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迩迩》芒礁

4、过去

　　夏商澜就这样经常在乌苏山和妖界之间来回，看着乌苏山的生气越来越浓，因为关迩总能捡到些什么，比如她、比如秋芊芊、比如一尾鱼。
　　关迩在人界的族人常把她接回去，说得好听点是想她了，但实际上是为了让作为织梦客的她去潜入他人的梦境，了解那些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从而投其所好、对症下药。
　　他们狡猾又天真，将自己塑造成会读心的能人异士，对关迩的织梦客身份只字不提，对外只称为“读心时完成前置准备的侍女”。
　　就这样一步一步，让关家走进了都城，走入了当今陛下的眼中。
　　贪心是会害死人的。没有一个帝王喜欢自己的心思被看得透透的。
　　再后来就没有关家了。
　　帝王以揣度君心、意图谋反的罪名散了关家，处决了活跃在朝堂的关家人。
　　圣旨来得又快又急，关家顷刻间化作一盘散沙。
　　那时候关迩正在关家对面的糕点铺给前几年捡回山里的少年买他喜欢的板栗酥，挑选之间，看身后慌张的众人肆意地经过她。
　　也没有人想起过同是关家人的她。
　　因为有特殊的能力，所以反而成为了被抛弃的那一个么？

　　不过也感谢他们的好大喜功，世人至今没有揭开织梦客神秘的面纱，也再没人见过关家人读心时一定会在场的那位“侍女”。

　　有天夏商澜一如既往地飞回乌苏山找秋芊芊玩，只看到关迩靠着乌苏山石发呆。
　　“咦？你从人界回来啦？怎么样，这次又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爱八卦是此鸟的天性，她笑嘻嘻地问道。
　　只是眼前的少女依旧沉默地坐着，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她还要再问，被接水回来的松鼠一把拽住。
　　关迩抬起眼，疲倦地看着眼前的一鸟一鼠，说道：“以后都不用去啦，他们需要的不是关迩，是织梦客。”
　　“现在，没什么人爱做梦了。”

　　翌日，阳光温暖地照在每个人身上，夏商澜早早地去了浣衣池边，花婶一见到她，就热情地让出一个位置：“小夏来来来，好几日没见你了，怎么样，咱们这淩郡城好玩吧？”
　　夏商澜自然地蹲在她身边，答：“那可不！花姐，我玩得可开心啦，不过我这手帕前几天丢了，我想买个新的，不知道城里有没有手艺好的绣娘呀？”
　　她这话一出，也不知是谁马上接了话茬：“嗬！那你可是问对人了，莲依昨天还说呢，今儿个洗完衣裳要去买李家那姑娘的帕子，说是可好看哩。”
　　“对呀，直接叫莲依带你一块儿去得了。”花婶四处张望了一番，冲身侧喊道，“喏，人在那呢！莲依！”
　　在浣衣人们的热情帮助下，夏商澜找蝴蝶仙子的任务十分顺利地进行中。

