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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想夤夜同她两分暗 见天光与我二重白 水力尊将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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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我们通过那条地缝,从‘此钱塘’那个小千芥直接到了‘彼钱塘’这个中千芥?”
丹木听敲雪简单描述了现在的状况,忙不迭问:“那‘此钱塘’呢?”
“试过了,从这里回不去。”敲雪仰望云翳密布的天际。
言下之意,此钱塘这时候大概已经没了。
其实敲雪不说,丹木心里也有数。壬泽那块金牌一出,“此钱塘”已必死无疑,况且方才他们坠入地缝时,是亲眼看着芥球被众扶桑子合力阖上的,此刻那个小千芥大概已经化为一堆语芥齑粉,由扶桑之路输回风露版图了。
这些回收的语芥一经处理完,便会作为肥料填埋进扶桑树根下循环利用,助扶桑树的枝桠上生长出新的芥球。
丹木叹了口气:“此钱塘转眼就没了,彼钱塘想是也危在旦夕。本来我还想,此钱塘虽然破破烂烂,但至少勉强可作为连结其他小千芥的基站。现在全完了。也不知道那条地缝堵上没有。”
此钱塘和其他小千芥一样,地方小,这让它们很容易被摧毁、回收,却也有优点——越小的地界越容易被语境笼罩住,这也就是为什么敲雪危机时刻最先想到的是割出一半此钱塘、重造语境断尾逃生。
在没战损的情况下,敲雪丹木观音还是能够凑出足够的魂芥搭一个薄芥球笼罩住此钱塘,作为下一步连结其他芥球的基站的。
但现在这个基站没了。
丹木忖道:“……彼钱塘是中千芥,太大了,自身又还有完整的语境。喂,水力尊,你觉得凭我们俩现在的残血状态,能不能沿用你之前的思路,直接咱俩凑一凑,用魂芥造一个语境出来,作为基站?”
“可她现在用不了魂芥!”于子夜忙抢声道。
丹木和精卫都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用不了魂芥?”丹木一头雾水,它看看于子夜,又看看敲雪:“……可,水力尊,你刚才不是用自己的魂芥为我愈伤的吗?”
“你想多了。”敲雪一脸淡漠的鄙夷:“我用的是石和尊的草药。”
“但你怎么会突然用不了魂芥?为什么用不了?刚才在此钱塘不是还好好的?”丹木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水力尊,本尊的幽默是学不来的,你这个冷笑话真是……哈哈……真是一点也不好笑……”
敲雪闭口不答,掏出观音开始盘。
“她刚才还流鼻血了。”于子夜对丹木说:“我亲眼看到的。在那之前她只是给观音造了这个小球。”
丹木愣住了。
它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经过父后封尊和天语石赐号的主神之躯很难受到外界对于皮肉、躯体的损伤。如果重伤到了流血的地步,只可能是魂芥出了问题。
如今它自己身受重伤,根本不认人的精卫如今全凭水语境限制住、不攻击他们已经是万幸了,根本不可能反过来帮它们这些叛徒;水力尊还拖着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拉出来、战五渣、还有可能随时逃跑的小神尊。
可她又偏偏在这种时候无法使用魂芥!
丹木看了一眼自己怀中的精卫,又看了一眼敲雪怀中翻着肚皮不知是死是活的观音,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没事没事没事,比这更差的情形本尊又不是没见过。
“现在怎么说?总不能呆在这里等死吧?先想办法从彼钱塘出去要紧。”
它枝杈射出一道流火冲天而去,焰热触到夜空浓云,“唰”地一圈震开,这一震,端的是震得云散月出、星亮沙明。
“诶?”丹木收回阳焰,啧啧称奇:“没想到这中千芥虽早已开始干涸,但语境还挺牢固的啊,本尊居然一下子都没打穿。”
它望向夜空,翘着树根评价道:“看来当年水恒尊未来眼的预言也不是全无道理的神棍行为嘛,还是有那么一丢丢丢丢说法的。神棍也是棍。棍好,好棍。”
翻肚皮的守宫默默闭上了耳孔。
丹木捋着自己的枝条忖道:“可这样一来,咱们就更不能暴力捅破语境了啊!本来彼钱塘凭借自己的语境,被回收的时候也能撑个一时半会儿的,要是我们给它捅开一道口子,把外面的混沌放进来,不是让它更容易被回收了么?”
