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给夏至的一封信》青禾叙

1、初遇在夏至 夏至这

　　夏至这天，星榆中学被裹在一层黏腻又燥热的风里。
　　空气里飘着香樟树叶被晒得发蔫的味道，混着操场边塑胶跑道淡淡的橡胶味，还有远处小卖部冰柜打开时飘出来的冷气，构成了高一新生对这所学校最直观的第一印象。报到流程繁琐又冗长，领校服、办饭卡、登记信息、分班查询，一群刚从初中升上来的学生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在校园里挤来挤去，喧闹声几乎要把教学楼顶的蝉鸣都盖过去。
　　夏知柚抱着一摞刚领的书本，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软软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皮肤本就偏白，被太阳一晒，脸颊泛出一层淡淡的粉，像熟透了的水蜜桃，看着就让人觉得软。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里的分班单，小声念着上面的班级序号：“高一（3）班……高一（3）班在哪里啊……”
　　她方向感一向不好，在陌生的环境里更容易迷路。教学楼一栋连着一栋，走廊曲折，指示牌又被人群挡住，她绕了两圈，不仅没找到教室，反而离教学楼越来越远，不知不觉走到了最偏僻的后操场。
　　后操场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提前来熟悉环境的学生，大多都聚在篮球架附近。夏知柚松了口气，打算找个阴凉的地方歇一会儿，再慢慢找教室。
　　她刚走到一排高大的香樟树下，就听见一阵细弱又可怜的小猫叫声。
　　“喵……喵呜……”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受了伤，又像是害怕，听得人心尖发紧。
　　夏知柚一下子顿住脚步，下意识放轻了脚步，顺着声音慢慢蹲下身。
　　香樟树根部的草丛里，缩着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猫。
　　毛色是干净的纯白，只有耳朵尖沾着一点浅灰，眼睛还没完全长开，湿漉漉的深蓝色，像浸在水里的宝石。它后腿蜷缩着，不敢落地，细瘦的小腿微微发抖，每动一下，都会发出一声疼得发颤的叫声。
　　夏知柚的心瞬间揪成一团。
　　她从小就对小动物没有抵抗力，尤其是这种又小又弱、一看就需要人保护的奶猫。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又怕吓到它，不敢直接碰，只是轻声哄着：“别怕呀……我不伤害你……”
　　小猫似乎感受到她没有恶意，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叫声更软了。
　　夏知柚这才看清，它的后腿好像被什么东西刮到了，皮毛破了一小块，渗着细细的血珠，虽然不严重，可对这么小的奶猫来说，已经足够疼了。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怎么受伤了呀……会不会很疼……”
　　她小声自言自语，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小猫的脑袋，小猫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指尖，那一下轻柔的触碰，让夏知柚鼻子一酸，差点当场掉眼泪。
　　她想把小猫抱起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身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帆布包，里面装着身份证、录取通知书和一点零钱，连一张干净的纸巾都没有，更别说给小猫处理伤口。
　　附近有没有宠物医院，她完全不知道。
　　身上的钱够不够，她也不清楚。
　　一个人，面对一只受伤的小奶猫，她除了心疼，什么都做不了。
　　夏知柚蹲在地上，手足无措，鼻尖酸酸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掉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浅而平稳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
　　“它受伤了？”
　　声音很低，不冷不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心。
　　夏知柚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叶，碎成一片一片斑驳的光点，落在来人的身上。
　　男生就站在她面前，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肤色偏白的手腕。他个子很高，站在那里，恰好替她挡住了一部分刺眼的阳光。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草丛里的小猫身上，眉眼清淡，鼻梁高挺，唇线利落，整张脸生得极为好看，却不是那种张扬耀眼的帅，而是干净、沉静、带着一点疏离的清冷。
　　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像盛着夏夜最安静的星空，看人时很专注，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夏知柚一瞬间看呆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她长到十六岁，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又这么干净的男生。
　　反应过来自己一直盯着人家看，她脸颊瞬间发烫，连忙低下头，小声回答：“嗯……它的后腿好像受伤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无措，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男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
