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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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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
六月十六号。
缚雪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是傍晚,是凌晨。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钟,三点十七分。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远远地挂着,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他睡不着。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走到窗边。
涣清不在。但楼下,十三号楼的方向,有一点微光。
很淡,很淡。像是月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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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十三号楼前的时候,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苏鸣。
他拄着拐杖,站在那几块砖前面。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比月光还亮的眼睛。
他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来了。
“你也感觉到了?”他问。
缚雪明点点头,走到他旁边,站定。
那几块砖在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温柔的,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一点一点透出来。裂缝里填满了光,那光顺着裂缝往外渗,渗到砖面上,把整块砖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风停了。梧桐叶不响了。连远处的虫鸣都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几块砖,和砖里透出来的光。
然后光里,一个人影慢慢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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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站在那里。
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和三年来的每一个梦里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她在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笑出来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轻轻上扬,就像她还在的时候,看见苏鸣时的那种笑。
苏鸣看着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也看着他。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鸣开口了。声音很哑,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你怎么又出来了?”
林晚笑了笑。
“因为你要来了。”她说,“我知道你睡不着。我知道你会来。”
苏鸣的眼泪流下来。
“我……我每天都来。”他说,“我每天都来等你。我以为你不会再出来了。”
林晚摇摇头。
“我会出来。最后一次。”
苏鸣愣住了。
“最后一次?”
林晚点点头。
“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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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来。不是那种冷的风,是温的,软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不是檀香,是别的什么——像是海风的味道。
苏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去哪儿?”
林晚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几颗星星。
“去看海。”她说。
苏鸣说不出话。
林晚低下头,看着他。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没见过海。我说等放假了,你陪我去。你说好。”
苏鸣点点头。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现在我要自己去了。”林晚说,“你不许哭。”
苏鸣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可眼泪还是往下掉。
林晚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还有很多很多别的东西。
“你瘦了。”她说。
苏鸣摇摇头。
“你才瘦了。”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早就不会胖瘦了。”她说,“我是鬼。”
苏鸣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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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雪明退后几步,站在梧桐树下。
涣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旁边。
“让他们说说话。”涣清说。
缚雪明点点头。
两人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看着。
月光下,林晚和苏鸣面对面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迈不过去的那三步。但那三步,好像也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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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鸣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一个小时……你疼吗?”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疼。”她说,“很疼。疼得想死,可我已经死了。疼得想喊,可喊不出声。疼得想爬到你身边去,可怎么也爬不动。”
苏鸣的眼泪又流下来。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林晚摇摇头。
“别说对不起。”她说,“你叫了我三次。我都听见了。”
苏鸣愣住了。
“你掉下来之后,”林晚说,“你叫了我三次。第一次很小声,像是怕我听见。第二次大声一点,像是想把我叫醒。第三次,你用尽了所有力气,喊得嗓子都破了。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
苏鸣说不出话。
林晚看着他,轻轻说:“你一直叫我。叫了一个小时。直到我叫不出声了,你还在叫。”
苏鸣的眼泪流了一脸。
“你每叫一声,”林晚说,“我就想往你那边爬一点。可是爬不动。我只能听着。听着你的声音,听着你哭,听着你喊我。”
她顿了顿。
“那一个小时,我是疼死的。但你的声音,让我不那么疼了。”
苏鸣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
林晚往前走了一步。就那么一步。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叫了我一个小时。”
苏鸣张开嘴,想说什么。可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两弯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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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苏鸣终于说出话来。
“你去看海……你还会回来吗?”
林晚摇摇头。
“不回来了。”她说,“海很大。我去了,就不回来了。”
苏鸣低下头。
林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往前走。”她说。
苏鸣抬起头。
“往前走,别回头。”林晚说,“我走了,你就把我忘了吧。”
苏鸣摇头。
“忘不了。”
林晚笑了。
“那就记得。”她说,“记得就记得。但要往前走。”
苏鸣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林晚的笑容更深了。
“这才是我喜欢的苏鸣。”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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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看着缚雪明。
缚雪明从梧桐树下走出来,走到她面前。
林晚看着他,目光里有感激。
“谢谢你。”她说。
缚雪明摇摇头。
“不用。”
林晚看着他,忽然问:“你是来带人走的吗?”
缚雪明点点头。
林晚笑了。
“你带走过很多人吗?”
缚雪明想了想,说:“一些。”
林晚看着他身后,看着涣清。
“那是谁?”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另一个我。”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苏鸣。
“我走了。”她说。
苏鸣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
“你……你一路顺风。”
林晚笑了。笑得特别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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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那种一点一点消失的淡,是慢慢地,慢慢地,像是水墨画里的墨,被水一点点化开。先是脚,再是腿,再是身子。最后只剩下那张脸,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苏鸣。
一直看着。
然后那两道月牙,也淡了。
最后只剩下一点光。很轻,很淡,像是萤火虫。
那点光飘起来,飘向夜空,飘向那几颗星星的方向。
越飘越远。
越飘越淡。
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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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鸣站在那里,手还伸着,什么也没抓住。
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作响。和以前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那几块砖。
砖还是那几块砖。裂缝还在。但裂缝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光,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只是砖。普通的砖。凉的,硬的,死的。
他慢慢蹲下来,把手按在砖上。
砖是凉的。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会的。”
她说她会一路顺风。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那几颗星星还在那里,远远地挂着。
他忽然觉得,她就在那些星星后面。在看海。
从此以后,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他在这边,她在那边。中间隔着的不只是海,是生与死的全部距离。
他站起来,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他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然后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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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雪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涣清走过来,和他并排站着。
“她走了。”涣清说。
缚雪明点点头。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几块砖。
月光照在砖上,照出那几道裂缝。裂缝还在,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过了很久,缚雪明开口了。
“她去看海了。”
涣清点点头。
缚雪明看着夜空。
“你说,海是什么样的?”
涣清想了想,说:“很大。很蓝。看不到边。”
缚雪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夜空。
星星还在。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淡淡的,像一层薄纱。
他知道,她会在海上看见月亮的。
只是他们再也看不见她了。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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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缚雪明转身,往回走。
涣清跟在他旁边。
走了几步,缚雪明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远处那片天,看着那些越来越淡的星星。
“涣清。”
“嗯?”
“我们也会去看海吗?”
涣清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他说,“总有一天。”
缚雪明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几块砖静静地躺在那里,和以前一样。
但什么都不会再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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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