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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不 ...
不得不说,也不知该叹一句皇家教养底蕴深厚,还是刘繇久居中枢之外久了,这俱帝王家的无情身日日浸淫在乱世流离之间,行事也就沾染了几分似真似假的人情味。
他交代过后,袁禄与董白两个人就被松了绑。
绳结并没有缚在手上多久,同董白无差,袁禄的手腕也同样被磨出来了两道显眼的红痕。
按理说这么短的时间并不会压迫到血管,可松开后手腕处突然升起一股不知名的麻意,一瞬便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袁禄登时浑身发软,身影一晃几乎站不稳。
董白搀扶住她,担忧的神色一刻也没从脸上落下。袁禄顺着那双手往上看,手上同样的红痕和地上用来绑人不知名的野草,她盯着董白看了好一会突然粲然一笑借着力气将董白整个人拥在怀里轻轻拍了拍董白的后背。
“莫怕,有为兄在定不会叫你有事的。”
董白被她禁锢在怀里努了努嘴小声道:“你现在看起来比我要弱,还是你不要有......”
话还没说完,两个扮作流民的青壮年士卒上前将两个人分开,一左一右半架半扶,将人抬进了刘繇暂住的帐子。
而董白,诧异了一瞬便紧随在后跟在后面,正巧心情不爽,察觉到四处投过来的探寻的目光,临到帐子门口时,他回头恶狠狠的比划了几下警示这群人。
外面,四下的流民还没有完全散去,方才那一场戏码,不少人都在旁观。
远远投来的目光,有麻木、有好奇,董白对此太熟悉了,他跟着队伍飘荡过许久,久到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的麻木成跟这些流民变成一样的人。
在这里没有温情的戏码,甚至无需用眼睛去看,刚刚叫嚣着被斩首的大汉此刻恐怕身体已经进了汤锅。
风卷着沙土掠过营地,地上干枯的草屑被吹得落在帐帘边缘紧紧贴着。
这帐篷是就地仓促搭建而成,算不得什么规整居所。用作挡风御寒的麻布不知是从何处捡拾而来,布面上破洞纵横,大大小小的裂口比比皆是,只用黄泥揉合零碎野草胡乱糊补遮掩。
可泥块遇风便会开裂,补救过后的地方依旧有阵阵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帐布哗哗抖动,人在里面呆着依旧能感受到下夜后彻骨的凉意。
身上的灼热感不减,进到了里面袁禄打量起四周。
帐内堪称简陋得一览无余,没有贵族们爱用的雕花案几,更没有厚实毡垫,只有一卷粗糙草席,直接铺在压实的泥地之上,而刘繇走在前早就在帐子里等候了。
放眼望去,整座帐舍唯有简陋二字可以概括。
两名扮作流民的年轻士卒将袁禄轻轻搁在草席之上,不敢多做逗留。这个时辰本不该有他们这种身份的人久留于此。
只言片语都可以推测出,显然被送来的这位身份并不简单,又是主君要谈话的囚犯,多听一句都可能惹祸上身。
二人躬身一礼,垂着眼帘,脚步放得极轻,匆匆退了出去。
往日这个时辰,刘繇不会这么早就歇下,他喜热闹,爱混迹在流民人群之中。官服对他来说是束缚,脱下官服,一身粗布长衫反得自在。
就这么接地气的装扮混得和寻常乡绅别无二致,这时席地而坐,听赶路的百姓闲谈路途之中的奇闻轶事对刘繇而言不仅是权做逗趣的玩意,更是可以直接得到各地讯息的手段。
听他们讲家乡被战火焚毁的惨状,讲逃难路上遇到的各路匪寇,就这样从那些颠沛里分析出细碎的战事,以此为乐,何不快哉。
帐中只点了一盏昏暗油灯,灯油不算充盈,灯芯时不时噼啪轻响,昏黄光晕摇曳不定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麻布帐壁上,忽长忽短,扭曲晃荡,像几头蛰伏的兽张牙舞爪的相互对立。
这支庞大的迁徙队伍,并非全员皆是伪装的官兵。若是想当然看作刘繇麾下甲士太过武断,也同样算是着了刘繇的道。
队伍之中,约莫三分之二都是货真价实的流民。
他们熬过隆冬酷寒,挨过饥馑饿殍,行尸走肉一般旁观亲人倒在逃难路上,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丑态,挣扎行走在人世间最苦痛的绝境。
可即便受尽磨难,绝大多数人心底依旧残存着一点微薄的希冀。只求能寻一处安稳之地,得一口吃食活下去,不必日日在刀尖上苟活。
