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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定是他走神了,一定是!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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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刺耳的闹钟准时刺破黑暗。
季隐年整个人呈一个扭曲到诡异的“大”字瘫在床上,手脚胡乱扑腾了半天,才艰难地够到床头,一把按掉那串吵得人脑仁疼的铃声。他闷头埋进枕头里喘了口气,意识还半梦半醒——这已经是他在上海一中整整熬满两个星期了。
两个星期,日复一日的早起、早读、八节正课、一节晚自习,放学拖到晚上八点半,生活被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填满,唯一的调剂,就是前桌话多讲义气的沈君。要不是沈君天天转过来陪他插科打诨、分他零食、帮他躲风纪检查,季隐年觉得自己早被旁边这座千年不化的冰雕憋到自闭。
他也不是没问过调座位的事。
班主任周老师只淡淡一句:“你前面那个位置有人,只是受伤休学了。”
季隐年当时差点脱口而出——有人就有人,我宁愿跟空气坐,也不想跟井淮当同桌!
可话到嘴边,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井家打过招呼,他敢反抗吗?只能认命。
慢吞吞爬下床,季隐年从衣柜里翻出上海一中的校服。讲真的,这校服丑得他没眼看——最普通的藏青拼白运动款,扔到人堆里绝对认不出来。但摸上去料子是真扎实,棉感厚实,走线工整,比体校那两套洗得发白的涤纶校服舒服太多。
他后来才从沈君嘴里听说,这所学校原本只收豪门子弟,校服都是定制制服款,衬衫马甲小西装,精致得像偶像剧。后来教育局改革,不分贫富择优录取,为了杜绝攀比,才一口气全部改成统一平价运动款,一共五套:正装、冬款、秋款、夏款、出游款,贴心到离谱。
反观体校……夏一套、秋一套,冬天直接一件印着校名的李宁长款羽绒服搞定,简单粗暴,毫无仪式感。
季隐年套上校服,背上双肩包,顺手把主机和备用机一起塞进包里。这是他从沈君那偷师来的“生存技巧”——保安只收一部手机,交上备用机,主机就能顺顺利利带进教室。这招他已经用了整整一星期,从未翻车。
这两周就算晚上八点四十放学,他也会绕路去体校偷偷看一眼。
趴在训练场围栏外,看着陌宇晨他们打对抗、踢沙袋、跑圈,心里又酸又痒。每次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结果陌宇晨眼尖得很,隔老远就能挥着手喊他名字;教练王力龙更是热情,每次都把他拉进去,递水递毛巾,语重心长地念叨:“小年啊,文化课也别太累,有空回来摸摸拳,别把底子丢了……”
每次都磨蹭到快九点半,才被陌宇晨推着往校门口走。
少年会勾着他的肩,叽叽喳喳说散打锦标赛的对手、教练的魔鬼训练、纪驰又给他带了什么牛奶……季隐年听着,心里却一阵阵发闷。
他从来没敢告诉陌宇晨——自己哪里是简单去井家吃顿饭,他是要和那个冷漠到骨子里的井淮联姻,等大学一毕业就结婚。
要是让陌宇晨知道,他能当场提着散打护具冲到井家庄园,把那一通积攒多年的脏话全部砸在井淮脸上,说不定真能把人“打死”在地上。毕竟当初听说他要去见井淮时,陌宇晨已经把这辈子能想到的骂人词汇量,全骂了个遍。
季隐年甩甩头,把那些糟心念头压下去,戴上运动手表,随手从玄关柜上抓了两片吐司,匆匆出门。
他今天特意早起,就是为了校门口那个阿姨的卷饭团。去晚了就卖光,那可是他在这所监狱式学校里,唯一的精神慰藉。
坐进季家安排的车里,他低头看了眼时间——6:03。
学校要求6:40到校早读,7:10正式上课,车程十五分钟,时间卡得刚刚好。
车子刚停稳,季隐年就冲下车,熟练地喊道:“阿姨,两个饭团,一个加肉松加咸蛋黄,一个原味,再加一个卷饼!”
