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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刃未举已惊同侪泪 字将成却问后来心 最乖的才是 ...

  •   “……救了你?”于子夜一头雾水。

      明明她搞砸了一切,怎么会救了戴天航呢?

      “有一件事情,本来已经发生过了。但是现在的这个现实中,还没有,”戴天航定定地注视着她:“如果我没猜错,今晚就会发生了。”

      戴天航一直不肯直说,于子夜只好小心地问:“是一件……很坏的事吗?你很后悔?”

      戴天航沉默片刻:“我只后悔当时做得还不够好。”

      那就是不后悔了。

      “那既然现在事情还没发生,你就还有机会在这一次做得更好。就算你自己不能亲手去做,也可以想办法联系到这个现实中的你,不是吗?”

      于子夜不擅长安慰人,但她擅长帮人想解决方案。

      “我妈妈最近是不是提过想把我接到钱塘来?”戴天航没有接着她的话说。

      “何止,她和我爸都准备给你走转学手续了。”

      戴天航自言自语:“果然是这样。不行,这次绝对不能像之前那样直接去钱塘找她……”

      他皱着眉对于子夜说:“我得先给我妈妈打个电话。但我也不知道她现在的电话号码……”

      “我有。”于子夜说:“我是在这个现实里认识她的,这应该就是她现在的号码。”

      戴天航照着于子夜通讯录里那个陌生号码输了一遍,按下了拨打键。于子夜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令人焦躁的忙音“嘟嘟”地响着,两个孩子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通话界面。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明显带着未醒的沙哑和倦意。

      “妈妈,是我。”

      于子夜听出戴天航努力克制着声音的颤抖。

      “小天?”叶阿姨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困意顿散,隔着话筒都能听出她的忧心:“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这么早打过来?”

      她的声音抖了起来:“是不是……是不是他又打你……”

      “我没事,妈。今天学校有活动,我早点到校作准备。”戴天航熟练地截住话头语速很快,却说得很自然。

      “我打电话是想说,我不是之前省赛拿一等奖了吗?教练说了,后面冲国赛,拿到牌的话高三上学期就可以直接保送。去省会集训过两天就开始了。我不想错失这个机会……转学到钱塘的事情,就先算了吧?我也就先不去钱塘找你了。”

      “哦,这样啊,”叶阿姨听完明显松了口气,却又紧张起来:“要去省里?那你自己要注意安全啊。缺不缺钱?妈妈转给你……”

      “妈,我不缺,钱你自己留着用吧,”戴天航说:“我最近都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他自从上次闹过之后就再也没发疯。”

      于子夜被戴天航轻松自然的语气和他脸上青紫分明的瘀伤苦到了。

      “……你呢?你最近在钱塘还好吗?”他垂下眼睫,小心地问。

      “知道你好妈妈也就放心了。妈妈一切都很好,很安全,你放心。”叶阿姨完全没有提于子夜父亲的事。

      “好,妈,那你自己在钱塘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我最近集训可能会很忙,可能这个学期大部分时间都会在省会集训,我等放暑假再去钱塘看你。你也不用来毗邻找我,免得跑空了。”

      “诶,好……”

      一边听着戴天航和叶阿姨的对话,于子夜一边头脑中快速分析推理着。

      除去那些母子之间的嘘寒问暖互相关心,戴天航这通电话其实主要就做了两件事:给自己编理由拒绝去钱塘找叶阿姨;其二,阻止叶阿姨回毗陵找他。

      于子夜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的两个方面——阻止母子二人在近期见面。

      为什么呢?

      如果是为了躲避叶阿姨前男友的家暴,戴天航直接去钱塘找叶阿姨,或者像帖子评论建议的去寻求社会帮助不就行了吗?为什么反倒是要将自己和母亲分开——“绝对不能像之前那样直接去钱塘找她”?

      不过这句话也说明,在最初版本的现实中,戴天航转学到钱塘,是在“那件事情”发生后,他直接去钱塘找叶阿姨了。而戴天航后悔当时来钱塘找叶阿姨,他现在想要扭转这件事的发生。

      母子俩的这条线索断在这里。于子夜推不下去了。

      戴天航挂了电话,点开那个帖主首页,戳进私信界面,正在低头打字。他把手机屏幕侧向自己,明显不想于子夜看到他打字的内容。

      又这样奇奇怪怪的。

      对了……

      于子夜灵光一现。不妨从戴天航奇怪的举止想想看——他从“此钱塘”回来之后,在马路上、外面、甚至酒店大厅里都是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的,像是在防着什么一样,但是在车里和酒店房间里却没有。

      外面黑灯瞎火的,就算有行人,也看不清他的脸,而就算看得清,钱塘应该也没什么认识戴天航的人。

      除非……

      于子夜呼吸都要停了。

      她突然意识到戴天航在防什么了。

      只是她死都不敢相信,也死都想不通。她当然清楚这种行为背后的暗示意味——

      什么人会最怕被监控摄像头拍到?