“他们管真空叫混沌啊……”戴天航悄声对于子夜说。
于子夜示意他不想死还是闭嘴为好。
敲雪道:“所以,我们走正路。”
丹木瞪大眼睛:“你是说……去找守境人开门?”
现在他们肯定无法回风露版图了,如果不想死在混沌中、也不想待在彼钱塘等死,就只能去往别的芥球中。
这意味着需要进入别的芥球语境。
进入芥球的语境,一种方式是像敲雪来时暴力捅穿须弥界那样直接靠武力,另一种就是老老实实求守境人开门。
问题是,现在他们是整个风露版图与三千大千芥球的通缉犯,哪个芥球的守境人会乖乖给他们开门?
丹木道:“不成。先不说求人做事完全不是你澹台敲雪的风格。单说彼钱塘语芥干涸了这么久,现在肯定没有活着的守境人了吧?否则怎么会八百年不开门连结风露版图呢?你上哪找去?我看现在就第一步——不使用暴力手段打开彼钱塘的语境——都难如登天。”
好像进入了死胡同。
敲雪说:“可若能找到守境人,就不同了。”
她看向于子夜。
于子夜:?
于子夜:……还有我的事?
于子夜起身就走:“别。我已经功德圆满了,守宫给你们还回来了,要救的人我也救了。接下来你们要做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世界毁灭都跟她没关系。Enough!
她走了两步,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戴天航,我们走!”
戴天航问:“去哪里?”
……有病吧?!
这个人在鸟蛋里待了一会儿,脑子里进蛋清了?这种智商以后还能打物理竞赛吗?
“当然是回钱塘啊!咱们先去大路上打车,既然是在盐官,这个点打到我家估计也就40分钟,跟司机说到了家再拿现金付钱就行。”
戴天航身上可是穿着钱中校服的,别的不行,赊账管用。
可戴天航坐在地上没起身,他摇摇头,认真地看着于子夜说:“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戴天航垂下眼皮,长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这个世界有一个不同的我现在还在毗陵的话,那他就不是我。这个妈妈也不是我的妈妈。我……现在绝对不能出现在她身边。”
“不管怎么样,都该先回去看看不是吗?不让你和她见面不就行了。”
戴天航只是摇头:“不,不一样的。”
于子夜总觉得戴天航一直在向她隐瞒什么,可是她又想不到他究竟有什么好隐瞒的。
她和他提起那个帖子中的内容时,他既没有回避也没有否认,说明他在意的和隐瞒另有其事。
俗话说家丑不外扬。戴天航连直系亲属的家丑都不回避,于子夜以自己日常那些浅薄庸常的痛苦推己及人,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比那帖子中的内容更值得隐瞒的事。
为什么戴天航这么义正严辞地拒绝出现在叶阿姨身边?
而且这根本不是此刻不和她回钱塘市区的正当理由啊!
“孩儿他说得没错。”丹木突然说。
“瓢儿,这个世界虽然没有另一个你,但是已经有另一个他。你改变了这个中千芥,孩儿和你一样还记得,却回不去了。你硬要他和你回去,很强人所难啊,他该用谁的身份活着呢?”
“可我们就是钱塘人,不回钱塘回哪儿?”于子夜回呛完才意识到戴天航确实不是钱塘人。
“算了,随你。”于子夜对戴天航说:“反正我要回去了。你爱待就和他们待在一起,爱回毗陵就回毗陵。我走了。”
她转身就走,突然脚步一定。
于子夜想要抬脚,脚却黏在草坪上一般纹丝不动。
她愤愤回头,敲雪那双淬过水银似的凤眼正一眨不眨盯着她。
“毗陵?”敲雪一字一字地问。
毗陵怎么了?戴天航和于子夜都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戴天航说:“……姐姐,我是毗陵人。”
丹木立刻觉出有内情,问敲雪:“那是什么地方?”
敲雪道:“离此地不远。毗陵驿就曾有彼钱塘的守境人。”
“嚯,是嘛?”丹木疑道:“不过……这个中千芥已有八百年没连接过风露版图了。就算你在这地头在世为人的时候还有守境人活着,现在也该死了吧?你们人类的寿命不是只有短短……记不清了,多少来着……五百年?两百年?啊这……”
丹木闭嘴了,神情写满了“悲天悯人”四个大字。
它用充满悲悯的眼神凝视着于子夜和戴天航,突然狂拍枝条,恍然大悟地将枝尖对着于子夜狂点:“嚯!原来如此!不是人!”
