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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落春江 风雪又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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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烟其拔足狂奔。
干燥微冷的空气直灌入肺,他却浑然不觉。他本可以利用空间奥义瞬移,可他偏偏没有这么做。
他奔向他,他会一步一步地奔向他。无论是千山万水还是咫尺距离,同他亲自走过才算圆满。
当他再次抱住他,天边悬月终于跳出寒云中,坠入春江,和水中月融为一体。
又是一个春天,春衫再次和红衣缠在一处。
晏之云回想起上一个春日。
那个春天花影相叠,日光柔柔拂面,陆烟其一袭春衫越花丛过亭檐。
他就在风卷落花又上枝头,万物生时向他走来,一步一步走到他心上。陆烟其指尖拨开珠帘,来到他身旁,眉眼含笑:“之云。”
陆烟其未留意到袖口沾染花瓣,他就这么带着春日花香靠近他。
晏之云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双方目光相撞间,他坠入一片春日。
他的目光移至汀洲双飞燕,陆烟其眼中春日太过盛大,叫他一时竟不敢再看陆烟其。
“嗯。”
长风又起吹青丝。
晏之云在观察陆烟其。
陆烟其一身春衫,常在花树下等候他,见他来了,眉眼一弯竟比枝头日更耀眼。
“之云!”年轻剑修挥手,衣袂沾落花,“我今日想到了新招!”
剑锋惊掠,掠过晏之云耳侧,斩断一缕发丝却未伤他分毫。
兵刃相接地火花四溅,千秋雪剑身冷冷寒光映照晏之云双眸。
“好了,可以了,你们的情意绵绵剑能不能停下来,我快被恶心吐了,还有这位云山首席,你什么时候喜欢这么打架了?”尽东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晏之云:“不好,不可以,你没有任何想法,你别管。”
尽东风不再言语,因为无语。
晏之云进一步试探,他故意凑到对方耳边说话,见对方结巴的模样,他心情大好。
他带陆烟其去酒肆。
年轻剑修虽样貌风流,但整日不是练剑就是“摸爬滚打”,这还是头回碰酒。陆烟其被哄着饮下一整坛陈酿,喝得他面颊通红,双眼迷离。
他既不发酒疯,也不说胡话,就一个劲地盯着身侧的晏之云。
晏之云:“烟其,你的锦囊可否借来一观?”
陆烟其眨眨眼,随后很听话地把锦囊交给他。
里面只有两缕系在一起的青丝。
晏之云眸光流转,忽地笑了。他一笑,连眉间朱砂都更添几分明艳:“陆烟其,你想和我回家呀。”
陆烟其点头:“我想和你一起回家。我现在想抱抱你可以吗?”
“好啊。”
陆江晚清醒时不如醉酒时,总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模样。
于是花灯夜里的湖中小舟上,晏之云放下花灯,转而看向陆烟其。他指尖划过水面,忽而扬起晶莹水花。
月色侵衣,他的目光转向陆烟其,他一身张扬的红忽然变得温柔而坚定:“陆烟其,你想和我一起回东陆吗。”
如昼灯花底,他终于听见他的回答。
“是,我想和你一起回东陆,很想很想,特别想。”
陆烟其总是执着于证明自己不是传统剑修,陆烟其黏人,陆烟其总是不愿意正经对练,以上几点在花灯夜后表现得越发明显。
他送晏之云花,晏之云身形顿住。他认出了三种不同时令开放的花,三种花卉同开可见送花人的用心,可是这花未免有些别致,他沉默好半晌才试探着问:“这是?”
年轻剑修眼中光彩耀耀:“花束啊。”
原来不是扫帚啊。
这把扫帚,啊不是,是花束,最后被晏之云放入玉匣中,此后经年不败。
晏之云晨起时常倚栏投喂池中鱼,陆烟其常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头,一手环腰,一手要执着他的腕一把一把鱼食要一起慢悠悠地撒。
晏之云肘击他:“热,松手。”
某个从花灯夜后成长迅速的剑修:“我不。”
晏之云便由着他就这么慢慢悠悠地撒鱼食。
春雨淅沥,晏之云在庭中练枪。陆晏其在廊下抱剑伫立,泻檐雨珠溅衣袍。
一道雪光闪,冻住满檐跳珠。
千秋雪挑破雨帘,尽东风横挡,淅沥春雨未近便化白雾。
雨雾退散,陆烟其在被晏之云踹开时大笑,伸手拽倒枪修,当然,方向没歪,人被拽到他怀里。
“之云你看,这招叫‘抱春风’。”
那场雨当时退散,之后便下了三千年。
陆烟其脑袋埋在他肩上,闷闷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晏之云将他的手牵到唇边亲吻:“现在。”
陆烟其大鸟依人:“好。”
千秋雪出鞘刹那,三千风雪入鬼雾。那灰蒙蒙的雾中,一张张鬼脸悄然浮现,“嘻嘻”笑声忽远忽近,海中众魔触手探出海面,妖在他们身后尾随,细瘦枯爪预备着撕碎血肉,骨在海底有意识地聚集,想要“浮出”海面。
一片雪花无声无息地降下,无声无息地冻结一切。
人无法在雾中生存太久,不仅因为这里危机四伏,更因为灰雾会腐蚀人的五感、身体、修为。
妖氛鬼雾,陆烟其再次评价。
陆烟其不敢去想晏之云渡过鬼海妖雾的经历。千秋雪自行卫主,他把脑袋埋在晏之云脖颈处,像小狗似的蹭。
晏之云笑他可爱。
陆烟其不搭话,只一味地接着蹭。
晏之云:“给个机会好不好呀夫君?”