　　他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扰到小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伸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小猫受伤的后腿，稳稳地将它托进怀里。
　　小猫在他怀里，竟然出奇地安分，连叫声都轻了很多，只是微微往他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像是找到了依靠。
　　夏知柚看着他流畅又温柔的动作，微微愣住。
　　她原本以为，长得这么清冷好看的男生，应该会很嫌弃这种脏兮兮的小动物，可他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眼神也没有半分鄙夷，只有一种近乎认真的细致。
　　“附近有一家宠物医院，不远。”男生开口，声音依旧清清淡淡，“我带它过去处理伤口。”
　　夏知柚猛地抬头：“真的吗？可是……我没有钱……”
　　她攥了攥口袋里仅有的一点零钱，脸颊发烫，觉得自己很没用，连一只小猫都帮不了。
　　男生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道：“我有。”
　　说完，他抱着小猫，转身就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似乎察觉到她没有跟上，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她。
　　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一起吗？”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夏知柚的心湖里，漾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连忙点头，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抱着怀里的书本，小跑着跟上去：“去！我跟你一起去！”
　　男生没再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速度。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香樟树下的小路上。
　　夏知柚跟在他身后，偷偷抬眼，一遍一遍打量他的背影。
　　白衬衫很干净，被风轻轻吹起一角，走路时肩膀平稳，身姿挺拔，连背影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她心里悄悄好奇，这个人是谁？也是高一的新生吗？哪个班的？成绩好不好？性格是不是看起来这么冷淡？
　　无数个小问题在她心里打转，可她胆子小，不敢主动开口问。
　　一路上，两人都很安静。
　　男生话很少，几乎不主动开口，只是稳稳地抱着怀里的小猫，眼神偶尔落在小猫身上，会微微柔和一瞬。夏知柚则是心跳得有点快，一边担心小猫的伤势，一边又忍不住偷偷看身边的人，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紧张里。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街角果然出现了一家小小的宠物医院。
　　蓝白色的招牌，干净整洁，门口摆着几盆绿色植物，看着很温馨。
　　男生推开门，风铃轻轻一响。
　　里面的兽医立刻迎了上来：“同学，是小猫不舒服吗？”
　　“后腿受伤了。”男生言简意赅。
　　医生接过小猫，仔细检查了一下，松了口气：“没事，就是表皮擦伤，有点发炎，清理一下伤口，消消毒，再上点药就好了。这么小的猫，你们再稍微照顾几天，很快就能恢复。”
　　夏知柚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医生准备工具的时候，夏知柚站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小猫，生怕它疼。男生则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身姿挺拔，像一株安静的白杨树。
　　兽医给小猫清理伤口时，小猫疼得轻轻叫了一声，小小的身体抖了一下。
　　夏知柚心一紧，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摸它，安慰它。
　　可她刚伸出手，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
　　指尖相触的一瞬间，两人同时微微一顿。
　　夏知柚整个人像被电流轻轻击了一下，从手腕一直麻到心底，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僵硬地转头，看向按住自己手腕的人。
　　男生的手指干净修长，骨节分明，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力道很轻，没有用力，只是单纯地阻止她的动作。他的视线落在小猫身上，语气平静：“别碰，它现在疼，会下意识咬人。”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耳边，带着一点微凉的气息。
　　夏知柚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连忙缩回手，小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男生收回手，神色依旧平淡，好像刚才那一下不经意的触碰，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可夏知柚却不行。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刚才被他碰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的温度，烫得她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她耳朵尖通红，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一层浅粉色。
　　她偷偷抬眼，瞄了一眼身边的男生。
