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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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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
六月二十一号。
缚雪明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那个老式手机,是平时用的那个。他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紧急通知】
【请所有在岗探员于今日10:00前至七楼会议室集合】
【异常调查局·人事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涣清靠在窗边,看着他。
“有任务?”涣清问。
缚雪明摇摇头。
“不知道。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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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楼。
缚雪明推开会议室的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有人还在低声交谈。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涣清没有跟进来。这种场合,他通常隐去。
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屏幕,黑着。会议桌是那种老式的长桌,漆面有些斑驳,但擦得很干净。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红色的“机密”字样。
九点五十五分。
门又被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穿着和这里所有人一样的白衬衫黑长裤,头发花白,但走得很稳。他走到会议桌前,坐下来。
缚雪明认出他了。
周老。
档案馆那个老人。
周老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点了点头。
“人齐了。”他说,“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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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亮了。
第一页,是一个巨大的标题:
【异常现象年中总结报告】
【异常调查局·分析部门】
周老站在屏幕前,手里拿着一根激光笔。
“今年上半年,全局共处理异常现象九十三起。其中低风险事件七十八起,中风险事件十二起,高风险事件三起。”
他顿了顿。
“死亡人数,零。重伤人数,一。轻伤人数,七。”
下面有人轻轻舒了口气。
周老看了那人一眼,继续说:
“这个数据,比往年同期都好。去年上半年死了两个,前年死了三个。”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老又说:
“但是——”
他顿了顿。
“这不是我们变强了。是运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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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切换到下一页。
那是一张图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缚雪明看不太懂,但他注意到一个词:
“缘浓度全域监测”
周老用激光笔点着图表上的几个峰值。
“这是今年上半年几个异常现象爆发时的缘浓度监测数据。大家可以看到,峰值最高的,是上个月刚结案的那个——”
他顿了顿。
“五蕴扣痕。”
缚雪明抬起头。
屏幕上的图表,在“五蕴扣痕”那个位置,画着一个红色的圈。
周老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落在他身上。
“缚雪明。”
缚雪明点点头。
周老看着他,说:“五蕴扣痕这个案子,你办的。”
缚雪明说:“是。”
周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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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雪明站起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想了想,开口了。
“当事人林晚,女,十五岁。三年前六月十二号深夜从宿舍楼四楼坠落,脊椎断裂,内脏出血,在地上爬了一个小时,往她男朋友那边爬。爬了不到一米,死了。”
他顿了顿。
“她的执念留在那几块地砖里,每年六月重复往外爬。持续三年。”
有人低声问:“为什么是三年?”
缚雪明说:“因为她男朋友苏鸣每年六月都去。他用手抠那些砖缝,抠到手指出血。他的执念和她的一起,供养了那个现象。”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老看着他,问:“怎么解的?”
缚雪明说:“让他们见了一面。”
“然后呢?”
“她说她不恨他。她说她要去看海了。然后她走了。”
周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坐吧。”
缚雪明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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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切换到下一页。
那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着许多红点。红点密密麻麻的,遍布全球,但有几个地方特别密集。
周老用激光笔点着那几个密集的区域。
“这是全球异常现象分布图。大家可以看到,东亚地区,尤其是中国,是异常现象的高发区。原因我们还在研究,初步推测与历史文化积累有关——几千年的文明,留下的执念太多。”
他顿了顿。
“异常现象的本质,是‘缘’的聚集。‘缘’是什么?是情感,是执念,是因果。人活着,就会有缘。人死了,缘不一定散。”
他点开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异常风险等级划分】
·低风险:痕物级以下,影响范围小,易于控制。如残留情绪的场所、微弱的执念回响。
·中风险:痕物级,有明确的行为模式,可能造成伤害但范围有限。如五蕴扣痕这种,困在一处,等人来解。
·高风险:活骸级及以上,具有自主性,会主动扩散或捕食。一旦失控,可能造成多人伤亡。
·灾难级:理论存在,尚未记录。如果出现,可能需要考虑放弃部分区域。
周老看着那些字,慢慢说:
“我们今年处理的,大部分都是低风险。中风险的,十二起。高风险的,三起。”
他顿了顿。
“三起高风险,没有死人。这是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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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切换到下一页。
那是一张缚雪明没见过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座老桥,桥下是干涸的河床。桥墩上,有许多深深浅浅的抓痕。
周老说:“这是去年在西北发现的一个痕物。一个母亲,孩子掉进河里淹死了。她不会游泳,就在桥上跪着,用手抠桥墩,抠了三天三夜。手抠烂了,人疯了。后来桥下的河干了,那些抓痕还在。”
他顿了顿。
“她的执念是什么?是想把桥抠穿,下去救孩子。可她抠了三天,桥也没穿。孩子也没回来。”
会议室里很安静。
周老说:“那个痕物,到现在还没散。我们试了很多办法,不行。后来一个老探员说,让她见孩子一面。可孩子早投胎了,见不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执念,是解不开的。我们能做的,只是把它圈起来,不让它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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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暗下来。
周老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今天叫大家来,不只是为了总结。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顿了顿。
“最近有探员在执行任务时,发现了一种新的异常类型。我们暂时命名为——”
屏幕上亮起一行字:
【轮回型异常】
周老说:“这种异常的特征是,当事人的执念会形成一个闭环,反复循环,无法自行消散。像——”
他想了想。
“像被困在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圈里。”
缚雪明抬起头。
周老看着他,说:
“五蕴扣痕,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循环。但她的循环,是被人供养的。真正的轮回型异常,不需要供养。它会自己转下去,永远转下去。”
他顿了顿。
“目前发现的案例还很少,都只是初步接触,没有造成大规模伤害。但我们需要警惕。如果这种异常大规模出现——”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周老最后说:
“今年上半年很太平。但太平,不代表永远太平。我们这一行,就是在等那些不平的事。来了,就得上。”
会议室里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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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缚雪明走出会议室,涣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旁边。
“轮回型?”涣清问。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沉默了一会儿,说:“听起来,比痕物麻烦。”
缚雪明没有说话。
两人走进电梯,按了六楼。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5、4、3、2、1、-1、-2、-3、-4、-5。
门开了。
六楼的走廊还是那么安静。缚雪明走到618门前,推开门,走进去。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块巨大的屏幕。屏幕里,这座城市的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
涣清走过来,和他并排站着。
“在想什么?”涣清问。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那个西北的母亲,后来怎么样了。”
涣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涣清开口了。
“有些执念,是解不开的。”他说,“我们能做的,只是让它们静下来。”
缚雪明点点头。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灯火。
每一盏灯火下面,都有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有他的执念,他的故事,他的缘。
有的缘会散。有的缘不会。
那些不会散的,就是他们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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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