陆烟其顿住,晏之云乘胜追击:“好不好呀夫君?”
“好。”
尽东风没眼看似的“啧”了好大一声,上前一步,周身灵息如波纹扩散。
从灵息威压释放起,他们身边的妖魔鬼怪惊叫后退,灰雾逐渐稀薄。
还不够快。
晏之云召回尽东风将长枪掷。
尽东风破空穿云,于灰雾中撕开一道裂缝,灰雾快速退后,尽东风稳稳立于土地中。
他们终于踏上东陆。
陆烟其:“我们回来了。”
“是啊,东风相迎,佳侣相携,不是,这位陛下怎么突然不好意思得耳朵红了,以前说要回家的气势呢?”
陆烟其沉默不语,闷声凑近,轻咬一口他唇角。
“悠悠别经年。”晏之云正经起来。
他的思绪飘得极远,在他们时光的尽头,他说起一段他年故事。
“嘎!”
“嗯?你迷路了?这里是西川,已经离谭渊刹很近了,东陆应该没有人和鹅不清楚这里危险。敢问鹅兄从何而来,要往何处去,需要指路吗?”晏之云问。
那灰扑扑的大鹅昂首:“嘎!”
晏之云收枪蹲身,运转灵力的同时将手指按在大鹅伤处,不多时,伤口血流止息。他抱起大鹅:“鹅兄家住何方?”
“嘎!”
“走吧,送你回家。”
大鹅是太玄阁初代阁主的大鹅。
大鹅是高贵洁白的大鹅。
大鹅从不吃人族的东西。
大鹅的爹娘曾如是说道,大鹅亦如此说道。
晏之云“梅花酥,吃吗。”
大鹅:“嘎!”
是他求鹅爷鹅爷知书达理温柔礼貌不舍得让人难堪才吃的嘎!
大鹅不语,只一味开吃。
深深长夜边,万顷银河直下人间,流入水中。
晏之云以臂作枕,往后躺去:“我要离开东陆了。”
“嘎?”
“碧水关已经全面封锁,西川也快了,雾即将完全包围整片大陆。阁主说破解之法在大陆之外,在其余三海四陆里。”晏之云目光落在天边,说话语气平静。
大鹅一听,嘴里的梅花酥顿时不香了,大鹅张开翅膀,长颈高昂,急得口吐人言:“嘎你不要命啦?不要仗着西川的妖魔拿你没办法就乱跑嘎,你怎么知道雾里没有其他东西嘎?天塌下来高个顶,让那些天人想办法去嘎!”
晏之云闻言,带有安抚意味地抬手摸了摸大鹅脑袋。
半晌,大鹅有些艰难地开口:“你极有可能永远回不来嘎。”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我会融入云里,随云飘回故土,化作甘霖滋润万物。我会归于天地,又会从天地中归来。”他拿起一小块梅花酥,递到大鹅嘴边“来日若有幸踏出轮回,再有幸得见鹅兄,定要再一同尝尝梅花酥。”
“击掌为誓嘎!”
那夜风轻月圆,空气里满是梅花酥的香气。
很久很久以后,久得大鹅已经不是一般大鹅,可以扇飞普通天人的时候,它依然在当年的水边等啊等。
它背着有个同它长得一模一样的小背包。后来有个愚蠢的关门弟子问它包里背了什么,大鹅叨他一口后便走开。
那小包里别无他物,只一盒不值钱的梅花酥罢了。
它和这一任太玄阁主谢重微在大陆行走,走到当年离别地。
谢重微:“鹅爷,转机已至。”
这时恰好天边旭日初生,照见两道依偎的影子——一杆枪,一柄剑,像极了当年放灯夜,他们并肩走过的长街。
雪花落在大鹅头顶,它往雪花飘来的方向看去。
风雪又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