既然已经踏上了前路,那便就这样,一路走下去。
而剩下三分之一,才是刘繇悄悄带来的心腹部下。他们改换流民衣衫,混杂在人群之中,暗中维持秩序。这便是刘繇打的算盘,以流民作外壳,士卒藏于其内,进可攻,退可隐,用来躲开袁术遍布各州郡县的眼线再合适不过。
袁禄半倚在草席之上,她轻轻阖上双目,静静听着刘繇叙说这支队伍的由来与盘算。
待到对方话音暂歇,刘繇转过头来看向斜倚在草席上的袁禄等着她的回应。
袁禄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一丝倦色,递过去一句不咸不淡的评价。
“这么说来,刘公的所作所为,堪称是当世的贤君。”
于袁禄心中这话不过是场面客套,七分虚的,三分敷衍。
肯施粥赈济百姓的人不少,可借流民作伪装,行权谋算计之事,内里处处皆是谋划,实在算不得什么仁善。
可这话落入刘繇耳中,却叫他十分受用。
刘繇眉梢扬起,眼中漾开几分真切的笑意,负手在帐中缓步踱了两步笑道:“自然!只是你这人未免太过吝啬。”
说着他用更肯定的态度说道:“我本以为,历经方才我所说的那些,你少不得要用上千字,来感慨我的胸襟手段。”
这话来得突兀同刘繇的外在形象实在是不符,说不清是带着戏谑还是真的下定决心学着稚童的模样讨要奖励。
袁禄猝不及防,当即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单薄孱弱的身子随着咳嗽不住起伏,大开大合间,此刻瞧上去更加脆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将此人吹的四分五裂飘散到各处去。
她微微侧过身,抬手捂住唇,压下喉咙里翻涌上来的痒意。
胸腔一阵阵发闷,直到好半晌过去,咳得眼眶都泛起一层薄红含着莹莹泪水,咳嗽才渐渐平息。
待气息稍稍平顺,她抬眼看向刘繇沉声发问:“那这些流民,若是顺利进入寿春会是什么身份?”
这才是袁禄真正关切的地方,大批流民涌入城池,若是安置不当便是祸乱的根源。可刘繇既然费尽心力收拢他们,绝不会只是为了做一桩善举。
刘繇闻言当即抬手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笃定毫不犹豫的回道:“自然应是我的部下!青壮年编入队伍,老弱妇孺另行安置。如今我给他们一口饭吃救活了他们,便该效忠于我。”
紧接着听到回答的袁禄靠在身后粗糙的草编席子上忍不住笑了起来,草梗硌得后背隐隐作痛,她留有余地的缓缓调匀呼吸,给出了更加合时宜的回答,话语之中带着毫不掩盖的揶揄又或是叹服:
“刘公借流民之身掩护行迹,躲开袁术耳目藏住自身动向。更妙的是,他日两军交战,拔营对阵之时,这般浩浩荡荡的大批人众涌至阵前,敌方便难辨虚实,分不清何为流民,何为兵卒。依禄看来,刘公这一番思虑,便是千字也道不尽其中玄奥。”
这段话明听着是恭维的言语,刘繇却吃味的觉着这人是转着弯的在骂人。
她说的不错数十万流民裹挟上阵,既是兵源亦是人肉屏障。真正的士卒只需藏在流民身后冲锋,这样敌人的刀箭,先要穿过这列无穷无尽的平民百姓,何不谓这算盘打得狠辣,是什么贤君所为,听着发笑。
即便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袁禄已经明白,刘繇不仅没有危机感反而听得舒心,笑意更深。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细细打量着这个突然被提拔上来,袁术倚重的副手。
在刘繇的眼里,袁禄是一柄利器。是可以收为己用的爪牙,是一条有用的狗。可董白不一样。
少年生得容貌俊秀,性子却偏激桀骜。年纪虽小却一身戾气,留在身边并无半分实际用处。
刘繇眼珠微微一转,打量着董白那一副满眼敌视的模样,心底暗自思忖,这还是个会张口咬人的小东西,留着说不定哪天便会暗中生事。
可他终究没有贸然动手。
董白是袁禄护着的人,这少年会不会藏着什么特殊身份谈何说清。更何况有一桩好男风事实在有趣,这孩子的脸确实生的不错。
如今他意在收服袁禄,犯不着为了一个半大孩子,平白得罪眼下这般关键人物。若是逼得袁禄拼死反水,他这一路的筹谋便要大打折扣。
出发之前,他早已派人细细打探过关于袁禄的种种市井传闻,对其人本事即便不是亲眼所见,那些有趣的传言也足够让他对袁禄这个人有所了解。
知道袁禄在袁术帐下如何受重用,知道她筹谋以及临机决断的本事。他此行最大的目的,便是要将扬州这一把最为锋利的剑,收归自己麾下。
