硬得像石头:“没空。”
许青辞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失落,然后重新抬起手,继续拉琴。琴声比刚才更轻,更软,更小心翼翼,像在安抚一颗不安的心。
拉完最后一个音符,女孩抱着琴,轻声开口,声音小得只有风能听见:“这根A弦,声音最干净,我最喜欢。”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断裂过又重新接上的琴弦,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我觉得……你也会喜欢。”
沈厌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乱了。
她知道许青辞是什么意思,不是琴,不是弦,是她,是她这个人,是她这颗藏在冷漠外壳下,千疮百孔却依旧为她跳动的心。
她知道,许青辞把最干净的东西,把最温柔的心意,都小心翼翼地捧到了她面前,可她只能转身就走,越快步,越狠心,
不敢回头,
不敢看许青辞失落的眼神,
不敢承认,自己早已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回想那一句“我觉得你也会喜欢”。
喜欢什么?喜欢她的琴声?还是……喜欢她这个人?
沈厌不敢问,更不敢答。
她只知道,那根被许青辞视若珍宝的、最干净的A弦,在今晚十号风球的暴雨里,被她亲手摔断了。断得干脆,断得绝望,断得像她们之间,永远不可能有结果的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缓缓打开了。
沈厌的身体,瞬间绷成一块冰冷的铁,连呼吸都瞬间停止,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缓缓打开的门上。
医生走在最前面,摘下口罩,脸色疲惫而凝重,眼底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又藏着挥之不去的担忧。跟在后面的护士推着病床,床上的人盖着浅蓝色的被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氧气罩牢牢覆在口鼻上,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像一只沉睡易碎的蝶,胸口随着仪器的规律声响,微微起伏,微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还没完全稳定,后续需要在普通病房观察四十八个小时。”医生的声音低沉,带着专业的冷静,目光扫过走廊,最终落在空无一人的前方,“家属听好,绝对不能再让患者受任何刺激,一点都不行,她的心脏已经到了极限,再出意外,可能没有抢救的可能。”
医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沈厌的耳朵里。
暂时脱离危险。
暂时。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
只要她还在,只要她的伤害还在,许青辞就永远无法真正安全。
沈厌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她差点摔倒。
幸好,她及时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墙壁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旁边的护士小声补充,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病人醒来后情绪很关键,你们家属多担待,别再跟她吵架,别再让她伤心了。”
家属二字,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沈厌的心上,烫得她皮肉发焦,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没有资格,她不配。
她不配被称作家属,不配守在病床前,不配拥有许青辞的任何一丝牵挂。
她看着病床被缓缓推过走廊,推向尽头的普通病房,许青辞安静地躺在上面,双目紧闭,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还陷在某种痛苦的梦境里,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像是在抓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沈厌的目光,黏在她的身上,再也移不开,像被无形的线拴住,一步一步,跟在队伍的最后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足以把人逼疯的距离。
她像影子,像幽魂,像一个永远不能见光的秘密,不敢靠近,不敢离开,只能默默跟着,守着,用最卑微、最克制的方式,守护着她的光。
病床停在307病房门口,护士轻轻推开门,将病床推了进去,然后缓缓关上房门,将走廊的光线与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沈厌停在门外,一步都迈不动。
走廊里只剩下风雨拍打窗户的声音,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音,以及她自己压抑到极致的、浅弱的呼吸。她贴着冰冷的门板站定,指尖轻轻抬起,落在门板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隔着这扇薄薄的门,她能隐约听见里面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那是许青辞活着的证明,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上,让她既安心,又痛苦。
她不敢用力,不敢敲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么轻轻、轻轻贴着,仿佛这样,就能稍微触碰到门里那个人的温度,就能稍微弥补一点自己犯下的错。
病房内传来极轻的响动,是被子摩擦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沈厌的呼吸,瞬间停住。她屏住气,耳朵紧紧贴着门板,连心跳都不敢大声,生怕错过里面任何一点声音。
许青辞醒了。
她能想象出女孩睁开眼的样子,迷茫、虚弱、眼神空茫,然后慢慢想起风球夜里发生的一切,想起那把摔碎的琴,想起那句伤人的话,想起被狠狠推倒在积水里的绝望,心,会一点一点冷下去,光,会一点一点灭下去。
沈厌的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这一次,她连痛都感觉不到了,所有的知觉,都被心底的愧疚与痛苦占据。
她听见许青辞极轻、极哑地开口,声音小得像叹息,带着破碎的沙哑,只有一个字:
“沈厌......”
