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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国王女   ...


  •   大昭二十三年,冬。

      这场雪是从西北面刮过来的,裹着刀子般的砂砾,将昭都玄黑色的城墙凿得满目疮痍。

      城门洞开,两列玄甲黑骑如幽灵般一动不动,唯有冰冷的铁戟在风雪中闪着冷光。

      城外,八辆马车各据一方,像八头被铁链锁住的幼兽,在昭都巍峨的阴影下瑟瑟发抖。

      那是天下诸侯向昭王嬴烈进献的“礼”。
      所谓的“礼”,便是八个国家最尊贵的宗室王女。

      魏国的马车里,魏婳垂眸坐着。

      她穿着一身极艳的丹砂红纱裙,那是魏王临行前赐下的,说是要让大王一眼瞧见魏国的诚意。

      车帘微动,带入一阵碎雪。

      “公主,喝口热茶吧。”
      侍女素问眼眶红肿,
      “过了这道城门,往后……就真的没回头路了。”

      魏婳接过茶盏,指尖因寒冷而泛着青白。

      她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
      “魏国已割让了三座城池,若我这颗‘魏国明珠’再回了头,魏国的子民便真的要被冻死在雪地里了。
      这昭宫是火坑也好,泥潭也罢,我都要去。”

      马车忽然一晃,停住了。
      城门口传来了尖锐的铠甲摩擦声。

      “公主,黑骑卫的长官过来了。”
      素问的声音在风雪中碎得不成样子。

      魏婳没说话,她听到了靴底碾碎冰层的声音,沉重、均匀、毫无温度。

      “——大王有旨。”
      那是黑骑卫都统周泰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铁甲,
      “天下八方,既入昭都,当卸伪归诚。
      凡随身佩剑、暗器、药散,皆需交予末将。
      另请诸位王女下车,步行入城。”
      这句话掷地有声,却让原本死寂的马车群泛起了一阵微不可察的骚动。

      “步入?”
      一道英飒且干涩的嗓音从后方的车舆中传出。
      赵国的车门被无声推开,赵枳走了下来。

      她没穿繁琐的宫装,而是裹了一身墨色皮甲,外面披着略显陈旧的狼皮氅。
      一双手骨节分明,死死攥着腰间的一柄玄铁重剑。
      那是赵国名将赵起临终前传给她的,剑在人在。

      “赵人过关,刀剑不离身。这是大王当年与我父立下的约。”
      赵枳站在雪地里,脊梁挺得像一柄入土三分的枪,眼神掠过周泰,直直地刺向前方漆黑的城门。

      周泰冷笑一声:
      “那是昔日的约。今日,这昭都的约,是大王定的。”
      黑骑卫瞬间围拢,长戟相交的铿锵声,在空旷的雪野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姐姐何必动气,大昭的规矩是硬,可这世上总有些东西能让规矩变软。”
      一只镶满鸽血宝石的手拨开了楚国的朱漆车帘。

      芈瑄在六名侍女的簇拥下走下马车。
      她身上是极尽华贵的雀翎霁蓝长裙,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芒,脚下踩的是楚国运来的金丝毯。

      她轻蔑地拨弄着一枚楚金,直接丢在周泰脚下:
      “将军辛苦,楚国此行带了绸缎千匹。
      若在雪地里开箱受检,坏了成色,明年大昭黑骑军的披风怕是就要短上一截。
      这账,将军担得起?”

      而韩国的车驾旁,韩葭身子纤瘦,裹在烟碧色狐裘中,拎着一只沉重的紫檀木药箱走了下来。
      “将军搜我的药箱可以,” 韩葭轻咳了两声,语调温软,
      “但这里头有一味腐骨草,离了冰盒便会化成毒雾。
      若不小心教将军吸了去,半刻钟内,这昭都城门怕是就要见红了。”
      周泰的手僵在半空,一时间进退两难。

      就在僵持不下时,卫国的车窗里飘出一股沉香气。
      卫玺斜靠在窗沿,穿了一身桃粉的重锦长袍,领口开得极低。
      “周将军,”卫玺的声音沙哑而娇软,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冷,
      “这满地的雪泥脏得人心烦,你要本宫下车步行?
      若是拿你这身铁甲铺在地上,本宫便考虑挪挪步子。”
      听得此话,周泰一时无言,只得冷面站在原地。

      风雪中,其他各国的女子也纷纷露了面。

      燕国的姬窈并未下车,只是一只冷白的手紧紧握着车窗边缘,指缝间隐约透出匕首的寒芒。
      陈国的妫瑟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在那儿格格地笑,一双眸子勾魂摄魄,仿佛这肃杀的城门口只是她的游乐场。
      宋国的子衿则手持礼简,一袭青裙素如缟羽,姿态端庄:
      “将军,男女有别,礼法不可废搜女眷之身,坏的是大王的圣名。
      若大王自诩天下正统,便不该以此蛮夷之行羞辱列国。”

      就在黑骑军准备强行夺走赵枳的剑时,魏婳撩开帘子,缓缓走入了风雪。
      那一抹红,瞬间成了这黑白世界里唯一的变数。

      她穿得极单薄,薄如蝉翼的红裙外只披了一件红狐大氅,赤足便踏入了雪地。
      每走动一步,脚踝上的金铃便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她是魏国公主,也是魏国第一舞姬。

      魏婳走得很慢,甚至抬头,看了一眼宣德楼。
      在那高耸入云的城楼上,玄色的旌旗正猎猎作响。

      “将军。”魏婳开口了,声音极轻,却像细针一般穿透了风声,
      “大王要的是我们的剑,还是我们的命?”
      周泰眯起眼:“王女此言何意?”
      “若是剑,赵姐姐的剑既然是信物,将军大可封入锦盒,呈给大王亲裁。
      若是命……”
      魏婳微微侧头,发间的赤金步摇折射出一抹刺眼的光,
      “大王在金銮殿设了万国宴。若今夜大殿上只有八具冷透的尸首,将军觉得,大王是会赞将军尽职,还是会用将军的头,来祭这万国宴的酒?”
      四周瞬间陷入了一种死寂。
      周泰的手下意识地收了回来。
      他看出了魏婳眼里的东西——那是拿命博权的人才有的绝色,更是一场豪赌。

      此时,宣德楼的高台之上。

      昭王嬴烈玄黑色的长袍在狂风中如巨翼般展开。

      他俯瞰着底下那个红色的点。

      “那是魏女?”
      嬴烈缓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身后的近侍太监趋步上前,
      “那是魏国公主,魏婳。”

      嬴烈冷笑一声,伸出手,任由一片残雪在掌心融化成一抹乌色。
      “赵女求死,魏女求活。
      这昭宫,倒是有日子没这么热闹了。”

      他猛地转身,带起一阵冷风,丢下了一句让太监心惊肉跳的旨意:
      “传令,今晚万国宴,撤去所有几案席位。
      孤要看看,这群心怀鬼胎的女人,跪在那冷硬的地砖上,能撑出多少风骨。”

      城门轰然关闭。
      魏婳走在最前头,红裙擦过校尉带血的甲胄。
      赵枳提着剑,落后几步。
      其余诸国女子,神色各异地跟了上去。

      她们踩着同一地积雪,走向的却是各自母国的死生之地。
      魏婳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魏国玺印,脚踝的金铃在寂静的红毯上,敲响了第一声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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