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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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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号风球的红色警报刺破城市浓稠的暮色时,整座临海都市正被一股从西太平洋席卷而来的飓风狠狠攥住。气象台的预警广播循环往复,机械的女声穿透层层雨幕——“飓风级风力持续增强,近岸巨浪高达十米以上,所有公共交通停运,市民严禁外出,非必要不离开安全居所……”警告声被风撕裂,被雨吞没,被楼宇之间呼啸的气流卷向高空,最终消散在暗得发黑的天空之下。
天空低得骇人,厚重的乌云如同被墨汁浸透的棉团,沉沉压在城市的头顶,没有一丝天光能够穿透这层密不透风的屏障。暮色与雨雾彻底揉碎了天地间的界限,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黑。风从海面狂奔上岸,卷着冰冷刺骨的暴雨,以近乎毁灭的姿态砸向世间万物。
玻璃窗被雨点砸得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闷响;街道两旁的行道树被狂风弯折成诡异的弧度,枝叶在气流中疯狂抽打,粗壮的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片刻后便轰然倒地,横亘在积水漫溢的路面;沿街店铺的铁皮招牌被风掀起,在空中翻滚、碰撞,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而后重重砸向地面,溅起半人高的水花;老旧居民楼的空调外机、晾晒的衣物、阳台摆放的花盆,尽数被狂风卷走,在雨幕中划出凌乱的弧线,坠落,破碎,与积水、泥土、断裂的枝叶搅成一片狼藉。
整座城市在飓风的掌控下微微震颤,如同汪洋中一艘即将沉没的孤舟,没有方向,没有依靠,只有无尽的压抑与窒息,从每一个角落蔓延出来,缠紧每一寸空气,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许青辞就站在这样的风暴中央,站在那栋老式居民楼的单元门口,半步屋檐都无法为她遮挡狂风暴雨。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把陪伴了她八年的大提琴,深棕色的琴身被裹在皮质琴盒里,此刻早已被暴雨浸透,冰冷坚硬的皮革紧紧贴在她的小臂上,带着雨水侵入骨髓的寒意。她纤细的手臂死死扣住琴盒的肩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骨节凸起,连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仿佛那把琴是她在这倾覆般的天灾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浅青色的棉麻薄外套早已失去了原本柔软的质地,被狂风死死按压在她单薄的肩背上,雨水顺着布料的纹路不断向下流淌,在衣角汇聚成细小的水流,一滴一滴砸进没过脚踝的积水里,溅起转瞬即逝的涟漪。
她的长发彻底被雨水打湿,深黑色的发丝一缕一缕黏在苍白的脖颈、下颌与额角,雨水顺着额角的弧线滑落,划过她紧蹙的眉心,划过微微颤抖的眼睫,划过失去血色的薄唇,最后钻进衣领深处,顺着锁骨的凹陷一路向下,凉得如同一块冰,直直贴进骨头缝里。
风大得让她根本无法站稳。每一次飓风席卷而来,她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去,只能拼命踮起脚尖,用尽全力抵住光滑的水泥地面,将怀里的大提琴护得更紧,仿佛护住这把琴,就能护住自己最后一点靠近沈厌的勇气。
积水早已浸透了她裤脚,冰冷的水裹着泥沙,顺着裤管向上蔓延,贴在小腿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她的白色帆布鞋完全泡在水里,鞋帮塌陷,鞋底打滑,每一次站立都要耗费她全身的力气,单薄的身体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像一株随时会被折断的青草。
狂风的力道大得惊人,她刚一松开墙壁,整个人便像一片落叶一样被狂风掀飞,重重摔在路边的台阶下。胸口狠狠撞在台阶棱角上,一阵剧烈的闷痛瞬间席卷全身,她忍不住低低闷哼一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耳边是无休止的轰鸣。风的嘶吼,雨的撞击,树木断裂的闷响,金属破碎的尖啸,单元门被风反复撞击门框的哐当声,远处海浪拍击堤坝的巨响,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音网,将她牢牢裹住,隔绝了所有外界的温度,只留下无尽的嘈杂与压抑。空气里充斥着潮湿的泥土腥气、雨水砸在水泥地上的冷意、腐烂枝叶的微涩,吸进鼻腔里,又凉又涩,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细小的冰碴,顺着喉咙滑进胸腔,刺得她本就脆弱的心脏一阵阵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浅淡而艰难。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小时四十二分钟。
从十号风球警报正式悬挂那一刻,她便不顾出租屋房东的阻拦,顶着狂风暴雨走出了家门。路上的积水早已没过小腿,每一步前行都要对抗狂暴的气流,雨水砸在脸上,疼得如同被细密的鞭子反复抽打,视线被彻底模糊,只能凭着记忆里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这栋居民楼,挪向三楼那扇属于沈厌的窗。
路上数次被狂风逼得后退,数次险些被坠落的杂物砸中,她都死死护着怀里的大提琴,咬着牙坚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沈厌,哪怕只有一面。
三楼西侧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是厚重的深灰色遮光帘,没有一丝灯光透出来,如同一块冰冷的铁板,将她与那个她拼了命想要靠近的人,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许青辞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费力地抹掉脸上的雨水,指尖冰凉黏腻,掌心因为长时间攥紧琴盒而泛白,指腹被肩带磨得发红,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她的目光死死黏在那扇漆黑的窗户上,一秒都不敢移开,仿佛只要稍一松懈,那扇窗就会彻底消失在雨幕里,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留。