　　他依旧神色平静，专注地看着小猫，好像完全没有把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夏知柚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又有点小小的庆幸。
　　失落的是，他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她；庆幸的是，他没有发现她这么丢人地脸红心跳。
　　兽医很快处理好了小猫的伤口，又给它喂了一点羊奶粉，小猫精神好了很多，乖乖地窝在小箱子里，眯着眼睛睡觉。
　　男生付了钱，医生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把小猫交给了他。
　　“小猫暂时先放在你这里养几天，等伤口完全好了，再考虑送人或者自己养都行。”
　　男生点了点头，抱着装小猫的小箱子，转身看向还站在原地发呆的夏知柚：“走吧，送你回学校。”
　　夏知柚这才回过神，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往回走的路上，她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明明是她先发现的小猫，结果全程都是这个陌生男生在帮忙，出钱又出力，她什么都没做，还一直给他添麻烦。
　　她攥了攥衣角，鼓起勇气，小声开口：“那个……今天真的谢谢你。医药费……我以后一定会还给你的。我叫夏知柚，是高一（3）班的。”
　　她主动报上自己的名字和班级，脸颊红红的，眼神认真，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
　　男生低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眼睛圆圆的，像小鹿一样干净清澈，眼神真诚又软，脸颊泛着浅粉，看上去乖巧又可爱。
　　他沉默了几秒，淡淡开口：“不用还。”
　　“可是——”
　　“猫我会照顾好，你不用担心。”他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我叫江叙白。”
　　江叙白。
　　夏知柚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江叙白。
　　很好听，像他的人一样，清清淡淡，却让人过目不忘。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了这个夏至的下午，那个穿着白衬衫、抱着小猫、眼神干净的少年。
　　走回学校门口时，新生报到的人群已经少了很多。
　　夏知柚要去教学楼找自己的班级，而江叙白要先把小猫送回住的地方，两人在学校门口分开。
　　“我要去教室了。”夏知柚抱着书，抬头看向他，眼神软软的，“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江叙白同学。”
　　江叙白“嗯”了一声，抱着小猫，微微点头：“去吧，别迷路了。”
　　一句很平常的提醒，却让夏知柚脸颊又一红。
　　她刚才就是在后操场迷路，才遇到小猫，才遇到他的。
　　她小声“哦”了一下，依依不舍地转身，一步一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江叙白还站在原地，白衬衫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抱着小猫，没有立刻离开，似乎是在等她完全走进教学楼，才会转身走。
　　夏知柚心里一暖，连忙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加快脚步，跑进了教学楼。
　　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跑进教学楼的那一刻，一直神色清淡的江叙白，低头看了看怀里安睡的小猫，漆黑的眼睛里，极淡地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快得像错觉，一闪而逝。
　　夏知柚终于找到了高一（3）班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同学，吵吵闹闹，充满了新生的朝气。她在靠窗的位置找了一个空座位坐下，把书本放在桌角，微微喘了口气。
　　可她的心，却一直平静不下来。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那个下午的画面。
　　香樟树下，受伤的小猫，白衬衫的少年，微凉的指尖，清清淡淡的声音，还有那个让她记在心里的名字——江叙白。
　　夏知柚趴在桌子上，手指轻轻摸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了小小的月牙。
　　原来，高中的第一天，并不是枯燥又迷茫的。
　　原来，在这个燥热的夏至，她遇到了一个让她从第一眼起，就再也忘不掉的人。
　　她不知道，这场在夏至、在香樟树下、因为一只小奶猫而起的相遇，不是短暂的交集，而是她整个漫长青春里，最温柔、最深刻、最无法替代的开端。
　　她更不知道，从这个夏至开始，有一个叫江叙白的少年，会一点点走进她的生命里，占据她所有的少女心事，陪她走过青涩的高中，熬过漫长的异地，再在多年以后，重新回到她身边，给她一生的温柔与承诺。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进教室里，带着夏天独有的气息。
　　夏知柚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晃动的香樟树叶，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睛亮闪闪的，像盛满了星光。
　　她在心里悄悄想。
　　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江叙白同学呢？
　　如果还能再见，她一定要好好地、认真地再跟他说一声谢谢。
　　她不知道的是，命运的安排，远比她想象的更温柔，也更凑巧。
　　他们的重逢，根本不用等很久。
　　就在第二天，正式分班排座位的时候，她会再次见到那个让她心跳不已的少年。
　　而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他会成为她的同桌。
　　会成为她青春里，最靠近、最温暖、最让她心动的存在。
　　夏至的风，吹过操场，吹过香樟树，吹过陌生的教学楼，也吹开了少女藏不住的心事。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