“好嘞!还是老样子!”阿姨手脚麻利地装好递给他,“新同学,天天这么早,真用功。”
季隐年笑着接过,心里美滋滋。一份自己吃,一份给沈君——好兄弟,就是要靠早饭牢牢绑定。
有了沈君这个风纪委员罩着,他一路畅通无阻,完美躲过保安大爷的金属探测仪,揣着藏好的手机,踩着6:38的点冲进教室。
可刚一屁股坐在座位上,看清旁边人的脸,他瞬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井淮。
少年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金发红瞳,眉眼淡漠,低头看着摊开的课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季隐年下意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好心情,瞬间清零。
这两个星期,井淮就跟旁边坐了个透明人一样,零交流,零对视,零反应。沉默得像块石头,冷淡得像没有心跳。季隐年甚至在心里恶毒地想——这人怕不是早就死了,只是还没倒下去而已。
照这么下去,就算以后真结婚了,估计也是同一屋檐下,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好像……也不错?
季隐年刚自我安慰完,脸色猛地一僵。
他忽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昨晚作业,他一笔没动。
昨天晚上跟陌宇晨通宵打游戏,上头到忘了时间,若不是瞥了眼时钟,差点直接肝到凌晨五点。作业?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班里同学陆陆续续到齐,早读声渐渐响起。季隐年抓着空白的作业本,急得抓耳挠腮。
想抄沈君的?
不行,沈君现在是风纪委员执勤,要7:10才回来,那时候作业早收完了。
想找前后桌借?
大家都在低头早读,他刚来没多久,跟人不熟,贸然开口只会留下坏印象。
最后,他的目光僵硬地转向旁边的井淮。
……这人跟他交流最少,冷得像块冰,借作业?比登天还难。
就在季隐年快要绝望,准备乱写一通蒙混过关时,一本写得工工整整的作业本,忽然轻轻递到了他的眼前。
字迹凌厉工整,步骤清晰得不像话。
季隐年眼睛一亮,心里瞬间炸开烟花——救世主啊!
他对井淮的所有不满、厌恶、吐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准备接过作业,认认真真说一句“谢谢”,再顺势解释一句,之前不是故意不理人,只是大家都尴尬。
可下一秒。
井淮看都没看他,手腕一偏,直接把那本作业越过他,递给了小组组长。
季隐年:“…………………………”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感激凝固成一片死寂。
在心里,他把井淮从头到脚骂了不下五百遍。
草。
有病吧。
耍人很好玩?
神经病。
洋鬼子变态冷漠狂。
绝望之下,季隐年只能破罐子破摔。
选择题全靠蒙,判断题随便勾,需要写公式的大题,他只潇洒地写一个字——“解”。
写完,他把本子一合,趴在桌上,整个人变成了一具被掏空的“老鼠干”,眼神空洞,大脑宕机,脑容量严重不足。
早读结束的铃声一响,沈君终于查岗回来。一转头看见季隐年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的妈呀,季隐年,你昨天晚上是去偷狗了吗?累成这样?”
季隐年有气无力地抬头,声音虚得像飘在空中:“……去偷塔了。”
“得了吧你。”沈君憋笑,压低声音凑过来,“我刚才去办公室给老师饮水机换水,亲眼看见周老师批作业翻到你的了,那叫一个触目惊心,全错。”
季隐年面无表情:“呵呵,意料之内。”
他麻木地转头,看向旁边。
井淮正安安静静复习昨天的语文文言文,坐姿端正,神情专注,一副标准三好学生模样,跟他这边的鸡飞狗跳格格不入。
季隐年在心里默默吐槽:
洋鬼子就是洋鬼子,学起中文还这么拼命。
没过多久,正式上课铃响。
这一节是周老师的数学课。
周老师是出了名的严格,上课前必抽查公式背诵,背不下来就要罚抄五遍,再加五道同类题,必须当面做完,不能求助任何人。而今天要背的,是公认最难的——三角恒等变换公式。
前面几个同学背得行云流水,一字不差。
轮到季隐年,他一站起来,当场卡壳。
“三角恒……恒等变换公式是……呃……”
他脑子一片空白,急得手心冒汗。
就在这尴尬到窒息的瞬间,教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女Omega。
齐整的短刘海刚好盖在眉上,边缘带着自然碎感,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衬得眉眼格外干净;头发剪到下巴与耳下之间,发尾微微内扣,像一圈柔软的小绒边裹住脸颊,肉感顺着下颌线软乎乎地漫下来,像揣了半块刚蒸好的奶糕,软得让人不忍心大声说话。
只是她后颈腺体处,贴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绷带,手腕上也缠着一圈浅色纱布,隐约透着一点不正常的淡红。
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把眼尾的弧度拉得更软,个子不高,身形微胖,却把软萌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没有一丝笨拙,只有干净舒服的气质。
少女声音清亮,裹着一层软绒绒的钝感,带着一点歉意:“对不起,老师,我迟到了。”
周老师愣了一下,随即温和下来:“蒲悠同学?你父亲不是给你请了半个学期的休学假吗?这才半个月,怎么就回来了?身体撑得住吗?要不要再休息一段时间?”