雨水呛进气管,带来火辣辣的灼烧感,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心脏,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趴在台阶上,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耳鸣声越来越重,耳边只剩下狂风的嘶吼与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咚咚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已经超出了承受极限,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濒死的窒息感,像是随时会停止。
医生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再受一点刺激,你可能随时会心脏骤停,再也醒不过来。”
“不能激动,不能劳累,你要牢牢记住。”
可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雨幕,已经能看到那栋老式居民楼的轮廓。
三楼西侧,那扇拉着深灰色遮光帘的窗户。
近在咫尺。
只差最后一点点。
许青辞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撑着台阶,一点点爬起来。她的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再次倒下。她扶着墙壁,一步一停,喘息声细碎而急促,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
六十米。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终于,她挪到了沈厌居住的居民楼楼下。
她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滑坐下去。怀里的大提琴被她紧紧抱在膝盖上,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雨水吸进肺里,带来一阵阵刺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快得让她晕眩,心悸、胸闷、气短,所有病症在这一刻一起爆发,将她死死包裹。
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寒冷、疲惫。
可她没有坐下休息。
也不能休息。
她咬着牙,再次撑着墙壁,一点点站起来。
她抬起头,目光死死黏在三楼那扇漆黑的窗户上。
窗帘紧闭,没有一丝灯光,没有一丝动静。
沈厌在里面。
这个认知,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被雨水浸透的手机被她紧紧攥在另一只手里,屏幕早已失灵,触控毫无反应,只有暗下去的背光勉强能看清几分钟前发出的那条信息。那是她鼓足了毕生所有的勇气,才一字一字按下的话,指尖颤抖着点击发送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她卑微地祈祷过,祈祷沈厌能回一句关心,祈祷她能拉开窗帘看一眼,祈祷她能走下楼,哪怕只是骂她一句,哪怕只是看她一眼,也好。
可她等到的,只有短短五个字,冰冷、刻薄、没有一丝温度,如同从冰窖深处捞出的刀刃,狠狠扎进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扎得鲜血淋漓。
【别来烦我,滚。】
许青辞的呼吸猛地一滞,胸腔里那颗被医生反复叮嘱“不能激动、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的心脏,在那一刻骤然缩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捏。
尖锐的钝痛顺着血管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从心口一直疼到指尖,疼得她四肢发麻,连站立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她先天性心脏瓣膜缺损,从出生起就活在药味与病危通知里,医生说她的心脏比最薄的玻璃还要脆弱,情绪稍有波动就可能引发心律失常,甚至心脏骤停。
她活了二十六年,一直小心翼翼,不敢哭,不敢怒,不敢跑,不敢跳,不敢爱,不敢恨,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花,连微风都吹不得。
直到遇见沈厌。
沈厌是她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是她平淡岁月里唯一的执念,也是唯一能让她不顾一切、哪怕赔上性命也要靠近的人。她爱沈厌,爱到卑微,爱到尘埃里,爱到可以无视自己的生死,爱到在十号风球的飓风里,宁愿站在暴雨中被狂风撕碎,也想再见她一面。可这份掏心掏肺的爱意,在沈厌眼里,不过是令人厌烦的累赘,是需要用“滚”字来驱赶的麻烦。
许青辞缓缓低下头,看着泡在冰冷积水里的双脚,水流裹着泥沙在脚边打转,寒意从脚底一路往上窜,冻得她脚趾蜷缩,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痛。她不敢走,也舍不得走,哪怕沈厌让她滚,哪怕她的心已经疼得快要裂开,哪怕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濒死的窒息感,她还是不想走。
她怕这是最后一面,怕下周的手术台上,自己再也醒不过来,怕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来不及说出口。
那台心脏手术,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三十。医生找她谈过无数次,语气沉重地告知她,术中随时可能大出血、心脏骤停,术后也可能出现严重排异,能活着从手术台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她不怕死,她只怕死之前,再也见不到沈厌,只怕自己带着未说出口的爱意,永远离开这个有沈厌的世界。
狂风再一次席卷而来,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如同从海面卷着巨浪扑上岸,狠狠砸在许青辞身上。她的身体被风猛地向后推,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墙上,墙面被雨水浸得冰寒,蹭得她湿透的外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带来一阵细碎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将大提琴护在身前,整个人蜷缩在墙角,试图躲避狂风的侵袭,可风无孔不入,从衣领、袖口、裤脚钻进衣服里,带走她身体最后一点温度,让她忍不住微微发抖。
她的嘴唇冻得发紫,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薄纸,没有一丝血色。呼吸越来越急促,压抑的咳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轻而弱,却每一声都牵扯着心口的剧痛。