　　反观城主府。
　　关迩在邹岩对面坐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却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直到对面那人按耐不住焦急的心。
　　邹岩将斟满茶水的杯子往关迩面前推了推，小心地问道：“小关大人，我女儿今日又出去了，方才用早膳的时候我瞧着她精神头好了点，不知您今晚能否再给她造个好梦以解决她心中不快？”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
　　天真得令人发笑。
　　关迩轻轻地笑了，却没有回答他，而是扬眉问道：“邹城主，织梦可不是长久之计。敢问您是要关小姐片刻的好梦，还是淩郡城彻底的安宁？”
　　邹岩感到奇怪，回道：“这是何意？我女儿的睡眠困症怎会与城内民生有关？”
　　“您是真的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么，”关迩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还是您也同大家一样，认为城中女子戴上面纱是旧时妆容复兴？”
　　邹岩没说话，只是感到脊背发凉，一股浓浓的不安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有种非常不好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随后他看见眼前的少女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那清澈的水塘旁，指了指池底，“还请解惑。”
　　在看清她的动作后，邹岩如遭雷击，瞬间脸色大变。
　　那种不安感充满全身，他感觉脚底发麻，指尖发凉。
　　“这……这又是什么意思？”他努力维持镇定，却仍藏不住话语尾音的颤抖。
　　空气霎时间变得紧张，少女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我就不和您绕圈子了，您不关心邹小姐的鱼去哪儿了？”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再次开口：“或者说，淩郡城如今的信息渠道是如何发展起来的？”
　　说出的话如平地惊雷，男人的脸色顷刻苍白如纸，双手无意识握紧成拳，直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传来，他仿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开口：
　　“这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很多很多年前，淩郡城还是一个小城，唯一的优势就是城边靠着淩江，不用发愁日常用水，村民淳朴，也算安居乐业，自给自足。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交通不够发达，很多京都趣事都要过好一阵子才能传到城内。
　　他们的新任城主是个颇有野心的人。
　　他不满足于眼前平淡的安稳生活，于是常常带着城内青年渡江远航，试图发现一些机遇。
　　坚持，就能有收获。
　　“我还记得那一天，明明已经很晚了，天色却出奇的亮堂。”邹岩喝着热茶，试图从手中的茶杯汲取温暖，然而思绪已经飘远。
　　邹岩一行本来以为又要无功而返了，便趁着天色还早准备返航，结果把船只停靠在岸边上岸休息的时候，忽然见到蒲扇大小的东西飞过，把船只掀翻了。
　　那东西好像有灵性一般，见到自己似乎是闯祸了，于是在岸边停了下来，垂下头颅，表现得十分抱歉的模样。
　　这一行人本就是为了寻找机遇而出海，如今机遇没找到，船只还被掀翻了，一时间郁气难舒，怒上心头。
　　只见眼前之物振了振翅膀，还未有下一步动作，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锋利的石头破空飞去，伴随着恶狠狠的声音：“什么玩意儿！”
　　邹岩的声音听起来带着诚恳的歉意：“我们吓坏了，就用石头砸它，谁曾想它如此脆弱，马上就碎成一块块，掉在地上。仔细一看，原来是蝴蝶。”
　　哪有人见过这么大的蝴蝶？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感觉十分新鲜。
　　“它这么一番动静，我们带的干粮都掉进了水里。大家又饿又气，就把它的翅膀和四肢砍掉了，剩下的肉大家分了吃了……”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味道，眼底泛起奇异的光，“是一种没吃过的美味。”
　　“翅膀呢？”
　　邹岩回过神来，还未开口，只见眼前的少女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指了指水底，说道：“在这里，对吗？”
　　她走回邹岩对面，轻轻坐下。
　　“剩下的故事我来讲，您且听听我说得有没有出入。”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珍珠滚落在白玉盘发出的响声一样清脆，只是语气淡漠得可怕。

　　后来啊。
　　邹岩一行人觉得今日虽然没有遇到金银珠宝这样实在的机遇，但有这只奇特的蝴蝶也算是不虚此行。
　　至于心中因分食蝴蝶滋生的不适感早已抛到脑后。
　　风险越大收获越大嘛。
　　毕竟，是这蝴蝶先把我们的船只掀翻的，我们的干粮是因为它才没有的呀。
　　沾了水的蝴蝶怎么飞呢？只能留在原地等待死亡。
　　与其痛苦地等待死亡，不如给它一个痛快，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于是我们就吃了它。
　　也不是不能吃啊。吃完反而觉得身体轻盈，疲惫一扫而光。
　　所以这蝴蝶是我们的机遇啊。
　　要好好抓住机遇，翅膀和四肢也不能浪费，只是不能吃的话……放在哪里好呢？
　　邹岩是城主，城主府是整座城最核心的地方，就放在城主府就好了，也能体现我们时时挂念着它，感谢它的好。

　　“既然是因水结缘的，就把你放在府上最大的水塘里吧。”关迩的声音和邹岩记忆里自己含笑的声音重合，他想起自己亲手把这些刻有花纹的“石头”放入女儿最爱的鱼塘中，想起池水渐渐清澈，想起鱼儿渐渐死亡，想起女儿灰暗的眼。
　　只有池底的石头愈发瑰丽，错落有致。
　　不仅如此，淩郡城也好了起来，慢慢发展成如今的信息枢纽中转城，淩江水四通八达，不同地区的消息流经这里，又像蝴蝶一样，一支支飞去各个方向。
　　渐渐也没人记得那只蝴蝶了。
　　人们只觉得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回报，这些都是他们出海无数次汗水淋漓应得的。

　　关迩叹了口气，她想起夏商澜每次从妖族回乌苏山时都会带回许多八卦，有一年的八卦中就有关于蝴蝶一族之主南海蝴蝶的陨落，她还记得夏商澜那时候的惊诧，堂堂一族之主，性格温和善良，从不与他人结仇，怎么会在一次简单的出门后就一去不复返呢？
　　是啊，怎么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