于子夜刚想说你一根铁棍山药骂谁不是人,又听它道:“小瓢儿是石语者对不对?!她既是彼钱塘这个中千芥的新神,那这个中千芥的守境人应该是石语芥才对嘛!对了对了!是石头就对了,石头活得久啊……”
丹木似乎又想到什么:“可守境人本是语芥所化,这中千芥干涸了这么久,就算守境人真吊着一口气活着,语芥也该‘缄默’了吧。水力尊,你若真想去毗陵找那守境人——呃,守境石——打开芥球放咱们出去,也只能是去试试,大概率还是白费功夫。”
“等等。”戴天航突然抬起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戴天航沉静地说:“之前我从那口大钟那里逃出来的时候,你们不是说过我身上有……石……”
“石语芥!”
丹木几乎要拔桩跳起来了,激动地树皮都在冒火星:“对了对了!啊呀呀!脑子还是新的好使啊!水力尊!当时孩儿身上有石语芥,是石语者救了孩儿!彼钱塘还有石语者!活的石语者!!”
敲雪神色未动,一脸早就知道的淡定。
于子夜看着戴天航,默默想,这物理竞赛拿奖的脑子还是不一样。没人和他做过名词解释,这么杂七杂八没有前因后果的一大堆竟叫他听出个所以然来了。
不过戴天航居然对这谈话这么有参与感,是想加入他们吗……他到底在想什么?
“此地到毗陵多远?”敲雪问。
“不远,高铁两个小时左右吧。”戴天航说。
敲雪的眼神中蒙过一丝罕有的迷茫。于子夜在旁说:“快车,一个时辰就到。”
敲雪闻言微微颔首。戴天航瞪大了眼睛。
短头发的……古人?
戴天航这才细细打量起敲雪的衣着。一袭蓝色的长斜披肩几乎裹住了上半身,只露出一侧劲而有力的腰胯。下身裤子看不出质地,有点像麂皮,却又不是。
鞋子也很奇怪,能看见明显的鞋底,鞋底边缘带着一圈细鳞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但是没有鞋带,也不见搭扣,甚至都找不到鞋边在哪里,就像是另一层皮肤长在了脚上、一直延伸到脚踝以上一样。
这身打扮究竟哪里像古人了?于子夜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快车,”敲雪看着于子夜:“你叫一辆,即刻出发。”
于子夜指着戴天航,一本正经地说:“他要跟你们一起,你让他叫。我就先回去了。”
戴天航对敲雪眨眨眼睛:“姐姐,我没有……盘缠。”
敲雪不容置喙地对于子夜说:“你同去。守境人若活着,只认你。”
守境人看管出入芥球语境的境门。它们并非寻常具体的生灵,而是风露版图以四语芥建制后,用语芥化形而成的,相当于每个芥球的驿官。
它们的本质是这个芥球属性相对应的语芥,只是因为被赋予了生灵化的具象形态,而被风露版图的语者们习惯性称为“守境人”。
这些特殊的守境语芥驻扎在芥球和扶桑树干连结之处,起到传送门的作用——当语者自风露版图以扶桑之路连结芥球时,这些语芥便会自动开门,让语者进入。语者出去时,扶桑之路也一并撤去,守境语芥再自动闭合芥球。
而一个芥球的衰败和干涸,往往是从守境语芥开始的——就像一扇轴承锈死的、紧锁的大门,把光风与氧气都关在了外面。
天语石唤醒的、本来尚未诞生的新神是石语者,说明彼钱塘今后是个石语芥为主导的芥球。守境的语芥,自然也是石语芥、受石语者征用。
丹木接着敲雪的话在一旁补充:“呃其实也不是只认她,守境人肯定也认那个还活着的石语者,但前提是我们找得到……”
敲雪冷冷看过来,丹木声音越说越小,随即实相改口,对于子夜重重点头:“……瓢儿,水力尊说得极对,你必须同我们一道去!”
于子夜是说什么也不想再淌这趟混水了,她只想回到正常的人类生活中。
正常的生活……
心里的暗鼓突然在这时不合时宜地闷闷敲了起来。
她回去之后的生活,真的还能算得上正常吗?
她真的心甘情愿接受在这条现实中走下去吗?
