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迩迩》芒礁

3、入梦

　　天黑得很快，一轮明月悬于夜空。
　　绣娘李小蝶慢慢地走在路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细长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着，像振翅的蝶。
　　她手很巧，常在淩郡城集市卖一些绣品，东西不多也不贵，每次都卖得很好。洁白的绢帕上花枝延展，虽然没有气味，却总能吸引蝴蝶翩然而至，是城内年轻女子近期心头所爱。
　　只是李小蝶卖东西有个规矩，一人只能买一件，并且只卖女子。
　　总有人好奇这绢帕的刺绣到底添加了什么特别的东西，翻来覆去甚至是剪开，都一无所获。
　　这就是一面干净的、漂亮的绢帕。
　　她看了看手里的空篮子，满意地笑了。
　　今天也是售罄的一天。
　　已经卖了十二日了。

　　时候还早，关迩原路返回，街上仍有一些戴面纱的女子在走着，她不以为意，回到落脚的客栈后，打开房间窗户吹了吹带着的木头哨子，发出了一丝细微的鸟叫。
　　不多时，一只夜莺飞了进来。
　　夏商澜化作人形，瘫在床上，叫道：“可累死我了！今天跟那个邹小姐跟了老半天还是跟丢了，不过，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我猜你发现了蝴蝶。”关迩失笑，顺手把窗户关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你还没入过她的梦吧！”夏商澜依旧趴在床上，打了个哈欠，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今日跟得远，就是怕给察觉到，结果还是被甩掉了，不过我是看见了，她身边有好几只蝴蝶在飞呢。”
　　“我今日去了城主府上，看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不过还不能确定，得今晚入梦确定一下。”关迩掏出兜里的松果，捏了捏张开的鳞片，对着它说道：“秋芊芊，今天记得浇水。”
　　话毕，又把松果放回衣兜。

　　天色渐暗，关迩又回到了城主府，与白天不同的是肩膀上站着一只鸟。
　　邹岩唤来家丁，领着关迩往邹绘云的住所而去。
　　到了门口，关迩放轻了声音，对着邹岩等人道：“还请回避。”
　　众人也听说过织梦客的神秘，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四下散开了。
　　她轻轻推开门，只见床上睡着一个面戴白纱的少女，她睡得很熟，只露出紧闭的双眼，睫毛长长，呼吸均匀。
　　这便是邹岩的掌上明珠，邹绘云。
　　“怎么连睡觉都戴着，真吓人！”夏商澜化作人形，见到眼前的一幕，不由得摇了摇头。
　　“不用管这个，你帮我把风就行。”关迩看了看少女的睡颜，在床边坐下。
　　夏商澜点点头，“知道了。我会施加一点妖力，保证没人能进来打扰。”
　　话毕，她化为原形，倚在窗户边，替关迩望风。
　　关迩摸了摸手腕上的疤痕，随后右手上下翻转了一下，两样东西就安静地躺在手心。
　　第一样是一支蜡烛，通体是羊脂玉做的，泛着点淡淡的米黄色，叫做幻梦烛。
　　另一样与其说是绳子，不如说像是绸缎，它极为光滑，是纯粹的白色，是织梦客入梦的媒介，叫萦梦绳。
　　关迩熟练地点燃了幻梦烛，并在两人的小指处系好了萦梦绳。
　　小小的蜡烛燃着莹莹的火焰，这火焰不同于普通蜡烛燃烧时的橙红色，而是冒出淡绿色的烟雾。
　　这烟雾很快将整张床笼罩，关迩轻轻闭上眼睛。

　　幻梦烛燃烧出的烟雾会让睡梦中的人梦见自己最想得到的东西、最想成为的样子、亦或者最想实现的愿望，一旦此人步入了编织好的这个梦境后，剩下的就交给了织梦客。
　　人们只知道织梦客可以编织出世界上最美好的梦境，却不知道织梦客会在这个梦境中找到做梦人埋藏的最深的自我，那个影子拥有一切美好的品质，诚实、善良、正义，又勇敢。通常也是他们执念的化身。
　　解决了执念本身，何愁睡不好觉？

　　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的孩子的影子最好找了，邹绘云的本我梦境是一处陈设熟悉的宅子，虽然摆设有所出入，但是关迩还是能认出来，就是城主府。
　　她的影子小小的一团，大约八九岁的模样，蹲在外院那个偌大的水池边，手里抓着什么朝水里撒去。
　　原来在这么小的时候，她心底就埋下了巨大的执念么？
　　关迩走近一看，这孩子在喂鱼。
　　不同于现实她见到的那个水池，这个水池的水质并不干净，灰蒙蒙的，但是里头实实在在游着许多鱼，她在邹绘云的身旁轻轻蹲下，问道：“你在喂鱼吗？”
　　那孩子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看她，似乎是没想到会有人来，随即脆生生地答道：“对呀，你也要来喂吗？”话毕，向关迩递来一把鱼食。
　　关迩从善如流地接过，扔了一把鱼食到水里，看着蜂拥争食的鱼群，道：“邹绘云，你最近除了喂鱼，还有没有什么喜欢做的事？”
　　小邹绘云目不转睛地盯着鱼群，笑着说：“有呀，我最近在和蝴蝶仙子学跳舞呢。”
　　“蝴蝶仙子？我也想见到蝴蝶仙子，你是怎么见到她的呀？”关迩也笑，眉眼弯弯。
　　“这个简单，你看！”那孩子撒手把剩余的鱼食尽数丢进水里，拍拍手，从腰间掏出一方洁白的绢帕，递给关迩，“我在逛街的时候遇到了蝴蝶仙子，在她那儿买的手帕，可好看啦！”
　　关迩没有接过，目光在精致的刺绣花样上停留，然后望向粼粼的水面。
　　邹绘云见她没有动作也不恼，自顾自收好手帕，道：“大姐姐，你也喜欢我的鱼么？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它们了。蝴蝶仙子说只要我学会跳舞，就能再见到它们！”
　　说着说着，她站起身来，“不行不行，我得去练习了，我要抓紧学会，这样才能继续和小鱼在一起。”
　　伴随她站起身的动作，关迩眼前的景色开始扭曲，随后泛起波纹，然后缓缓碎裂。
　　梦要醒了。
　　入梦的时间是有限制的，一支幻梦烛只能维持一柱香的时间，不过她已经了解到她想知道的信息了。
　　在眼前景色尽数崩塌的前一刻，她走出了这座府邸。

