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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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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
六月十二号。
缚雪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涣清靠在窗边,正望着外面的天光。见他睁开眼睛,转过头来。
“醒了?”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看着他,问:“做梦了?”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梦见她了。”
涣清没有说话。
缚雪明坐起来,走到窗边,和他并排站着。
窗外,太阳刚刚升起,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食堂那边飘来早饭的香味。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但今天是六月十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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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昼
上午有课。
缚雪明走进教室的时候,苏鸣已经坐在那里了。他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缚雪明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缚雪明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翻开课本,开始讲课。一切和往常一样。只有坐在最后一排的两个人知道,今天不一样。
下课的时候,苏鸣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她会来吗?”
缚雪明说:“会。”
苏鸣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支笔。那支笔在他指尖转来转去,转了很久。
“我该说什么?”他问。
缚雪明没有回答。
苏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也是,”他说,“这种事,没人能告诉我该说什么。”
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
“三年了。我想了一千多个晚上。想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想她在地上爬的样子,想她指甲翻起来的样子。我想了很多很多。但我从来没想过——见到她,我该说什么。”
缚雪明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鸣愣了一下。
“到时候,”他说,“会有到时候吗?”
缚雪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栋楼。
会的,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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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缚雪明在食堂遇见了许瑶。
她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今晚。”她说。
缚雪明点点头。
许瑶低下头,扒了两口饭。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该跟她说什么?”
缚雪明看着她。
许瑶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还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我恨了三年。”她说,“恨苏鸣,恨周薇,恨那些偷工减料的人。可我最恨的是我自己。我知道她那天晚上要去,我没拦她。我就那么看着,看着她和苏鸣好,看着他们晚上偷偷出去,看着——”
她说不下去了。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知道。”
许瑶抬起头。
“她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缚雪明说,“她知道你也难受。”
许瑶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扒饭。
扒了几口,她又抬起头。
“今晚,”她说,“我能看见她吗?”
缚雪明想了想,说:“也许。”
许瑶点点头。
她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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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夕
傍晚的时候,缚雪明去了十三号楼。
夕阳西斜,把那栋老楼染成暗红色。那几块砖静静地躺在地上,裂缝里落满了夕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他蹲下来,伸出手。
指尖触到砖面的瞬间,那股温度又来了。不是刺痛,是温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握着他的手。
他闭上眼睛。
黑暗。
然后是光。
很弱的光,像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有什么东西在光里,在动,在爬。一下,一下。手指抠在水泥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血从指尖渗出来,染红了砖缝。
很疼。
但还在爬。
往前面爬。
往那个方向爬。
那里有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
那股温度还在。轻轻地握着他的手。
“今晚。”他轻声说。
那股温度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回答。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涣清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
缚雪明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她准备好了。”缚雪明说。
涣清点点头。
“你呢?”
缚雪明没有说话。
涣清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也等了很久了。”
缚雪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些砖,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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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夜
晚上八点。
缚雪明走出宿舍,往十三号楼走去。
校园里很静。路灯隔得很远,光一段一段的,中间是大片大片的黑暗。他走在路上,脚步声一下一下,清晰得像心跳。
走到十三号楼前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几块砖还在那里,静静地躺着。月光很淡,照在那些裂缝上,像是照在一张看不见的脸上。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涣清站在他旁边,也站在那里。
两人就那么站着,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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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来的是许瑶。
她一个人走过来,走到那几块砖前面,停下来。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红红的眼睛。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晚,我来看你。”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她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又开口了。
“我想了三年。想那天晚上,为什么不拦你。想那些话,为什么没来得及说。想——”
她停住了。
因为那几块砖,忽然亮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是月光忽然落下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透出来。
然后,一个人影,慢慢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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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站在那里。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许瑶看着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晚也在看着她。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许瑶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
“你……你真的……”
林晚点了点头。
许瑶的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林晚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过来,伸出手,在许瑶的头发上轻轻摸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风。但许瑶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晚。
林晚看着她,目光里有泪光。但泪光没有落下来,就那么悬着。
“我知道。”她说。
许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晚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让许瑶哭。
哭了很久。
然后许瑶不哭了。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林晚。
“你……你要走了吗?”
林晚点点头。
许瑶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林晚看着她,轻轻说:“谢谢你。”
许瑶愣了一下。
“谢谢你这三年,一直想着我。”
许瑶的眼泪又掉下来。
林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许瑶,看向远处的梧桐树。那片阴影里,很暗,什么都看不见。
林晚看着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在。”
许瑶愣住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片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但林晚继续说:“我一直都知道。”
阴影里,没有声音。没有动静。
但月光下,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眼泪,又像是别的什么。
林晚看着那里,轻轻说:“我不怪你。”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极淡的香。是檀香。是那天晚上缚雪明在砖缝边闻到的味道。
林晚点了点头。
“你也要往前走。”她说。
阴影里,还是没有声音。
但有一张纸条,不知从哪里飘出来,落在月光下。
缚雪明走过去,捡起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乱,墨迹被泪水洇开了:
“我没脸见她。”
他把纸条递给林晚。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着那片阴影笑了。
“你来了,就够了。”
风又吹起来。那张纸条从缚雪明手中飘走,飘进夜色里。
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始终没有人走出来。
林晚看着那个方向,轻轻说:“走吧。”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许瑶。
“你也是。”她说。
许瑶的眼泪流了一脸。
林晚的身影开始变淡。
许瑶伸出手,想抓住她。但她的手穿过林晚的影子,什么都没有碰到。
林晚还在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最后只剩下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了一下。
然后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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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瑶站在原地,手还伸着,什么也没抓住。
风吹过,梧桐叶落了几片,轻轻覆在那几块砖上。
她慢慢蹲下来,把手按在那几块砖上。
砖是凉的。
什么都没有了。
她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缚雪明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许瑶没有抬头。她只是蹲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她看着那几块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缚雪明。
“她刚才……在跟谁说话?”