      “……没事吧?”

      戴天航发完消息,熄灭了手机屏幕,推了推神情恍惚、面色煞白的于子夜。

      于子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戴天航一愣。

      “……你到底做了什么?!”她抓住戴天航手腕的手都在颤抖。

      戴天航反倒很平静:“如你所见,打了个电话给我妈,又给我‘自己’发了个私信……”

      于子夜打断他:“你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戴天航的神色只波动了一瞬,转眼又恢复了平静:“这个现实中的我还没犯事。”

      可他刚才说是今晚。

      于子夜如鲠在喉。戴天航的语气平静地让她更加发毛。

      “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但你刚才发消息给你自己的账号,是阻止他了对不对?”于子夜觉得抓住戴天航手腕的指骨都要被自己用的力屈碎了。

      “阻止他?”戴天航眨了眨眼,露出纯然疑惑的表情:“我为什么要阻止他?我只是想让他这一次做得比我更完美一些。”

      鼓噪的心跳捅着于子夜的太阳穴。

      戴天航用社媒软件的私信给“自己”发了消息,却拒绝打电话回“自己”在毗陵的住处这种更方便更直接的沟通方式。

      于子夜想明白了——住处有其他人。戴天航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那么这个“其他人”大概就是戴天航要下手的对象。

      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思维总是异常敏锐。于子夜平日里胡思乱想、思维散漫惯了,联想能力本来就好于常人不少,此刻千丝万缕的杂乱信息竟然在她脑子里自动脱胎般归聚成线。

      她突然回想起遇到戴天航的那一天、吐出玉印的那个晚上,电视里放着八点档的社会新闻,大伯父一边翻搅着菜盘一边咒骂着这个完蛋的社会。那个新闻的内容她还隐约有印象。

      春节假期期间,独居在家中、窒息于睡梦中的男子……消失的婚外情对象和儿子……

      那个案件刚好发生在毗陵。

      大伯搞错了一件事情。于子夜想。

      那案子大概不是女人杀男人。

      “……你杀了叶阿姨的前男友。”她铆足全身力气,才用陈述的语气把这句话完整说出来。

      戴天航丝毫没有避开她目光的意思:“‘现在’还没有,不过快了。”

      他的咬字重音都在强调两个现实的区别,在于子夜听来不仅毫无悔意,似乎再来无数遍也铁了心要这么做似的。

      “你看发帖时间就知道会是今晚。说明你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在谋划这一天了。”

      “是,我从寒假之前就准备动手了。中间那几十天,我每一天都在强忍着,只希望日子过得快一些。”

      “快一点杀死他,快一点让我和妈妈彻底安全,快一点去钱塘和我妈妈见面。”

      “但我上次离开毗陵还是太着急了。时间线没有处理好,出现了一丝纰漏,虽然不足以作为直接的罪证,但还是给我妈妈引来了嫌疑。”

      “叶阿姨她有没有……”

      戴天航知道她想说什么:“你放心,我妈妈完全不知情,也没有参与。全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手法不是很复杂。而且我其实早就告诉过你了。”

      于子夜哪里有心情听他将这些,抓着手机就冲出卧室。

      “他要去杀人!”她对客厅中的三个大人大声说。

      丹木正七手八脚地横在敲雪和长钟中间。三人停下动作,错愕地盯着突然冲出来的于子夜。

      长钟给敲雪递了个暂时休战的眼神,温声问于子夜:“要杀人,所以……呢?”

      “当然是快制止他啊!”

      于子夜对三个大人喊,喊完才意识到在场道德感最高的居然是丹木,有点崩溃了。

      她跑到丹木面前:“听着,你必须阻止他……戴天航他要是杀人了,他会坐牢的!”