雨水呛进气管,带来火辣辣的灼痛感,她弯下腰,单手撑着冰冷的墙壁,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指腹用力按压着心脏的位置,仿佛想要按住那颗疯狂跳动的器官,不让它挣脱肋骨的束缚,不让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眼前开始泛起阵阵发黑的光晕,耳鸣越来越严重,耳边的风鸣声变得模糊,只剩下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咚咚声,像沉重的鼓点,在脑海里反复敲击,震得她头晕目眩。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这样下去,她撑不了多久,可她的目光,依旧固执地望着三楼那扇漆黑的窗,不肯移开分毫。
就在意识渐渐开始模糊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亮了,暖黄色的光线穿透黑暗,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一声轻微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很慢,很轻,却在狂风的轰鸣里,清晰地传进了许青辞的耳朵里。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疼痛、虚弱、窒息,仿佛在那一刻被暂时按下了暂停键。她缓缓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睫微微颤动,透过密集的雨幕,朝着楼道口望去。
沈厌走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防风长风衣,料子厚重,却依旧被狂风掀起衣角,在空中胡乱飘动。风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一直抵到下颌,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发丝贴在额角,遮住了她的眉眼,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化不开的寒意。
她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楼道口的屋檐下,站在风雨的边缘,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连周围狂乱的风,都仿佛在她身边下意识地绕开。
她的手里夹着一支烟,指尖微微泛白,将烟卷捏得变了形,却始终没有点燃。烟丝的淡味混着她身上冷冽的气息,在雨幕中散开一丝微弱的气息,却被狂风瞬间吹散。沈厌的视线没有落在许青辞身上,而是望着外面翻涌的雨幕,望着被狂风折断的树木,望着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潭沉寂多年的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台风天,你站在这里找死?”
沈厌开口了,声音被狂风切割得断断续续,却依旧冷硬锋利,如同淬了冰的金属,每一个字都砸在许青辞的心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漠与不耐烦。许青辞的喉咙发紧,雨水不断滑落,呛进她的喉咙,让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嘴,薄唇颤抖着,发出的声音细弱蚊吟,被风一吹,便消散在雨幕里。
“我……我只是……”
她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故意打扰,想说自己只是太想见她,想说自己马上要做手术,可能再也回不来,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细碎的喘息,连不成完整的语句。
心脏的疼痛再一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猛烈,她捂住胸口的手用力到泛青,身体微微蜷缩,单薄的肩膀在风里不住地颤抖,如同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幼兽。
沈厌终于缓缓转过脸,看向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许青辞的呼吸彻底停住。沈厌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没有底的深渊,里面没有心疼,没有担忧,没有怜惜,没有一丝她渴望的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冷漠,像台风眼里最荒芜的空寂,冷得让她浑身发寒。
那眼神里的疏离,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慢慢割着她的心,割得她血肉模糊,却连喊痛的资格都没有。
“许青辞。”沈厌往前走了一步,脚步踩在屋檐下干燥的地面上,距离许青辞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狂风在两人之间呼啸,雨丝被风吹得斜斜打在沈厌的风衣上,晕开细小的水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的生死,与我无关。”
一句话,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直接刺穿了许青辞最后的防线。她的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白得近乎透明。心脏猛地一缩,尖锐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从心口蔓延至全身,疼得她眼前一黑,几乎要直接晕倒在地。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吸进肺里的全是冰冷的雨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连挣扎都显得无力。
“我没有要麻烦你……我只是……”许青辞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却不敢哭出声。医生说过,她不能哭,一哭,心脏就会承受不住,就可能永远停跳。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唇瓣被咬破,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才勉强压住即将崩溃的情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雨水冲得看不清痕迹。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下周要做手术……”