缚雪明没有说话。
许瑶看着远处那片阴影。月光下,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再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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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瑶走后,缚雪明还站在那里。
涣清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涣清开口了。
“周薇来过了。”
缚雪明点点头。
涣清看着那片阴影,问:“她走了?”
缚雪明摇摇头:“不知道。”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阴影。
阴影里很静。没有声音,没有动静。
但缚雪明知道,那里曾经有一个人。
她来过。她听见了。她留下了一张纸条。
然后她走了。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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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苏鸣来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但没有停。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走到那几块砖前面,停下来。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砖,看了很久。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他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等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风。
“我来了。”
没有人回答。
他又等了一会儿。
“三年了。”他说,“我每天都来。有时候白天,有时候晚上。我想你。我想得睡不着。”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爬了一个小时。往我这边爬。我看着你爬,什么都做不了。我动不了,我叫不出来,我只能看着你。看着你抠地,看着你流血,看着你——看着我。”
他的眼泪掉下来。
“你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我忘不掉。三年了,每天晚上都梦见。你看着我,一直看着我。你想说什么?你想问我为什么不爬过去?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救你?”
他顿了顿。
“我也想问你。你为什么不恨我?”
那几块砖,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亮。是更亮,更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涌出来。
然后,一个人影,慢慢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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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站在那里。穿着校服,扎着马尾。
她的眼睛里有月光,有夜色,有三年的等待。还有他。
只有他。
苏鸣看着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也在看着他。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她的身影晃了一下,但没有散。她只是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恨你。”
苏鸣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那天晚上,你第一次踩空,我拉住你。你第二次踩空,我又拉住你。后来我踩空了,你也拉住我。我们一起掉下去,掉下去的时候,你还抓着我的手。”
苏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他,继续说。
“我在地上爬,往你那边爬。我知道你在看我。你一直在看我。那个眼神,我也忘不掉。”
她顿了顿。
“我不是不恨你。我是——从来没有恨过你。”
苏鸣说不出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离他越来越近。
“我留下来,不是因为恨你。是那一个小时太疼了。疼得忘不掉。疼得走不了。我每次想走,就想起那一个小时。想起自己在地上爬,想起自己够不到你,想起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停住了。
苏鸣说:“我记得。”
她看着他。
“我记得。”他又说了一遍,“我每天每晚都记得。我会记一辈子。”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够了。”她说,“这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我喜欢海。”她忽然说,“我从来没去过。但我想去看看。”
苏鸣看着她。
她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走了。”她说,“去看海。”
苏鸣的眼泪流了一脸。
“你……”他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他,最后一次笑了。
“苏鸣。”
她叫他的名字。
三年了。她终于又叫他名字了。
他站在那里,等着。
她说:“往前走。”
然后她散了。
没有一点点痕迹。
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苏鸣站在原地,手还伸着,什么也没抓住。
风吹过,梧桐叶落了几片,轻轻覆在那几块砖上。
他慢慢蹲下来,把手按在那几块砖上。
砖是凉的。
什么都没有了。
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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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雪明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苏鸣没有抬头。他只是蹲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她说她去看海。”
缚雪明说:“嗯。”
苏鸣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光,有三年攒下的所有东西。
“她会看见吗?”
缚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会。”
苏鸣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几块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他说。
然后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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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鸣走后,缚雪明还站在那里。
涣清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月亮西斜了。
缚雪明转过身,看着那片阴影。
“她走了。”他说。
阴影里,没有声音。
但过了一会儿,一阵风吹过来。风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香,是檀香。
然后飘来一张纸条,落在缚雪明脚边。
他捡起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和之前那张一样,但字迹更乱,墨迹更糊:
“我没脸见她,但我听见了。谢谢。”
缚雪明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纸条吹走了。
他看着那张纸条飘进夜色里,飘远了。
涣清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她来过了。”涣清说。
缚雪明点点头。
“只是没敢出来。”
缚雪明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张纸条消失在夜色里。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六月十二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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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雪明转身,往回走。
涣清跟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走了几步,缚雪明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远处那片天空。天边已经亮起来,橘红色的光一点一点漫开。
“你说,”他说,“海是什么样的?”
涣清想了想,说:“很大。很蓝。看不到边。”
缚雪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她知道海是什么样的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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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夜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