如果长钟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钱塘的现实会如何变化和她选择密切相关,那么显而易见的是——她勇敢,这个世界就勇敢,她懦弱,这个世界就懦弱。
之前那影影绰绰的、她最害怕却又最不愿承认的恐惧在脑海里逐渐清晰显形——
现实之所以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是因为她之前在此钱塘逃跑了。
于子夜心中裂开一道细缝。但她还是梗着脖子问:“我不去又能如何?”
“那我们就只能去找那个救孩儿的石语者咯,”丹木摊开枝条耸了耸树干:“但愿我们能赶在这个中千芥被回收之前找到ta。”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只有和这个中千芥一起化成灰啰。”丹木说:“补充一句,这个中千芥被回收的话,所有东西都会死,你自己和孩儿也包含在内哦。”
戴天航静静地看着她。
于子夜沉默了半晌。
“那我想先回钱塘看看,再决定要不要和你们一起去毗陵。”她?说。
于子夜的想法没变。她对拯救世界,或者救自己和谁的命依旧提不起兴趣。这个世界没什么让她一定要紧抓生命不放的理由——管它是副本重启、地球爆炸还是钱塘回收,又不是她的错,她有什么义务要挽救或担责?
她只是想要看看、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想——她勇敢了一把、选择了重回此钱塘救人,现实有没有发生什么相应的变化?是变得更好了,还是变得更坏了?
敲雪道:“你必须去毗陵。”
意思是于子夜没有决定权。
丹木叹了口气,水力尊说一不二都几百年了,但凡她决定的事,除了父后与水静尊,也没见有谁能和她讨价还价。
“……但是,可以。”敲雪说。
她指的是“先回钱塘看看”。
丹木、于子夜、戴天航瞬间瞪大了眼睛,连芥球里的精卫都不扑棱了,它歪头盯着敲雪,红宝石似的眼珠一动不动。
丹木见了鬼一样,疯狂摇晃着手中的芥球:“师父师父师父师父不好了,几百年了,我第一次从水力尊口中听到肯定句。不是都说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水力尊她是不是魂芥耗尽要死了哇?唔唔——”
“看,那两片树皮被一条水线缝住了诶。”戴天航对于子夜小声说。
“闭嘴吧,不然下一个就是我们。”于子夜低声道。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戴天航见敲雪和于子夜都半天不说话,问:“我们现在去哪?”
“先拦辆车去我家吧,手机又没电,身上又没现金,还能去哪儿?”于子夜说。
“行,”戴天航看起来心有戚戚,他轻声问:“……那,能不坐车吗?我晕车。”
“你想走回去我是没意见。”于子夜说。
谁知戴天航竟对敲雪说:“神仙姐姐,你不是有那个什么‘缩地尺’吗?我……”
“我只有那一把。”敲雪说。
于子夜一时竟不知是该佩服戴天航不怕死到了敢向敲雪提要求的程度,还是该嘲笑他娇气到了宁可向敲雪提要求也不肯坐车的程度。
良久,戴天航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算了……天马上要亮了,我认路,我带你们去大路上打车吧。”
“去大路就去大路,你为什么要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于子夜看着戴天航诡异的举动皱起眉。
戴天航遮阳般拉住校服的两个脚挡在头顶:“怕被月光晒黑。”
盐官和钱塘不同,凌晨的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怕被月亮晒黑的戴天航顶着外套在前面打头,敲雪的三尺水化作细细水绳,绑着丹木、观音和精卫在马路牙子上方轻飘,于子夜走在敲雪身后,看她一脸严肃地牵着三个气球,觉得怪好笑,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噗”地一声笑出来。
敲雪骤然停下脚步。
于子夜来不及刹脚,撞到了她的背上。敲雪猛地转身。
她本就高挑健美,于子夜蓦地一下结结实实撞入她怀中,吓得魂都飞了。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低着头紧闭双眼,不知道下一秒先丢的是脑袋、舌头还是手脚。
“你是何人?”敲雪冷声问。
啊?
于子夜睁开双眼,也不敢抬头。天光初透,敲雪鞋底边缘的细鳞在浅紫深蓝的暗色中折动着奇异的光彩。
光彩被轻轻掩住了。一道人影从于子夜的脚后跟覆上来,悄没声地和敲雪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转过身。
“搭个便车。”
那人穿着一袭灰色长羽绒服,茫茫沙地上吹来的柔风将他耳边垂落的发掀起。
“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