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水仙）》春醉柳江边

15、远 ---

　　------------ 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

　　六月十五号。

　　缚雪明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急雨，是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轻轻敲了一夜。他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听了很久。

　　涣清不在窗边。

　　他坐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灰蒙蒙的，操场上看不见人，远处的教学楼隐在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栋楼也在雨里。

　　十三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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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他没有出门。

　　他坐在桌前，翻着那本淡青色的笔记本。周薇的日记。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些字：

　　“我只是想让老师骂她几句，让她别那么张扬。我没想让她死。我没想。”

　　他把日记合上，放在一边。

　　涣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还在想她？”涣清问。

　　缚雪明摇摇头，又点点头。

　　涣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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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缚雪明去了食堂。食堂里人不多，下雨天，大家都懒得出来。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来。

　　许瑶。

　　她看起来比前两天好一些。眼睛不那么红了，头发也梳整齐了。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盘子里的饭，吃得很慢。

　　“下雨了。”她说。

　　缚雪明点点头。

　　许瑶抬起头，看着他。

　　“我昨天晚上又梦见她了。”她说。

　　缚雪明没有说话。

　　许瑶的目光移向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梦里她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我笑。笑得特别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想走近她，走近了，她就散了。”

　　她顿了顿。

　　“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哭了。”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还会去她家吗？”

　　许瑶点点头。

　　“会。”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她忽然说：“我昨天在后门那边，看见一个人。”

　　缚雪明的筷子停了一下。

　　许瑶没有注意到。她还在看着窗外。

　　“远远的，站在那儿，看着学校这边。我看不清是谁，但总觉得眼熟。站了很久，然后就走了。”

　　她顿了顿。

　　“我想追上去看看，可是腿不听使唤。等我跑过去，人已经不见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许瑶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会是谁？”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许瑶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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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

　　缚雪明去了紫藤花廊。

　　雨后的花廊，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香。紫藤花谢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梦里。

　　他走到廊中段，停下来。

　　长椅上，放着一束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常见的那种白色的小雏菊，用报纸包着，报纸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边角都皱了。花旁边，是一个小小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块点心，老式的绿豆糕，用油纸包着。

　　还有一沓纸。

　　不是正式的笔记本，就是普通的作业纸，撕下来的，大小不一，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张被雨水洇湿了，墨迹有些化开。

　　缚雪明蹲下来，拿起那沓纸。

　　第一页写着：

　　“三年了。我每天都想死。”

　　他翻开第二页：

　　“第一年。我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她隔着玻璃看我的那一眼。她在笑。她在等我开窗。我开了。然后她掉下去了。”

　　第三页：

　　“第二年。我转学了。以为换个地方就能忘掉。可是不管去哪儿，她都跟着我。在梦里，在镜子里，在每一个闭眼的瞬间。”

　　第四页：

　　“第三年。我回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也许是……也许是想跟她说声对不起。”

　　第五页：

　　“我不敢见她。我知道她在那里。我知道她等我。可是我不敢。我没脸见她。”

　　第六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用力，纸都被笔尖划破了：

　　“她说她不怪我。是真的吗？”

　　最后一页，字迹很乱，像是在哭的时候写的：

　　“我没想让她死。我只是想让老师骂她几句。我没想。我没想。我没想。”

　　缚雪明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他把那沓纸放下，拿起那个塑料袋。绿豆糕的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但袋子底部鼓起来一块。他打开，里面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来过。我没脸见她。”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袋子里。

　　那束白雏菊静静地躺在长椅上，花瓣上还挂着雨珠。

　　缚雪明站起来，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

　　风吹过，几片紫藤花瓣落下来，落在花上，落在绿豆糕上，落在那沓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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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十三号楼。

　　雨后的十三号楼，湿漉漉的。墙上的爬山虎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那几块砖静静地躺在地上，也是湿的，裂缝里积了一点水，映着天光。

　　他蹲下来，伸出手。

　　指尖触到砖面的瞬间——

　　那股温度还在。

　　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轻轻碰着他的手。

　　他把那些东西放在砖上。一束花，一袋绿豆糕，一沓写满字的纸。

　　“她来过了。”他说。

　　那股温度轻轻颤了一下。

　　“这是她留下的。三年的日记。她写了很多。”

　　风吹过，梧桐叶上的水珠落下来，落在花上，落在纸上。

　　他顿了顿。

　　“她说，她不敢见你。她说，她没想让你死。她说，对不起。”

　　那股温度颤得更厉害了。

　　缚雪明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站在那里，看着那几块砖。

　　过了很久，那股温度慢慢淡了。

　　不是消失。是淡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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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他回到住处。

　　涣清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她来过了？”涣清问。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敢出来？”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在夜色里亮着。

　　过了很久，涣清开口了。

　　“她把三年的东西都留下了。”

　　缚雪明点点头。

　　“她放下了。”

　　缚雪明点点头。

　　“她也能往前走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有什么东西飘过来。细细的，密密的。

　　又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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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