      “我还没杀呢,”戴天航站在门口向一屋子大人纠正道:“至少在这个现实中的我还没有。”

      “嚯?!孩儿,你这么厉害呢?令本尊刮目相看啊!”丹木问:“你打算杀人。那告诉本尊,你打算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是男人。”

      戴天航的杏眼半垂着:“他没喝醉的时候就踢我打我,把我打得半死,扔到外面,把我妈妈打进医院。从我初中开始,他烧了我的书包撕了我的作业无数次,喝醉了更是拿砍肉的刀对着我和我妈,如果我有几次没有及时报警,我和我妈的手脚应该已经被砍断了。”

      “啊,大大的坏人。该死,该死!杀得好啊!”丹木对着于子夜道:“瓢儿,这是你不对了,这么坏的人,都威胁到娘儿俩的生命了,孩儿要杀他,你应该帮他才对啊!怎么反而要我们拦他?”

      “不,不是这样的,”于子夜急得都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了:“我们人类的世界,有文明,有法律——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规则。在我们世界的规则里,打人虽然严重,但是杀人比?打人严重得多,要受到非常重的惩罚,不是像传奇话本里那样快意恩仇惩恶扬善的。”

      “哦?水力尊,你们人类一直是这样的吗?”丹木问敲雪。

      敲雪说:“差不多。”

      “啊,原来这个中千芥的规则是这样的,那活该这个中千芥要完蛋。”丹木说。

      于子夜当即反驳:“不,不是的!如果没有这些规则约束,而是都以人心中的是非曲直为标准解决问题的话,人是不会甘心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人性就是天然会报复、会变本加厉!你打我一下,我砍你一刀;你砍我一刀,我杀你全家;你杀我全家,我灭你满门……这样冤冤相报何时了?”

      “可是我看孩儿他也没有……”

      长钟拦住丹木,示意它让于子夜说完。

      于子夜又怕又急,越说越快:“如果坏人在伤害却没有杀害别人的地步时就要付出性命的代价,那以后坏人何不干脆就跳过伤害而直接施行杀害?反正对坏人来说终极惩罚都是一样的,都是死。长此以往下去,就不是你打我一下我砍你一刀,而是你打我一下我干脆灭你满门了!”

      “反正就是……不能随便杀人!”她还没忘了结论。

      “……她还真适合去獬豸台,”丹木用语芥球无声地对敲雪和长钟传音:“帮我们写决议文书。”

      长钟点头传音:“确实是个好苗子。”

      “我不信,难道你们那个风露版图就没有规则吗?因为别人做错了事,就按自己心意想杀就杀,不用在意受会到惩罚?”于子夜问。

      “喏,天罚的活例子在这儿呢。”丹木用一根枝条托起精卫:“不过孩儿之前安慰我的那句话我觉非常有道理,师父她明知道天罚有多可怖还是公然违反了风露版图的铁律,应该是在行动前度量过得失,愿意接受父后的惩罚。孩儿杀人,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对吧孩儿?”

      戴天航点头:“我既然选择杀死他,就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只要不连累我妈妈。”

      “不值得!”于子夜说:“你就非得杀了他吗?为了一个人渣,牺牲你大好的未来!叶阿姨知道了也会为你痛心的!”

      就像她此刻的痛心一样。

      “那么,我和我妈挨过的打、受过的难,也不值得吗?这样的人不值得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吗?”戴天航即便情绪激动,语气也是平缓的。

      “哎哟,行啦行啦,你们两个都是好宝宝,别吵啦,”丹木左一根枝条搂着于子夜,右一根枝条搂着戴天航:“反正孩儿你也是打算跟我们走对吧?行。那就离开这个破地方!咱们不呆了!就算现在这个中千芥的另一个你杀了人受罚,你也不用留在这里受苦了,对不对?”

      “可是……可是我接下来还要留在这里啊!”于子夜说:“我怎么可能明明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还眼睁睁看着戴天航杀人!”

      她对着戴天航哽咽道:“叶阿姨就在我们家里,你要是出了事,这样的事情我怎么帮你瞒住一辈子?!”