挖走袁术倚重的心腹,若是能办成此事,此行便已经算成功了一半。
一想到数日之后,袁术发觉自己倚重的亲信已然倒向对手,那副恼恨又无可奈何暴跳如雷的模样,刘繇舌尖轻舔过下牙,抑制不住地放声大笑。
此人恶趣味十足,看着旁人受挫吃瘪,于他而言本就是一桩乐事。
能将袁术看重之人夺至自己帐下,当作自己赴任的贺礼,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笑声在不算宽敞的帐篷之内回荡,洪亮张扬,撞在破旧麻布上,又反弹回来,听来格外刺耳。
“你在笑什么,很恶心。”
冷不丁一句冷冽的少年声线,骤然打断了刘繇的浮想。
董白正跪坐在草席上,紧靠躺着的袁禄身侧脊背绷得笔直,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刘繇,摆出一副誓死守护身侧之人的姿态,满是戒备与敌意。
帐内油灯跳动,灯火明灭不定,少年眼底的锋芒毫不掩饰。
刘繇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垂眸看向董白,笑意还挂在嘴角,眼底却漫上一层冷光。
“贱民。”刘繇淡淡说道:
紧接着他语气轻飘飘道:“留着你着实是个麻烦。野性难驯,既不能为我所用,又容易生出事端。”
话音未落,他朝着帐外扬了扬下巴,嘴唇微启,便要出声示意帐外守候的心腹,言语之间已然透出要将董白除掉的意思。
帐外的脚步声立刻靠近,显然外面的人已经听见,随时准备领命行事。
“刘公且慢。”
袁禄立刻出声阻拦。她尚且身子不适,方才一番咳嗽耗损不少气力,声音略显沙哑虚弱,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退让,“他是我的人。要动他便是与我为难。今日若是少他一根头发,你想要的便也休想从我这里得到半分。”
空气瞬间又绷紧。帐外的脚步停在帘外,帐内油灯火苗猛地一晃,投下的影子骤然扭曲。
刘繇盯着袁禄看了片刻,细细分辨她神色,确认她不是虚张声势。眼下袁禄还没有真心归降,若是真把人逼到绝处,鱼死网破,得不偿失。
他心中权衡片刻,知道眼下不宜彻底逼反袁禄,缓缓收回那道命令,对着帐外摆了摆手外面的人便悄然退开。
刘繇嗤笑一声:“罢了,我便饶他一回又何妨。只是尖牙利齿的货色在我这里是要折损性命的,莫要叫这小子总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呆的时间太久了,他也无意继续在此多做纠缠,目的已然达到大半再多逼迫反而不美。
又随意寒暄几句,旁敲侧击试探袁禄的心思,见对方滴水不漏,得不到更多讯息,便掀动帐帘迈步走了出去。
帐帘重重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人影,帐篷之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响,还有帐外呜咽不息的风声。
没过多久,有一名穿着粗布短褐的女子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药碗是粗陶所制,碗沿磕出几处缺口,碗中汤药黑漆漆的,热气袅袅升腾,苦涩的药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是医治伤寒的药剂。”
那人说完后便关了话匣子不多言语,将药碗递到袁禄面前,垂着头,待看着袁禄尽数饮下,便躬身退去,不多看一眼。
药味苦涩难当,顺着喉咙滑下,嘴里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连吞咽口水都浸在一片苦意之中。
袁禄喝完药,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更甚,四肢沉甸甸的,提不起半点力气。伤寒的燥意反反复复在骨缝里钻,浑身的骨头疼的要命,脑袋更是昏沉发胀。
董白依旧跪坐在草席边,寸步不离守在一旁。
怕遭到窃听,待到帐外人走远,这里彻底只剩他们二人,他才压低了声音轻声开口问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我们当真要跟着回去跟袁术抗衡吗?难道真要归顺于他?”