　　关迩睁开眼，小指牵着的绳子已经滑落，化为灰烬，床上的少女熟睡着，面纱依旧覆在脸上。
　　她伸出手，轻轻撩起邹绘云的袖子，白皙的手臂上爬着乌黑印记，好似蝴蝶翅膀上的鳞片。正要摸上时，邹绘云眉头一皱，翻了个身，险些将关迩的手压在身下，这下一来，倒是把裸露的手臂遮盖得严严实实。
　　不过，这样一番动作，反而将腰间塞着的东西给露了出来，是那条“蝴蝶仙子”处买的绢帕。
　　月光莹莹如水，透过窗户的缝隙浸入房内，这绢帕仿佛也泛着微微的荧光。
　　关迩勾勾手指招呼夏商澜，指了指床上睡着的人，这鸟儿颇为上道，迅速飞过来，看了那帕子许久，然后轻轻啄了啄她手心。
　　妖对同类的东西有着敏感的嗅觉。
　　夏商澜在告诉她，这手帕是妖族的产物。

　　城主府又是一夜好梦，只是从城主府离开的人却迟迟没有入睡。
　　关迩带着她的鸟儿回到她们住的地方，望着迟迟不开口的关迩，夏商澜率先打破平静：“怎么样？要从这条帕子入手吗？这是妖族的东西。”
　　“不用了，我要从邹岩入手。”关迩摸了摸它光滑的羽毛，继续道，“邹绘云告诉我，这条帕子是从‘蝴蝶仙子’那里买的，你明日再去打听打听这‘蝴蝶仙子’是什么来头。”
　　“邹绘云爱鱼，邹岩爱女，梦里那个她在府上喂鱼，可我们如今看到的池子里并没有鱼，反而有一些奇怪的石头。”
　　“她找‘蝴蝶仙子’学会跳舞以后，鱼就能回来。”
　　夏商澜疑惑：“这是做交易么？可是学会跳舞又能如何？”
　　关迩在床边坐下，揉了揉眉心，道：“我怀疑和南海蝴蝶有关。”
　　“南海蝴蝶？”小鸟浑身一抖，“不是早就陨落了吗？”
　　“陨落了是没错，但不代表蝴蝶一族不希望它回来呀。”关迩好笑地戳戳夏商澜的小脑袋，“说不定有什么复活大法呢，比如集齐九九八十一只蝴蝶，然后九九归一啦。”
　　她如今已经很少这样活泼地说话了，眼下用这样无厘头的语气开着玩笑，让夏商澜的思绪飘回陈旧的过去。
　　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一只妖了，多亏了捡到她的小姑娘。
　　乌苏山坐落于人妖两界之间，是灵气最充沛的地方。
　　夏商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乌苏山的，只记得自己某一天在外飞行觅食的时候撞上了一个庞然大物，然后顺理成章地晕了过去。
　　关迩那天照例来给乌苏山石浇水，结果发现了一只睡着的夜莺鸟，她觉得颇为稀奇，就把这鸟儿捡了回去养着。
　　在乌苏山天然纯粹的灵气滋养下，夏商澜很快醒了过来，一睁眼就对上眼前人大大圆圆的眼，她吓得尖叫出声。
　　结果发现自己的叫声不是鸟叫而是“啊——”。
　　她就是这么简单粗暴地知道自己是一只妖的。
　　再之后就非常水到渠成了，在乌苏山吃吃喝喝，某一天感觉体内妖气澎湃，顺利化为人形。
　　小关迩很开心，她觉得自己把小鸟养成了小女孩。
　　尽管夏商澜一直纠正她自己是妖。
　　会化形后就简单多了，她常常回妖界夜莺一族，族人见到她都十分稀奇，毕竟大家都以为她贪玩飞出去玩被做成烤鸟肉了。
　　夏商澜跟着夜莺一族修炼一番后觉得好没意思，就又飞回了乌苏山。
　　那时关迩又捡了一只松鼠，取名秋芊芊，无他，就是在乌苏山石旁的秋千底下捡的。
　　至此，浇水的职责就落到这只松鼠头上，谁让乌苏山石旁就是一片松树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