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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楼金阙慵归去 陆烟其,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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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洞系列文的短篇
六王毕,四海一。
“从前中洲不叫中洲,叫中陆。中陆王朝众多,分裂割据,互相攻伐,直到人皇陛下统一四海五陆中的三陆两海,中陆才换了名字。”太子对怀里的小孩说。
小孩很是捧场地“哇”接着问:“人皇这么厉害,难道他就是传说里的天人,永恒的存在?”
“人皇是迄今为止最快突破天人境的人。天人寿八千,可惜······”
“可惜?”
“可惜天人寿八千也并非不死不灭。只有飞升成神,破碎虚空才能化身永恒,非神存在,即使强如天人也会有天人五衰的一天,何况他剑藏心事损锋芒,就算下一息能集天下力去破东陆困境,他怕也等不到了。”
太子话锋一转,放下小孩:“黄昏了,你该回家了。”
小孩依依不舍:“你明天还来讲故事吗?”
太子已到门槛的步伐顿止,旋身回看小孩:“缘分来了我就来了,在缘分没来的现在啊,我要去——”
小孩歪头。
冥云重重,风雪忽至。
太子抬手制止侍从手中伞,走入雪中。
龙吻轻睨,巍巍宫阙如吞天巨兽在远处等候他,他抚掌大笑:“迎接人生的第一场风雪——”
“——我要去迎接人生的最后一场风雪。是最后一场吗,或许是吧。你这什么眼神?哎呀,人老啦!不中用啦!天人五衰和沉疴一齐起来造反啦!脑子不好使啦!”陆烟其一手牵马的同时向这匹灵驹解释打扰它颐养天年的理由。
“陛下,太子殿下已到宫门前。”侍从有些担心地抬眼望这位人皇陛下。
这位陛下看起来年约二十五六,正是人生好时光。
侍从知道,只是看起来。
人皇陆烟其,年已三千四百岁。按理说还在壮年才对,但多年南征北战留下的沉疴爆发来势汹汹,屋漏偏逢连夜雨,天人五衰也上赶着来凑热闹。御医使尽浑身解数,用尽天材地宝也无可奈何。
好在他收养的太子已成人,距天人仅半步之遥。
四海五陆统一有望,东陆有望。
“不啦不啦,宫门快落锁了。老伙计,咱们得往东去了。”陆烟其其实已经不记事了,他脑子里满是浆糊,只记得他得往东去了,去干什么?不知道啊!往东就是了。
老马识途,或许这匹没糊涂前常骑的灵驹会给他答案。
暮色从天边攀上他鬓边。早晨,映入眼帘的晓光又驱散晦暗。
他边唱着“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边和老马一路东行。他们走啊走啊,走过山和水,送过深雪又行到初冬,走到中洲的最东边。
“听说了吗,新人皇突破至天人境,准备发兵南陆。再统一两海一陆便可集中精力破开包围东陆的妖氛鬼雾,到时聚四海五陆之力或许能触摸到飞升的门槛。”路上有人讨论。
“飞不飞升是那些大能的事,与我无关,不过,我就说吧,四海五陆早晚得向中洲俯首。”
陆烟其想,他为什么要统一天下呢?
为什么要往东去呢?
他是要去看太阳吗?
他为什么最想统一东陆?
为什么?
他的思索被打破。
缘由是老马突然拔足狂奔,往山涧去。
有人惊呼:“有神兵出世!”
陆烟其挤在人群里:“劳驾麻烦让让。”
“前边是哪哇,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有什么神兵,怎么突然就有神兵出世?”
读书人发出一声猴叫:“嗷,窝晓得喽!”
前面叫作‘满堂花醉’是初代人皇年少时和伙伴历练的地方,是一处秘境的出口。史书里说,那个伙伴是人皇一生挚友。
山水相逢,玉面相映,一枪一剑破万重。
“那个挚友惯使一杆长枪,人皇替他取名,唤作——”
“尽东风。”陆烟其闭目,万千回忆如烟火在脑海里炸开。
一杆长枪缨红如火,携惊天战意掠空而过。
记忆纷至沓来。
“管你什么大境界,就是天人也得吃我一枪,完事立马跪下喊爷爷饶命!”
“你的剑怎么没取名?不如我替你取个名字?我想想叫什么好?有了,‘气涵秦岭千秋雪,声撼钱塘八月潮。’不如唤作‘千秋雪’是不是听起来很厉害?
“我也不占你的便宜,我的枪不比你的剑差,它还没有名字,你帮我取个名字吧?我的枪要战遍四海五陆群雄,得有个威风的名字!”
他如何回答?
三千多年前的陆烟其答:“‘来时无奈山水隔,去时满袖尽东风’不如就叫‘尽东风’。”
那个人如何回答?
“一枪一剑,一春一雪,好名字。”
三千年前,陆烟其还不是人皇,是中陆最东边,一个小王朝里一心钻研御剑之法的小小修士。
整日里为写修行心得强说修行路漫,要一路道心坚定地摸爬滚打下去,写完发觉字数不足,于是不管前言后语直抒胸臆,怎么还没写完啊,愁啊,我好愁啊,我真愁啊。
先生朱笔怒批:“你小子愁个天人板板!摸爬滚打你就沾个下河摸鱼的摸、打不过大鹅被撵上灵树的爬、滚是掏/鸟/蛋被抓现行为逃跑自己滚的山坡、打是因为揭/发你爹藏私房钱挨的打!满纸荒唐言,瞎抹辛酸泪!”