“成功率不高……”
“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空气里,扎进沈厌的心底,却又被她强行压下所有的波澜。
沈厌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捏着烟卷的手指力道骤然加重,烟卷直接被捏断,细碎的烟丝落在她的掌心,她却浑然不觉。心底翻江倒海的疼,在那一刻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手术,成功率不高,再也见不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砸得她喘不过气。她比谁都清楚许青辞的病,比谁都清楚那台手术的风险,比谁都害怕,害怕她真的一去不回,害怕自己从此再也见不到那个穿着浅青色衣服、抱着大提琴、眉眼温柔的人。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绝对不能。
她是沈厌,是背负着家族巨债、被至亲背叛、浑身沾满泥泞的沈厌。她是深渊,是淤泥,是注定活在黑暗里的人,她的手上沾着看不见的脏,她的身后跟着甩不掉的麻烦,她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可能护得住脆弱得像玻璃一样的许青辞?她爱许青辞,爱到发疯,爱到入骨,爱到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可正是因为太爱,她才必须推开她,必须用最狠的话、最冷的态度、最绝的姿态,把她从自己身边赶走。
只有让许青辞彻底死心,让她恨自己,让她再也不要回头,她才能安安心心地去做手术,才能活下去,才能拥有一个没有她、干净安稳的人生。留在她身边,只有死路一条,这是她早就认定的结局,也是她必须亲手铸就的残忍。
沈厌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波澜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她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却残忍得刺骨,没有一丝温度,像冰刃划过皮肤,带来细微却钻心的疼。
“你在跟我卖惨?”
“许青辞,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我不爱你,不心疼你,更不想看见你。”
“你的病,你的手术,你是死是活,都别再来告诉我。”
“你每一次出现在我面前,都是在给我添堵。”
“你就是个麻烦,永远都是。”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凌迟着许青辞的心,割得她体无完肤。许青辞怔怔地站在雨里,雨水砸在脸上,冰冷刺骨,可再冷,也冷不过沈厌的话。她看着沈厌冷漠的脸,看着她眼里毫无波澜的疏离,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勇气,所有的爱意,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原来她的深情,在对方眼里只是麻烦;原来她的生死,在对方眼里一文不值;原来她拼了命想要靠近的光,从来都不属于她。
“我没有……我没有给你添堵……”许青辞摇着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混着雨水一起,从眼角砸进积水里,晕开细小的涟漪。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破碎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我只是……喜欢你啊……”
“我只是,很喜欢你啊……”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声音刺破雨幕,却又被狂风瞬间吞没。
也正是这一句话,耗尽了她心脏最后一点承受力,让本就脆弱的心脏彻底陷入失控的狂跳。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厌的脸色骤然一变。她快步上前,伸出手,在许青辞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推了她一把。那力道并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可在十号风球的狂风里,在许青辞本就虚弱到极点的状态下,这一推,足以将她彻底击垮。
许青辞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脚下是积满雨水的光滑地面,她脚下一滑,重心彻底失衡,整个人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身体撞击地面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疼痛的万分之一,她怀里的大提琴,在这一刻脱手而出,皮质琴盒重重砸在台阶上,锁扣瞬间震开,琴身从里面滑出来,狠狠撞在水泥台阶的棱角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嗡鸣,琴弦应声而断。四根琴弦,像四根断裂的血管,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细小的弧线,而后无力地垂落。琴身正面,裂开一道深长而刺眼的口子,从琴头一直延伸到琴尾,像一道被生生撕开的伤口,再也无法愈合。那是她的琴,此刻,碎了,彻底碎了,如同她此刻的心,四分五裂,再也拼不回原样。
许青辞瘫坐在冰冷的雨水里,积水漫过她的腰侧,冰冷的水裹着泥沙,带走她身体最后一点温度。狂风卷着暴雨,疯狂地砸在她的脸上、身上、头发上,砸得她生疼,可她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她缓缓抬起手,伸向那把断裂的大提琴,指尖微微颤抖,却连琴身都碰不到,只能看着那道裂痕,看着断裂的琴弦,看着自己最后一点念想,在雨水中破碎、腐烂。
视线彻底模糊,眼泪混着雨水,不断滑落。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任由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任由心脏在胸腔里痛苦地挣扎,任由窒息感将自己彻底淹没。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沈厌,那个她爱到骨子里的人,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色苍白,眼神冷漠,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像在看一件弄脏了地面的垃圾。
许青辞的嘴唇颤抖着,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细若游丝,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吗?”
