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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清算     - ...

  •   ------------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

      六月十三号。

      缚雪明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校园里常见的喧嚣,是另一种——压抑的,急促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紧张。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校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的轿车。车牌被遮住了,但那种车,那种颜色,那种停法,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会开的。几个人正往里面走,步伐很快,像是有明确的目标。门卫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手里的烟掉了都没发现。

      缚雪明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他推开门的时候,涣清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他。

      “去看看?”涣清问。

      缚雪明点点头。

      两人下楼,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一路上,有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都是往那个方向。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兴奋又害怕的语气藏不住。

      “是纪委的吧?”

      “肯定是,那车我见过。”

      “后勤那个孙主任?”

      “嘘,别说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学生、老师、保安、后勤的工人,三三两两站着,都在看,都在小声说话。没有人敢靠近,但也没有人舍得走。

      人群中间,孙建国站在那里。

      他穿着昨天那件灰色的夹克,还是那件,连上面的油渍都没换。手里拎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公文包,皮都磨白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几个人,脸色白得像纸,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

      “孙建国?”为首的那个人问。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几个人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卫室的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无处可退了。

      “跟我们走一趟。”那个人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建国的手开始抖。先是手指,然后手腕,然后整条胳膊。公文包从他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拉链裂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一份吃了一半的早餐,几张发票,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捡。

      他抬起头,目光从那几个人的脸上扫过,从围观的人群脸上扫过,然后——他看见了缚雪明。

      缚雪明站在人群外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

      他们的目光对上了。

      那一瞬间,孙建国的眼睛里闪过很多东西。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有——哀求?也许吧。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缚雪明,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被带走了。

      那几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往车门那边带。他的腿软了,走不动,几乎是拖着的。经过校门口的时候,他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差点摔倒。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不是扶,是拎着,像拎一件行李。

      黑色轿车的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还在回头。透过车窗玻璃,能看见他的脸贴在玻璃上,眼睛睁得很大,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车开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还在议论,有人已经走了,有人站在原地发呆。

      缚雪明还站在那里。

      ---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看见老周。

      老周站在后勤处门口,远远地看着这边。他没有走近,就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缚雪明走过来,他低下头,把烟叼在嘴里,点上。

      缚雪明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老周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早晨的阳光里飘散,灰白色的,很快就没了。

      “走了?”他问。

      缚雪明点点头。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烟,抽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下午就去。”他说。

      缚雪明看着他。

      老周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那两辆黑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我二十多年没穿过那件西装了。”他说,“今天早上翻出来,穿上,在镜子前站了半天。老婆问我干什么去,我说去办点事。她说你穿成这样办什么事?我没回答。”

      他顿了顿。

      “我骗了她。我不是去办点事,我是去——去把自己送进去。”

      缚雪明没有说话。

      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干了一辈子的活。

      “我昨晚一夜没睡。”他说,“我想了很多。想那年的事,想那个红包,想那个签字。我明明看见了,我明明知道那批货有问题,我什么都没说。我就那么看着,看着验收报告签了,看着铁栏装上,看着——”

      他停住了。

      过了很久,他又开口了。声音很哑。

      “那两个孩子,一个死了,一个残了。我还活着。我每天晚上睡不着,睁着眼等天亮。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纪委,不是为了报应。”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

      “那是为什么?”

      缚雪明想了想,说:“为了能睡着。”

      老周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能拧出汁来。但也很轻,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是啊。”他说,“能睡着就行。”

      他转身走进仓库。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午三点。”他说,“你来看吗?”

      缚雪明说:“看。”

      老周点点头,走进去了。

      ---

      中午的时候,缚雪明去了食堂。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来。

      许瑶。

      她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眶发青,脸色发白,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有几缕散在外面。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盘子里的饭,一口没动。

      “你看见了吧?”她问。

      缚雪明点点头。

      许瑶沉默了一会儿。她用筷子戳着米饭,戳一下,停一下,又戳一下。

      “我昨晚没睡着。”她说,“我把那些东西寄出去之后,一晚上没睡着。”

      缚雪明没有说话。

      许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我跑了好几家复印店。”她说,“我怕一家店印太多,被人记住。我把那些材料复印了三份,一份寄市纪委,一份寄省纪委,一份留着。寄出去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信封都塞不进邮筒。”

      她顿了顿。

      “我以为我会高兴。我以为看见他被带走,我会高兴得跳起来。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缚雪明看着她。

      “可是什么?”

