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水仙）》春醉柳江边

22、闻 ---

　　------------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

　　六月二十二号。

　　缚雪明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雨，只是灰，压得很低的那种灰。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走到窗边。

　　涣清不在。

　　他推开窗，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涌进来。要下雨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条河。河水也是灰的，静静地流着。岸边的柳条垂下来，一动不动。

　　手机响了。

　　不是那个老式手机，是平时用的那个。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新消息：

　　【任务简报·编号AN-0222】

　　【地点：青禾小区7号楼404】

　　【现象：夜间婴儿哭声，持续一周，无实际婴儿】

　　【风险等级：低】

　　【状态：待处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

　　涣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靠在门框上。

　　“有活儿？”涣清问。

　　缚雪明点点头。

　　“低风险。”

　　涣清笑了笑。

　　“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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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禾小区在城市的另一边，坐地铁要四十分钟。

　　缚雪明和涣清下了地铁，又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那个小区。是老小区，六层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楼下的空地上，几个老人坐在那里下棋，旁边有小孩跑来跑去。

　　7号楼在小区最里面。他们走进去，楼道里光线很暗，墙上的小广告贴了一层又一层。楼梯扶手生了锈，踩上去嘎吱响。

　　404在四楼。

　　缚雪明站在门前，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确认地址没错。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仪器，贴在门上。

　　仪器上的数字跳了几下，最后停在一个不算高的数值上。

　　“缘浓度正常。”他说，“不算高。”

　　涣清靠在墙上，看着他。

　　“进去看看？”

　　缚雪明点点头。他拿出另一个仪器，按了一下，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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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里面是一间普通的民居。客厅、卧室、厨房，收拾得还算干净。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像主人只是临时出门。

　　缚雪明走进卧室，站在窗边。

　　窗台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女人挺着肚子，笑得很幸福。

　　他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另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婴儿床。床上铺着粉色的床单，床头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缚雪明站在婴儿床旁边，看着那张空床。

　　他闭上眼睛。

　　黑暗。然后是声音。很轻，很细，像婴儿的哭声。一声一声，断断续续，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睁开眼睛。

　　涣清站在门口，看着他。

　　“感觉到了？”涣清问。

　　缚雪明点点头。

　　“她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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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小区里打听了一圈，才弄清楚情况。

　　这间房子的主人，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孩子没了。从那以后，女的就有些恍惚，总说晚上听见婴儿哭。后来夫妻俩搬走了，房子空了下来。

　　但哭声还在。

　　附近的人说，每天晚上，都能听见404传出来的婴儿哭声。有人上去敲过门，没人应。报警也没用，警察来了，屋里什么都没有。时间久了，大家就习惯了，只是晚上路过的时候，走得快一点。

　　缚雪明又回到那间屋子，坐在客厅里，等着天黑。

　　涣清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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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点。

　　哭声准时响起。

　　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一声一声，断断续续，带着说不出的委屈。

　　缚雪明站起来，走进那个小房间。

　　他站在婴儿床旁边，闭上眼睛。

　　黑暗。然后是光。很弱的光，像从水底透上来。光里有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抱着肚子，浑身发抖。她的嘴张着，在喊什么，但听不见。然后她倒下去，倒在血泊里。

　　缚雪明睁开眼睛。

　　哭声还在。

　　他伸出手，按在婴儿床上。

　　那股感觉很轻，很淡，像有人用手指轻轻碰着他的手心。

　　他知道，这是那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的执念。她听不见孩子的哭声，但她觉得孩子还在哭。她的执念留在这里，变成了真正的哭声。

　　他轻轻说：“孩子不在了。”

　　哭声没有停。

　　他又说：“你也不在这里了。”

　　哭声顿了一下。

　　他继续说：“你搬走了，但你的执念留下来了。它替你哭。可你听不见。”

　　哭声慢慢弱了下去。

　　他最后说：“你该放下了。”

　　哭声停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吹着风铃，叮叮当当。

　　缚雪明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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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天上开始飘雨，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楼门口，看着那些雨丝。

　　涣清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散了？”涣清问。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其实不是想哭。是想有人知道，她的孩子来过。”

　　缚雪明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雨。

　　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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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缚雪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涣清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雨声沙沙响，像一首永无止境的催眠曲。

　　过了很久，涣清开口了。

　　“今天这个，和林晚那个不一样。”

　　缚雪明点点头。

　　“林晚的执念，是想爬到他身边去。今天这个，是想让人知道，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涣清说：“执念有很多种。有的要见面，有的要承认，有的——”

　　他顿了顿。

　　“有的只是不甘心。”

　　缚雪明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那个婴儿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起那张照片，她笑得那么幸福。

　　她的不甘心，变成了夜夜啼哭的婴声。

　　但没有人听见。或者说，听见的人，只是觉得害怕，不会去想，这是谁的哭声，为什么哭。

　　他忽然觉得，这份工作，不只是让异常归于寂静。

　　也是让那些无声的哭声，被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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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渐渐小了。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快开始了。

　　缚雪明转过身，准备去睡一会儿。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涣清。

　　涣清睁开眼睛，看着他。

　　“怎么了？”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那个母亲，现在还会听见哭声吗？”

　　涣清想了想，说：“也许不会了。也许还会。但她知道，有人替她听见过了。”

　　缚雪明点点头。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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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