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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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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
六月七号,学校放了假。
高考在即,高一高二的学生都回去了,校园里一下子空了下来。缚雪明收拾好东西,在宿舍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涣清从后面走过来,靠在他旁边的墙上。
“回去?”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笑了笑:“周奶奶的松子糖,买了没?”
缚雪明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在他眼前晃了晃。
“采芝斋,老字号。”
涣清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他。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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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座城市到那个小镇,坐高铁只要两个钟头。
缚雪明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高楼渐渐变少,楼房渐渐变矮,田野渐渐多了起来。然后是河,一条一条的河,纵横交错,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涣清坐在他旁边,戴着耳机,不知在听什么。偶尔侧过脸看他一眼,又转回去。
缚雪明忽然想起第一次去那个小镇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小,外婆牵着他的手,从车站一路走回去。他问外婆,为什么要住这么远的地方。外婆说,远才好,远了才清净。
他又问,清净有什么好。
外婆笑了笑,说,清净了,才能听见自己心里的话。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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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缚雪明背着包走出车站,站在出站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和那座城市不一样。没有那么燥,没有那么杂,带着一点水汽的凉意,还有若有若无的青草香。
涣清跟在他后面,伸了个懒腰。
“还是这儿舒服。”他说。
缚雪明没有说话,只是抬脚往前走。
穿过几条街,拐进那条窄窄的巷子。青石板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两边的老房子还是老样子,白墙黛瓦,檐角翘起。有猫从墙头跳下来,看了他们一眼,又钻进另一条巷子里。
走到河边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河水是绿的,倒映着两岸的垂柳和木窗。有船划过,橹声咿呀,惊起一滩水鸟。岸边的茶馆里传来隐约的人声,还有茶香,混在风里,一丝一丝地飘过来。
那家店就在前面。
门还是那扇门,老式的木门,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刻着三个字:半日闲。
缚雪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门。
风铃叮叮咚咚响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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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还是老样子。
光线暗暗的,窗户临河,竹帘半卷着。阳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成一道一道的斜纹。几张老木桌散落在店里,桌上是粗陶的茶具。靠墙的书架还是那排书架,书脊泛黄,不知被多少人翻过。
柜台后面,坐着那个老太太。
她还是穿着那件青灰色的布衫,头发花白,挽着髻。手里捧着一盏茶,正望着窗外的河面出神。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
“哟。”她说,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带着软糯的调子,“回来啦。”
缚雪明走过去,把那袋松子糖放在柜台上。
“采芝斋的。”他说,“老字号那家。”
周奶奶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还记得。”她说。
缚雪明没有说话。
周奶奶放下茶盏,打开纸袋,捏了一颗松子糖放进嘴里。她眯着眼睛嚼了嚼,点点头。
“是那个味儿。”她说。
缚雪明站在柜台前,看着她。涣清在后面找个位置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周奶奶把糖收好,抬起头,看着缚雪明。
这次她看得比上次久。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缚雪明脸上。那张脸在光里显得愈发明净,瓷白的肤色几乎透明,眼尾那粒红痣微微泛着薄红,像一点胭脂落在宣纸上。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周身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温润里透着凉意,清淡里又藏着秾丽,像江南的烟雨,看着软,落到身上才知道凉。
周奶奶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长开了。”她说。
缚雪明微微一怔。
周奶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小时候来,”她说,“还没这么……这么……”
她想了想,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淡极生艳。”她说,“你外婆当年就这么说。她说这孩子,长大了准是那种淡极生艳的长相。清到极处,反倒生出艳来。”
缚雪明没有说话。
周奶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你外婆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她说,“一定很高兴。”
缚雪明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问:“周奶奶,你认识我外婆多久了?”
周奶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的河,目光很远。
“比你岁数大。”她说。
缚雪明等着。
周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次去,是办那丫头的事?”
缚雪明点点头。
周奶奶叹了口气。
“那丫头,”她说,“也是个可怜人。”
缚雪明看着她。
周奶奶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小时候来过这儿。”她说,“跟她妈妈一起。那时候她才这么高——”她比了个高度,“扎着两个小辫子,在店里跑来跑去。她妈妈喝茶,她就趴在窗边看河,看船,看了一下午。”
缚雪明没有说话。
周奶奶继续说:“后来她妈妈不在了。再后来,她也——”她顿了顿,“不在了。”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问:“您怎么知道是她?”
周奶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河面上的涟漪。
“你外婆给我看过照片。”她说,“她那本老相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张。有一张就是那丫头,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看着缚雪明。
“你见过那张照片吧?”
缚雪明点点头。
周奶奶叹了口气。
“你外婆说,那丫头是她一个老朋友的孩子。后来那老朋友不在了,她就一直留着那张照片。说是留个念想。”
缚雪明没有说话。
周奶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托付。
“你这次去,是帮她走?”
缚雪明点点头。
周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
“去吧。”她说,“办完回来,再给我带松子糖。”
缚雪明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周奶奶忽然叫住他。
“雪明。”
他停住脚步。
周奶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慈爱,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外婆走的时候,”她说,“留了一句话给你。”
缚雪明没有说话。
周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重复一句很久远的话:
“她说,有些事,得有人去收尾。她收不动了,你来收。收完了,就回来。她在那儿等着你。”
缚雪明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河水静静地流着。橹声咿呀,从远处传来。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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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半日闲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缚雪明没有回住处,而是沿着河边慢慢走。涣清跟在他旁边,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青石板的路,听着橹声和水声。
走到一座小石桥上的时候,缚雪明停下来。
他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是暗绿色的,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有船从桥下穿过,船上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涣清靠在桥栏上,看着他。
“想什么呢?”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她说的那句话。”
“你外婆的?”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缚雪明开口了。
“她说她在那边等着我。”他说,“那边是哪边?”