除去漂泊几何,祖父离去后他见过太多背叛与算计,心中一直充盈着不安。袁禄目前是他唯一的依仗,至少袁禄不会杀自己......他不知道前路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袁禄眼皮沉重,倦意汹涌袭来,她闭着眼气息微弱,没有回答董白的话反而吩咐道:“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我,无论谁来都拦下来,还有不要轻易接下外人递来的饮食器物。我有些困,要睡一会。”
听着,思虑几番后董白嘴唇微微张开,正要再追问,想问若是刘繇强行进来该如何,更想知道逃跑的时机要等到何时。
抬眼一看,袁禄眼皮合拢,整个人安定夏利呼吸已然变得绵长均匀,药力裹挟着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少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腹中,他默默往袁禄身侧挪了挪,后背对着帐帘方向,手悄悄按在袖中短刃之上,刀刃隔着布料抵着掌心,带给他莫大的安全感。
他睁着双眼警觉地守在一旁,耳朵捕捉着帐篷内外每一丝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油灯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灯油渐渐耗去,夜色也愈发深沉。
沉沉一觉,不知过去了多久。
朦胧之间,耳边不再是安静的,取而代之的是持续不断的脚步声以及车轮轱辘碾过碎石泥土的轰隆声响。
袁禄是在一阵不间断的颠簸之中苏醒过来。
她被安置在简易的木架担架之上,木架由两根粗重的长木杆搭成,中间捆着破旧麻布与干草,底下有两名流民轮流抬着,随着步履起落便不停摇晃颠簸。
每一次晃动,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一般,处处酸痛。好在她的高热退了,精气神也恢复了八成,头顶是开阔灰蒙蒙的天色,一抹淡色之下冷风直接扑打在脸上刺的她的头脑更加清晰起来。
董白就守在木架之旁,一路随行徒步跟着队伍奔走。
衣衫上沾满路途的尘土,脸颊也被风吹得泛红干裂。瞥见袁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双眼,少年脸上瞬间涌上又惊又喜的神色,连忙俯身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醒了!”
袁禄刚欲回答,喉咙却干得如同火烧,只能挤出干涩沙哑的声响,嘶嘶啦啦,好似破旧漏风的风箱,几乎听不清完整字句。
董白见状,立刻反应过来飞快解下腰间小小的兽皮水囊,拔开塞子小心翼翼递到袁禄唇边。
他递出去的时候犹豫了一瞬,心中还记着袁禄这种位置的人自多疑谨慎,连忙低声解释:“这水袋是我抢的,水是我趁着队伍停下休整的时候,偷偷去溪边取来的。我仔细闻过尝过,没有动过手脚,你可以放心喝。”
袁禄微微抬了抬头,唇贴住水囊口小口小口往下饮。
清冽的水流滑过灼烧干涩的咽喉,一股甘凉顺着喉咙淌入腹中。
战乱时随处皆是浑浊泥水,不少水源被尸体或脏物污染,这般清润的活水,此刻饮来,竟好似世间难得的琼浆玉露,稍稍抚平了满身燥火。
干渴稍稍缓解,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难受也稍稍退去几分。
几口饮罢,她稍稍缓过几分精神,喘了一口气哑声问道:“这是第几日?我们如今要去往何处?”
抬担架的流民脚步不停,木架再度轻轻晃动。放眼望去,前后左右尽是绵延不绝的人流。
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老弱徒步,孩童被大人抱在怀里,尘土被无数脚步扬起来漫天飞扬,浩浩荡荡的队伍顺着旷野土路向着远方绵延,望不见头尾。
董白转头望了一眼前方队伍行进的方向,又收回目光俯身在袁禄耳边压着音量回话:“自那日算起,如今应当已是第三日。队伍一路向东,方向不太是像往寿春去。刘繇的人看住了所有路口,四处都是他的耳目,我们……暂时逃不掉。”
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吹得袁禄微微眯起眼睛。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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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人们,跪安,我罪大恶极没有赶出来,家里突然临时有事一直在医院和单位两边跑,在写的在写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