只两个字,就足够把沈厌彻底击碎。
沈厌闭上眼,眼泪终于不受控制,砸落在手背上,无声,滚烫,绝望。
她从来不在人前哭,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可在这扇紧闭的病房门外,在这无人看见的长夜,她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堵在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不断滑落,砸在掌心的血痂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对不起那把琴,对不起那根弦,对不起许青辞所有的温柔与期待,更对不起,那份被她亲手碾碎的、干净的喜欢。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十号风球的狂暴渐渐平息,雨势变小,变成淅淅沥沥的冷雨,拍打在窗户上,发出轻柔的声响。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渐渐被窗外的晨光取代,暖黄的光线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沈厌的身上,却暖不热她冰冷的心。
沈厌缓缓直起身,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双腿早已麻木,一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她扶住墙壁,才勉强没有摔倒。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动作仓促而狼狈,像在掩盖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然后,她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护士站,脚步轻得像羽毛,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正在整理病历,抬头看见她走来,目光在她满身伤痕、湿透的衣服、通红的眼上停留片刻,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沈厌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破碎的质感:“307病房,许青辞。”
“所有费用,我来结。”
“不要告诉她,是谁付的。”
她的语气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从口袋里拿出银行卡,指尖抖着,递到护士面前。那是她打零工、省吃俭用、甚至被仇家追债都舍不得动的钱,是她攒了很久,准备用来还债的钱,此刻,她毫不犹豫地,全部拿了出来。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唯一能赎罪的方式,唯一能以陌生人的身份,守护许青辞的方式。
护士点了点头,接过银行卡,刷卡、签字、办理手续,没有多问一句,没有多瞧一眼,尊重着她这份无声的守护。
沈厌看着缴费单上“许青辞”三个字,心脏又是一阵抽痛,她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而僵硬,像她此刻的心情,混乱而绝望。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回到307病房门口,站在晨光微亮的走廊里,看着紧闭的门板,看了很久很久。
她在心里,轻轻、轻轻说:
活下去
别再想我
别再爱我
永远......
别再见我。
这是她能给许青辞的,最后、也是最狠的温柔。
她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
背影单薄、挺直、决绝,
“沈厌,别回头,别,回头......”
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不能回头。
她知道,只要一回头,她就会控制不住地冲进去,就会暴露自己的软弱,就会把许青辞再次拖进痛苦的深渊里。
门内,许青辞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只摔裂的大提琴盒上,指尖轻轻抬起,摸过断裂的琴弦,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眼泪无声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滴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不知道,昨夜有个人,在门外站了一整夜。
不知道有个人,为她掐破掌心、自残手臂、默默付清一切费用。
不知道有个人,爱她爱到不敢靠近,痛她痛到不敢出声。
不知道有个人,把所有的温柔与牵挂,都藏在了无人看见的黑暗里。
她只知道,风球停了,琴碎了,她的心,也跟着碎了。
而那个叫沈厌的人,是她一生,逃不开的劫,是她短暂生命里,最亮的光,也是最痛的刃。
走廊里的晨光越来越亮,风雨彻底平息,城市渐渐苏醒,传来车流与人声的喧嚣。
沈厌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只留下地面上几滴早已干涸的血痕,和一段藏在黑暗里的、无人知晓的深爱与克制。
抢救室的红灯早已熄灭,307病房的门依旧紧闭,仪器的滴滴声规律地响着
一场以推开为名的深爱
在冷刃割心的痛苦里,
悄然延续,
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