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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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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
六月二十八号。
缚雪明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银色的,旧旧的,刻着“雪明”两个字。
他抬起手,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了很久。
涣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睡不着?”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外婆的事?”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那份档案。”
涣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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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缚雪明到了组织。
他没有去618,直接去了负八层。走到那个角落的柜子前,他停下来。柜子开着,那份旧档案还在里面。
他伸出手,把它拿出来。
封面上写着:
【AN-0013】
【现象名称:轮回·未命名】
【处理状态:已静默】
【处理人:沈昭】
沈昭。外婆的名字。
他拿着档案,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旁边的阅览室。
阅览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他坐下,打开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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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页,是现象描述。
“地点:云岭镇,老槐树下。
现象:每年农历七月初十,老槐树下会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站在树下,望着远方,直到天亮才消失。持续三十七年。
调查:该女子名唤阿月,三十七年前与恋人私奔,约定在老槐树下见面。她等了三天三夜,恋人未至。后得知恋人途中遇难身亡。阿月从此疯癫,每日站在槐树下等,三年后病故。死后,她的执念留在槐树下,每年约定之日,都会出现。”
缚雪明看着那几行字,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女子,站在老槐树下,从黄昏等到天亮。等了三年,等到死。死后还在等。
等了三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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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页,是处理记录。
“处理人:沈昭。
处理时间:七月初十,黄昏至次日清晨。
处理方式:沈昭于约定之日前往老槐树下,与阿月见面。据沈昭事后报告,阿月起初并不理她,只是望着远方。沈昭陪她站了一夜,没有说话。天亮前,阿月忽然开口,问:‘他来了吗?’沈昭说:‘他来了。他在那边等你。’阿月问:‘那边是哪儿?’沈昭说:‘过了这条河,翻过那座山,有一片开满花的地方。他在那儿等你。’阿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骗我。’沈昭说:‘我没骗你。他一直在等。只是他过不来,你也过不去。但你们可以一起过去。’阿月问:‘怎么过去?’沈昭说:‘放下。’”
缚雪明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
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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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页,是处理结果。
“阿月问:‘放下什么?’
沈昭说:‘放下这里。放下这棵树,放下这些年,放下等不到的人。’
阿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等了三十七年。三十七年,他都没来。他真的在等我吗?’
沈昭说:‘他在那边等你。和你在这里等他,是一样的。’
阿月问:‘那边也有槐树吗?’
沈昭说:‘有。开满了花。’
阿月笑了。那是沈昭第一次看见她笑。也是最后一次。
天亮的时候,阿月的身影慢慢变淡。淡到快要看不见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也有要等的人吧?’
沈昭没有说话。
阿月说:‘我看得出来。你眼里也有等不到的人。’
然后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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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雪明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涣清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他旁边,也在看。
“你外婆,”涣清说,“她等的是谁?”
缚雪明摇摇头。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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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页,是沈昭的附言。
手写的,字迹清秀:
“阿月走的时候,问我那句话。我没回答。
但她说得对。我眼里确实有等不到的人。
那个人,是我丈夫。他三年前出任务,再也没回来。组织说他‘归于寂静’了。可我不信。我一直等他回来。
办完这个案子,我想通了。
等,不等,都是自己的事。他在那边,我在这边。但只要我还记得他,他就在。
这大概就是‘缘’吧。”
缚雪明看着那些字,手微微发抖。
外婆的丈夫。他的外公。
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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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页,是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
“后来我有了一个孩子。是个女儿。她也有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叫雪明。
我把这枚戒指留给他。等他长大了,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懂。”
缚雪明合上档案,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涣清没有说话。
阅览室里很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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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档案馆出来,缚雪明站在走廊里,看着手心里的戒指。
涣清站在他旁边。
“你外婆,”涣清说,“她等的人,后来等到了吗?”
缚雪明想了想,说:“不知道。”
涣清说:“也许等到了。也许没有。但她说了,等不等,都是自己的事。”
缚雪明点点头。
两人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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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缚雪明去了半日闲。
周奶奶还是坐在柜台后面,还是望着窗外。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
“来啦?”她说。
缚雪明点点头,在老位置坐下。
周奶奶端着茶壶走过来,给他倒上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着他,目光忽然停在他左手无名指上。
那枚戒指。
周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找到的?”
缚雪明点点头。
周奶奶叹了口气。
“那是你外婆的。”她说,“她走之前,说要留给你的。”
缚雪明说:“我知道。”
周奶奶看着他,目光里有慈爱,也有别的什么。
“你外婆啊,”她说,“她这辈子,心里一直有个人。她不说,但我知道。”
缚雪明没有说话。
周奶奶继续说:“那个人,也是局里的。他们一起办过很多案子。后来那个人出任务,再也没回来。你外婆等了他很多年。”
她顿了顿。
“后来她有了你妈妈,有了你。但她心里那个人,一直没放下。”
缚雪明看着手上的戒指。
“他叫什么?”他问。
周奶奶摇摇头。
“不知道。她从来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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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缚雪明回到住处。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夕阳里微微发亮。
涣清走过来,和他并排站着。
“在想什么?”涣清问。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想,外婆等的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涣清说:“也许在那边。”
缚雪明说:“哪边?”
涣清想了想,说:“过了这条河,翻过那座山,有一片开满花的地方。”
缚雪明愣了一下。
那是外婆对阿月说的话。
涣清笑了笑。
“你外婆说的。她没骗阿月。她也不会骗自己。”
缚雪明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
夕阳正在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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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缚雪明还坐在窗前。
涣清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月光落在戒指上,把那两个字照得微微发亮:
“雪明”
他忽然想起外婆档案里的那句话。
“只要我还记得他,他就在。”
他想,外婆说得对。
记得,就在。
十年生死,两处茫茫。
可不思量,自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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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