蒲悠轻轻摇头,语气乖巧却坚定:“不用了老师,我已经跟父亲沟通好了,不能再耽误学习进度。”
说完,她没再犹豫,抱着书本径直走到沈君旁边的空位上,安静坐下。
一场突如其来的迟到,打断了周老师抽查背诵的兴致。他挥挥手,让季隐年坐下,拿起课本开始正式讲课。季隐年如蒙大赦,长长松了口气,一整节课都昏昏沉沉,半梦半醒,最后干脆趴在桌上,直接睡死过去。
等他被下课铃惊醒时,窗外的阳光已经爬满了课桌。
“季小少爷,睡得可还安稳?”沈君转过来,笑得一脸促狭,“我都听到你打呼噜了。”
季隐年揉着眼睛,摸了摸乱糟糟的头发,一脸茫然:“……我怎么睡着了?”
就在这时,身前的少女轻轻转过身,圆框眼镜后的眼睛弯成了小月牙,主动伸出手,语气软乎乎的:“你好呀,我叫蒲悠,能跟你认识一下吗?”
“当然可以。”季隐年立刻打起精神,礼貌地笑了笑,“我叫季隐年。”
蒲悠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原来是季家的小少爷,那咱们说不定小时候见过呢……大概在你十岁左右,那场季蒲两家合作的祝贺宴上,你还有印象吗?”
季隐年微微一怔。
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猛地涌上来。
那场宴会,伯父带他出席,场面盛大。他好像看见一个小小的Omega女孩被一个高大的女Alpha堵在角落欺负,他脑子一热冲上去帮忙,结果自己也被一拳放倒,摔得膝盖生疼。
好像……就是眼前的蒲悠。
季隐年脸颊一热,尴尬地挠挠头:“呃……好像是有点印象,不过还是别提了吧,怪丢人的。”
蒲悠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一边翻着手里的漫画,一边慢悠悠道:“好吧,看来咱俩那时候都弱得不行,谁也没打过谁,哈哈。”
她性格开朗又随性,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抽象”,很好相处,一点没有豪门小姐的架子。季隐年看着她颈间的绷带,心里好奇,刚想开口问她的伤是怎么回事,手腕忽然被沈君狠狠拍了一下。
沈君飞快地给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分明在说——不该问的别问!
季隐年一愣,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蒲悠像是没察觉,依旧翻着漫画,随口道:“对了,你刚来,应该还没加学校的内部论坛吧?上面可有意思了,寻物启事、找人、吐槽老师、八卦消息……什么都有,还有……”
她话还没说完,教室门口就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蒲悠,有人找你!”
蒲悠翻漫画的手指微微一顿,指尖下意识收紧,书页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但她很快恢复平静,合上漫画,站起身:“知道了,我马上来。”
看着蒲悠走出教室,沈君立刻转过身,轻轻敲了一下季隐年的脑袋,又气又无奈:“你是不是傻?刚才看你那样子,就知道你要问不该问的!”
季隐年捂着脑袋,委屈巴巴:“我、我就是好奇嘛,又不知道不能问。对了,门外找她的那个女Alpha是谁啊?蒲悠该不会是被校园霸凌了吧?这可不行,我们得赶紧告诉老师!”