风还在吼,雨还在下,天地间一片混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厌垂眸,看着她湿透的青色衣摆,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看着她捂着心脏痛苦蜷缩的模样,看着那把断裂在一旁的大提琴。风衣口袋里的手指狠狠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破了皮肤,细密的血珠渗出来,混着掌心的冷汗,黏腻而冰冷。
疼,好痛,比自己被刀割、被拳打还要痛。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个大洞,冷风和雨水一起灌进去,冻得她浑身发抖,疼得她几乎要窒息。她想冲过去,想把她抱进怀里,想擦干她脸上的雨水,想告诉她我在乎,我比谁都在乎,想告诉她我爱你,我快疯了地爱你,想告诉她你不能死,你要活下去,为了我活下去。
可她不能,
绝对不能。
一旦她心软,一旦她伸手,所有的推开都将前功尽弃。
许青辞会继续留在她身边,会继续为她动心,为她难过,为她心痛,最后,死在她面前。她不能让那一切发生,哪怕要亲手把她推离,哪怕要亲手伤透她的心,哪怕要背负一辈子的愧疚与痛苦,她也必须狠下心。
沈厌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痛苦与挣扎都被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漠。她看着瘫坐在雨里的许青辞,看着她破碎的模样,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轻得被狂风吞没,却重得判下死刑。
“是。”
是,我不在乎,
我一点都
不在乎。
许青辞的眼睛,一点点失去了光彩,像燃尽的烛火,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心脏的剧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眼前彻底发黑,耳鸣声占据了所有听觉,呼吸变得微弱而浅淡,像随时会停止的钟摆。
她的手缓缓从胸口滑落,无力地垂在积水里,指尖被冰冷的雨水泡得发白,意识一点点抽离,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她蜷缩在暴雨之中,像一只被遗弃的、濒死的小猫,没有依靠,没有温暖,只有无尽的疼痛与绝望。
沈厌的瞳孔猛地一缩,看着许青辞缓缓闭上的眼睛,看着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看着她苍白得像死人一样的脸,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直接捏碎。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了一步,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会冲过去,抱住那个快要死去的人。可理智在最后一刻,死死拉住了她,让她停在原地,寸步难行。
她必须走,必须留下最狠的话,必须让她彻底绝望。
沈厌咬着牙,将所有的哭声、所有的疼、所有的爱,全部咽进肚子里,咽进喉咙里,咽进心底最深的黑暗里。她看着瘫倒在雨里的许青辞,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残忍到极致。
“别死在我楼下,晦气。”
话音落下,她转身,没有再看一眼,决绝地走进楼道。哐当一声,沉重的防盗门被狠狠关上,将门外的狂风、暴雨、还有那个濒死的人,彻底关在外面,关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痛苦里。
门内,沈厌背靠着冰冷的铁皮门板,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倒地。双腿弯曲,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压抑的哽咽碎在喉咙里,碎在胸腔里,碎在每一寸冰冷的空气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地上,一滴又一滴,在干燥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如同她心底流不尽的血。她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从肩膀到指尖,从心脏到骨髓,每一寸都在疼,疼得她几乎要死去。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用力到咬破皮肤,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却依旧压不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哭声。
细碎的、破碎的、绝望的道歉,被她死死捂在嘴里,只有自己能听见。
“对不起……”
“对不起……青辞……”
“对不起……”
门外,十号风球依旧疯狂肆虐,狂风卷着暴雨,砸在防盗门上,砸在地面上,砸在那把断裂的大提琴上。许青辞躺在冰冷的积水里,意识早已模糊,她的嘴唇微微张合,气若游丝,轻轻念着那个名字,声音轻得被暴雨彻底吞噬。
“沈厌……”
“我好痛……”
“真的……好痛……”
门外
风不止,
雨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