      敲雪本已移开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到她的面孔上。

      “你什么都不用帮我瞒。这次我有把握做到接近完美。而且就算她自己认罪,警方那里对照钱塘和毗陵两边的时间线也是圆不上的,没有理由认定她犯罪。而且我妈妈认罪只可能会把嫌疑引到我身上。她不会那么做,也不会相信我能做出这样的事。”

      “子夜,谢谢你,但是让我走吧。我没有办法留在这个现实里。我待在钱塘,会连累你们的。”

      “对了,那辆出租车里有车内监控,我担心已经被拍到了,如果真有万一,你要想好怎么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戴天航没忘了嘱咐她。

      于子夜掐着手心静了片刻,抬头掩住情绪。

      “……随你。”

      她气到极点的时候反而会用异常冷漠的表情和语气说话:“反正你也不一定回得来了,反正钱塘也快完蛋了。你之后怎么样,是生是死都跟我没关系。我走了。”

      今天上午第一节是历史课。她现在心中一团乱麻,管不了戴天航,至少上学看到祁老师回来就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转身就朝套房门口走。

      还没走到电梯口,手机突然响了。

      正是祁潇骁打来的。

      于子夜点开接听键,将听筒贴住耳朵。

      “……祁老师?”

      “课代表小姐,早上好,”祁潇骁的声音听上去很疲倦:“对不起,之前一直没回你的信息……其实我看到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因为个人的原因,我已经从钱中离职了。”

      于子夜僵在原地。祁潇骁说的每个字都在她耳朵里嗡鸣。

      “很遗憾,也很抱歉,我没办法再当你的历史老师了。但我还是想打个电话告诉你。于子夜小姐,你很不一样,你是个很有天分的学生。”

      “多数女生没有男生那么热衷历史,历史学的学者数量也是男性远远大于女性,我们在停车场聊过这个,你还记得吗?当时你说,这或许不是一个学科问题,而是一个叙事问题。你说历史和其他学科一样是中性的,多数女生没有男生那么热衷,只是天然缺少对男性缔造的His-story这套叙事的参与感,并不是不喜欢。”

      平时祁潇骁说这些,于子夜一定会很想和她深入聊一聊;但现在祁潇骁说这个,只是让于子夜感到恐惧。

      只有要久别的人才会说这些。

      “……我当时就印象很深刻。我知道你非常喜欢历史,即使不以老师的身份,我也希望你能一直守护住自己的热爱、成为你自己想成为的人……”

      “是不是曹玫和陈碧海她们?”于子夜打断祁潇骁。

      她从听到祁潇骁离职的那一刻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可此时语气听上去却还是冷静得令人发指。

      祁潇骁顿了顿:“……没有。你不要乱想。不关别的老师的事,是我自己选择离开的。”

      凭什么。

      于子夜在心里大吼。凭什么离开的是你、为什么离开的偏偏是你?!

      明明不是你的错,为什么你要自己选择退出这场本来可以打赢的仗?!为了避免职场上同事之间的冲突吗?为了回家生二胎吗?为了维护好你贤妻良母的完美女人形象吗?

      还是说……

      还是说这也是因为她?

      因为她于子夜的怯懦,这个现实中的祁潇骁才这么做了?

      “你呢?……为什么离开的是你呢?”

      恍惚中,心里吼叫的杂音突然如潮褪去,变成一个轻轻的问句。

      “课代表小姐,你为什么要自己选择退出一场本来可以打赢的仗呢?”

      祁潇骁温柔地对她笑着,栗色长发在下午的阳光中漾出柔波。

      可那提问的声音很空灵,似乎是祁潇骁的,又似乎不是。听筒中狭窄的声道恍惚间扩大,包拢着旷宇,一层叠着一层,潮水一样,温柔地拍打着于子夜的神经。

      于子夜久久地沉浸在这空灵的潮声与絮语中,久到祁潇骁又问了一句“你还在吗?”,她才回过神来。

      祁潇骁的声音听上去一如往常。她带着歉意,柔声安慰道:“别难过,课代表小姐,如果你之后在学科上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我永远是你的老师。”

      “……你还没有告诉我‘后’到底是什么。”她低声问。

      祁潇骁离开的那天还欠她一场非常nerdy的讨论。于子夜没忘。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绒绒的,像是给耳膜蒙上了一层水汽,带着电话另一段的体温,把于子夜从幻听拉回现实中。

      “抛去学者们争论不休的考据脉络,说到底,那就是一个字而已,和仓颉造的其它字一样,本身有意思,但和别的字放在一起,就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改变。在书写言谈的运用中,字义也会逐渐淡去它本来的含义,向着词意和语句的方向奔流。说到底,这个字具体表达出的意思,还是取决于造词的人想要怎么用它。”祁潇骁说。

      “后悔、后退、后来、后劲……”

      祁潇骁的声音褪去了,那个空灵的声音再次出现,轻轻地问:

      “所以,你会选择在后面加什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刃未举已惊同侪泪 字将成却问后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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