“想多了你。”沈君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那是她未婚夫,蒋意,从小定的娃娃亲。蒲悠是蒲家独生女,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谁敢欺负她?活腻了差不多。”
季隐年更懵了:“未婚夫?那她身上的伤……”
“别问,别打听,别乱讲。”沈君语气严肃,“这是人家的私事,在学校里提都不能提。”
与此同时,教室外的走廊围栏边。
蒲悠跟着蒋意走到人最少、监控也照不到的死角。
蒋意是典型的强势女Alpha,身形修长而充满力量感,肩宽腰窄,黑色中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垂在背后;双眼皮,眼尾微微下垂,不笑时自带一股疏离冷感;左耳三枚银色耳钉整齐排列,右耳一枚极简圆环,冷冽又张扬。
见蒲悠一直跟自己保持距离,蒋意眉梢一挑,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什么意思?怕我?”
蒲悠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无措:“没有……就是害怕学校里有人乱传,影响不好。”
“呵。”蒋意冷笑一声,语气淡漠却极具压迫,“该做的都做了,这学校里,还有谁不知道我们的事?传不传,有区别吗?”
蒲悠低下头,短发垂落,遮住了表情。
她这头短发,其实是两个月前才剪的。
原本一头长发,只因为被别的Alpha轻轻碰了一下发尾,蒋意当场就失控,拿着剪刀亲手把她的长发剪得干干净净。
蒋意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她后颈的绷带上,微微一摁。
“唔——”蒲悠疼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可很快又因为害怕,轻轻松开,“医生说……腺体还没好,还有点肿,很疼……这段时间,还是别……”
蒋意没听,指尖缓缓探进纱布边缘,指腹深深地摩挲着那道半个月前留下的咬痕。
印记早已淡去,可她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所有物一般,反复摩挲。
“我心里有数。”她声音低沉,“把这个拿掉,我闻闻你的信息素。”
蒲悠被她牢牢圈在怀里,困在监控死角里,根本无处可躲。
Alpha强势的气息包裹着她,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她只能乖乖配合,任由蒋意抱着,闻着她的信息素,听着她低声嘱咐按时敷药、按时休息。
直到上课铃响起,蒋意才松开她,转身离开。
蒲悠靠在墙上,轻轻喘了口气。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Alpha的易感期,真的太可怕了。
听不懂人话,力气大到能轻易碾碎骨头,情绪上来就乱咬乱啃,从来不给人留一点余地。
她整理好衣服,慢慢走回教室。
接下来几节课,几个人偶尔凑在一起聊天,季隐年、沈君、蒲悠三个性格合得来,越聊越投机,从漫画聊到八卦,从课程聊到小时候的糗事,气氛轻松又热闹。
季隐年心里暗暗感叹——
这一天,终于不像前两周那样难熬了,格外充实,格外开心。
他聊得兴起,手无意识地往桌下一挥,想比划什么,却“啪”地一下,不小心□□到了旁边井淮的手。
温热的触感,清晰地传来。
季隐年吓得心脏一缩,刚想飞快抽回来,没想到——
井淮居然反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指尖相扣,温度相贴。
季隐年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要原地去世。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猛地把手抽了回来,死死按在自己腿上,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井淮正陷入一段混乱的回忆里。
童年被关在精神病院的恐惧、父亲冷漠的眼神、母亲无休止的课程表、对未来的恐慌……心脏莫名一阵慌乱发闷。
而就在这时,季隐年的手撞了过来。
温热,柔软,带着一点少年人的薄汗。
那一瞬间,井淮心里那股焦躁不安,居然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感,顺着指尖缓缓蔓延开来。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居然主动握了上去。
等反应过来,季隐年已经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抽离。
井淮垂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红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读懂的情绪。
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冷漠淡然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从未发生。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一天的煎熬,正式结束。
季隐年背上书包,几乎是逃一样地站起身,不敢再看井淮一眼。
刚才那一下触碰,像一颗小石子,狠狠砸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搅得他心慌意乱。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疯狂默念:
刚才是意外,绝对是意外。
井淮那种人,怎么可能主动碰别人。
一定是他走神了,一定是!
可无论怎么说服自己,指尖残留的温度,却清晰得可怕。
夕阳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洒下一片暖金色的光。
季隐年快步走出教室,身后,井淮安静地收拾着东西,红瞳轻轻落在他慌乱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有些东西,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已经悄悄开始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