      许瑶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两颗,三颗。她没擦,就让它们流。

      “可是我忽然想起来,林晚回不来了。”

      她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进去了又怎么样?判了又怎么样?林晚回不来了。她再也回不来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她哭。

      食堂里很吵。有人在说笑,有人在骂饭难吃,有人在喊“谁拿了我筷子”。那些声音很大,很大,大到把许瑶的哭声都盖住了。

      但缚雪明听见了。

      他一直听着。

      ---

      下午两点四十,缚雪明去了后勤处。

      老周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藏青色的旧西装,肩膀有点窄,袖子有点短,一看就是很多年没穿过的。头发也梳过了,湿漉漉的,还带着水渍。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见缚雪明来,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两人一起往校门口走。一路上,老周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后勤处那间仓库。看了很久。

      “我在那儿干了二十三年。”他说,“从二十八岁干到五十一岁。修过的椅子,能摆满一个操场。”

      缚雪明没有说话。

      老周转过头,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等了五分钟。车来了,他上去,缚雪明跟在后面。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个座位坐下。

      老周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街景,一家一家地看过去。

      “那家包子铺,”他说,“我吃了十五年。老板娘都认识我了,每次去都给我多一个。”

      “那家修鞋的,”他说,“老头死了,儿子接着干。手艺不如他爹,但也能穿。”

      “那个路口,”他说,“有一年下大雪,我在这儿摔了一跤,把门牙磕掉半颗。”

      他说了一路。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跟谁告别。

      下车的时候,他站在站台上,看着不远处的那个大门。大门边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几个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一根。两根。三根。

      抽完第三根,他把烟头碾灭,转身看着缚雪明。

      “够了吧?”他问。

      缚雪明没有说话。

      老周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但也很坦然。

      “够了吧。”他自己回答自己。

      他转身,往那个大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在这儿等着?”他问。

      缚雪明说:“等着。”

      老周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缚雪明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

      下午四点,缚雪明去了城东。

      那家修车铺还开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个男人正蹲在一辆面包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又是你?”

      缚雪明点点头。

      男人放下扳手,站起来。他看了缚雪明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怪,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你知道了?”

      缚雪明看着他。

      男人走到角落,在那张破椅子上坐下,点了根烟。

      “我昨天去的。”

      他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飘散,灰蒙蒙的。

      “我把什么都说了。我哥怎么接的那活儿,怎么用的便宜料,怎么给那个姓孙的送的钱。我都说了。从进货到验收,从红包到签字,我说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顿了顿。

      “那个做记录的小姑娘,一边写一边看我。她可能在想,这人怎么知道这么多。”

      缚雪明没有说话。

      男人又吸了口烟。

      “从纪委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我站在门口,忽然发现自己哭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我也不知道哭什么。我哥死了,姓孙的进去了,那个姑娘也死了三年了。哭什么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机油的手。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哭我哥,也不是哭那个姑娘。我是哭我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缚雪明。

      “我替他瞒了三年。我明知道他做了亏心事,我什么都没说。每次有人来问,我都说不知道。我骗了所有人,也骗了自己。”

      他顿了顿。

      “可昨晚我睡得挺好。三年了,头一回一觉睡到天亮。”

      他站起来,走到缚雪明面前,看着他。

      “你说,那个姑娘是不是也能睡个好觉了?”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走了。”

      男人愣了一下。

      “走了?”

      “走了。”

      男人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

      傍晚六点半,缚雪明回到了学校。

      他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十三号楼。

      夕阳西斜,把那栋老楼染成暗红色。爬山虎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那些新发的绿芽比前几天又长了一些。那几块砖静静地躺在地上,和往常一样,灰白色的,有细细的裂缝。

      他蹲下来,伸出手。

      指尖触到砖面的瞬间——

      什么都没有。

      没有刺痛。没有温度。没有那股熟悉的凉意。什么都没有。

      只是砖。普通的砖。凉的,硬的,死的。

      他把手按在那几块砖上,按了很久。那些裂缝还在,但裂缝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血,没有泪,没有那爬了一个小时的痕迹。

      他知道,她走了。

      他站起来,站在那里,看着那几块砖。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有人在打球,喊叫声隐隐约约传来。

      他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就那么站着,站着。

      直到天完全黑了。

      ---

      晚上八点,他回到住处。

      涣清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都还了?”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她可以走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和涣清并排站着。

      窗外,万家灯火。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和昨晚一样。和每一个夜晚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过了很久,涣清开口了。

      “你在想什么?”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

      涣清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先是远处的,再是近处的。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熄灭。

      缚雪明忽然想起今天见过的那些人。

      孙建国被带走时贴在车窗上的脸。老周推门前抽的三根烟。许瑶在食堂里掉下来的眼泪。修车铺男人说“那就好”时的表情。

      他们都还了。

      用自己的方式。

      他站在那里,想着这些。

      涣清在旁边,也想着。

      他们是一个人。从来都是。

      天快亮了。

      ---

      【第十三章·清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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