涣清想了想,说:“也许是这边,也许是那边。也许——”
他顿了顿。
“也许是我们都去的那边。”
缚雪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河水,看着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灯火。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还有若有若无的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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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们回到住处。
那是外婆留下的老房子,在镇子的另一头,离河边不远。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只有满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缚雪明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静。月光洒下来,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的影子,看了很久。
涣清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
“想她了?”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缚雪明开口了。
“她以前总坐在这棵树下,”他说,“摇着蒲扇,给我讲故事。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讲那些老朋友的事。讲着讲着,就睡着了。”
涣清看着他。
“她讲过一个故事,”缚雪明说,“说有个姑娘,掉下来,没死,在地上爬。爬了很久,往她喜欢的人那边爬。爬不动了,还在爬。”
涣清没有说话。
缚雪明顿了顿。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
涣清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故事里的姑娘,就是林晚?”
缚雪明摇摇头。
“不是。”他说,“是另一个。很久以前的另一个。”
涣清没有说话。
月光静静地照着,把两个相似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几乎重叠在一起。
缚雪明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涣清跟在他后面。
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那棵桂花树,和满地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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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缚雪明去了二楼那间房。
推开那扇门,就是另一个世界。
房间里没有窗户,四面墙刷得雪白,顶上是一盏日光灯,照得整个空间亮得有些刺眼。靠墙是一排文件柜,银灰色的,锁得严严实实。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台跟市面上能见到的款式不太一样的电脑,屏幕是黑的。
他走到一个柜子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老式手机,黑色的,屏幕暗着。他拿起手机,按了一下侧边的键。
屏幕亮了。
上面有几条未读消息。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
【任务简报·编号AN-0217】
【地点:xx中学】
【现象代号:五蕴扣痕】
【状态:进行中】
【备注:距预计处理时间剩余4天】
【温馨提示:请按时提交阶段报告】
缚雪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放回抽屉,关上。然后走到另一个柜子前,拉开。
这个柜子里放着的不是手机,是档案。一摞一摞的档案,按编号排列得整整齐齐。他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份。
封面上写着:AN-0217 五蕴扣痕初步调查报告
他翻开,里面是他自己写的那些东西。林晚的资料,苏鸣的资料,周薇的资料,还有老周说的那些话,陈老师说的那些话,许瑶说的那些话。
他看了一遍,合上。
然后又翻开另一份。
这是一份空白的档案,封面上还没写字。他拿起笔,在封面上写下:
AN-0217 五蕴扣痕后续报告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
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
【请选择报告类型】
【阶段性报告】
【结案报告】
【特殊事项说明】
他点了“阶段性报告”。
然后他开始打字。
写这几天的进展。写那些香灰。写那些脚印。写苏鸣说的话。写许瑶说的话。写那个来上香的人。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
他看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写。
写完后,他点了提交。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报告已提交,待审核】
【温馨提示:您还有4天时间完成本次任务】
【异常调查局·外勤事务处】
缚雪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关掉电脑,把档案放回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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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涣清正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桂花树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写完了?”
缚雪明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涣清看着他,问:“感觉怎么样?”
缚雪明想了想,说:“没什么感觉。”
涣清笑了笑。
“那就对了。”他说,“有感觉的时候,说明还放不下。没感觉的时候,说明可以往前走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她说她在那边等着我。”他说,“那边是哪边?”
涣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淡淡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别的什么。
“也许是这里。”他说,“也许是梦里。也许——”
他顿了顿。
“也许是我们送那些人去的那边。”
缚雪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满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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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他们又去了半日闲。
周奶奶还是坐在柜台后面,还是望着窗外的河。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
“又来啦?”
缚雪明点点头,走到柜台前。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在柜台上。
周奶奶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又买?”
缚雪明说:“怕您不够吃。”
周奶奶笑着摇摇头,把纸袋收好。
她看着缚雪明,目光里有一种慈爱。
“什么时候走?”
缚雪明说:“明天。”
周奶奶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那丫头的事,”她说,“办完了,回来跟我说一声。”
缚雪明点点头。
周奶奶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但拍在他手背上的力度,却很轻,很暖。
“去吧。”她说,“办完了,回来。”
缚雪明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周奶奶忽然又叫住他。
“雪明。”
他停住脚步。
周奶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托付,又像是告别。
“你外婆,”她说,“她没走远。”
缚雪明没有说话。
周奶奶笑了笑。
“她就在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也在这儿。”又指了指缚雪明的心口。
“所以不管你去哪儿,她都在。”
缚雪明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叮叮咚咚响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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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坐上了回去的高铁。
缚雪明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小镇渐渐远去,田野渐渐远去,河水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楼房,越来越密的高楼。
涣清坐在他旁边,戴着耳机,不知在听什么。
列车驶过一座桥的时候,缚雪明忽然想起周奶奶说的话。
“你外婆,她没走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好像还残留着周奶奶拍他手背时的那点温度。
很轻,很暖。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快了。
六月十二号,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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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归去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