他上一刻收到先生批复,下一刻又跑去上房揭瓦,再下一刻又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头钻研剑术。
年少不识愁滋味,大抵如此。
一日,陆烟其独自探索秘境。他初次探秘,经验不足被人围攻。
又是一轮围攻,霜刃新布许多刀痕剑迹。对面有大境界修行者,不宜强行突围。他且战且退,一手持剑格挡,一手暗中运符等候时机遁走。
可杀机如重山瀚海覆面来,他无处可避,生死刹那间,一点寒芒至。
来人纵长枪,飞踏云霞,衣红如火,马尾飘扬。
此刻对方身后正有耀阳东升,万丈金芒加身,如悬河注火。
“杀人夺宝,有违道心,你们不怕今后修行寸步难行?”
“管你什么大境界,就是天人也得吃我一枪,完事立马跪下喊爷爷饶命!”
陆烟其不记得对方后边说了什么,也不记得突围过程,满脑子只记得对方眉间痣。
后来他回想那刻,只想到一句行无去路,山穷水尽见云起。
“······我的枪要战遍四海五陆群雄,得有个威风的名字!嗯?你怎么在出神?”
陆烟其忙回过神,不知自己方才是何种情况,打算出去后问问先生。
他思量对方来时过鬼海,闯险滩,一路只有东陆风雪相送,今后归乡时望对方有东风相迎,佳侣相携。
“来时无奈山水隔,去时满袖尽东风。不如就叫‘尽东风’。”
他思索片刻:“一枪一剑,一春一雪,好名字。话又说回来,你的御剑术胜在灵活多变,但没有与之相配的剑招······”
“我的枪法还不错。”
可以陪你对练钻研剑招。
他们的视线汇在一起,随即出枪唤剑。
他的枪和本人一般,大开大合,一往无前,讲究一击必中。他靴踏一片旋飞竹叶,跃臂劈枪,迅如脱兔却不乏万钧雷霆力。
长枪迫近,陆烟其听见了其中的波涛飞起,悬瀑奔腾呼啸。
一片竹叶将落发冠。
千秋雪冷光闪过,陆烟其聚力于剑,剑尖遥指,动作缓缓却有千山之重,巨鲸自浩荡百川里跃起,引重重业火而来。
飞涛溅瀑对鲸饮吞海。
暴起灵流骤卷竹叶,在灵流中央天地刹那失色,只见得一双明眸如月恒久。
灵流又在下一息向四周冲开。
“鲸吞八方,气势恢宏,这招厉害,什么名?”
“鲸饮吞海。”
竹叶栖长剑,转瞬化冰。
青竹飒飒风声里。
在青竹飒飒的后来,陆烟其同他说起初见,对方闻言发冠微微后倾的同时掏出一沓符箓:“你说这个‘紫气东来飞踏云霞金光万丈耀四海五陆别愁深夜雨你一定可以英俊潇洒的美救英雄符’?”
“那天尽东风的器灵在我后面运符,你没发现?”他将符箓摊开分类顺便介绍“如果按效能高低分类命名的话,这是小帅符,这是大帅符,还有超级大帅符。”
陆烟其:“······”
我是真的服。
再后来呢?
再后来的三千年后,陆烟其心头忽有潺潺溪水流经,经流处草长莺飞,可惜溪水东流去却未能有所归。
就像他在记忆里找不到那个人的名姓。
他是谁?
陆烟其腾空而起,化作遁光,往尽东风的方向去。
尽东风的器灵一袭红衣,上下打量陆烟其,淬毒小嘴一开口就是:“陆烟其,你大限将至。”
“你还有一天。”它对死亡异常敏锐。
陆烟其不搭它话:“你主人呢?”
尽东风遥指东方:“家。”
陆烟其和尽东风往东行。
尽东风怀抱千秋雪抱怨陆烟其活这么多年还没把千秋雪的器灵养出来,可以钉在剑修耻辱柱上从此与世长存。
碎雪缓落,栖肩不化。
“陆烟其,你作为主人的道侣,天人境的大能还不如练气修士吗?”尽东风白眼望天,指着一个在给心上人买花灯的修士道。
陆烟其忽然加速,匆匆提灯去,他如凄凄长夜得遇明星,灵台清明一片。
他穿过人群,在如昼鱼龙底,他心头溪流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覆雪岩浆迸发奔涌,半死不活的奇经八脉倏地活过来。陆烟其手中玉壶光转,映青石路,映他的默默千年。
他记起来了。
他的旧时心事,他都记起来了。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纵使陆烟其有千言万语也难言,朝云飞亦散,心事却盘桓不去。
情意不知从何起,明了却在一瞬间。
有天他们在切磋,打着打着都把枪和剑扔在一边,抱团打了起来。陆烟其压制住晏之云,鬼使神差地差点亲下去。
好耶!他陆烟其果然不是一般剑修,他现在已经战胜了百分之九十五的剑修!
他高兴不过一瞬。
因为他说不出口。
少年陆烟其因情思难表,痛苦不已,整日盯着心上明月背影,目光幽怨。
“天人在上,我不想修行了,不想努力了。”
因为我没有道侣。
罪魁祸首发现了他,从后方凑近,到他耳边来,问:“为什么不想修行了?”
陆烟其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先嗅见淡香,再是见眉间一点朱红。
陆烟其先是仰天长嗷,随后“噌”地后撤,一会儿指着自己,一会儿指着对方:“我我我,你你你”半天。
心上明月两颦微蹙,疑惑不解。
我刚才差点就没控制住亲上去了!当时的陆烟其在心里说道。
半夜,陆烟其掀被坐起,果断给自己一巴掌,暗骂你咋不先亲上去然后大喊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回东陆,我想和你回云山?
先不管他答不答应,起码亲到了不是?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心想错失良机,我真该打。
某天夜里的湖中小舟上,晏之云放下花灯,转而看向陆烟其。他指尖划过水面,忽而扬起晶莹水花。
月色侵衣,他的目光转向陆烟其,他一身张扬的红忽然变得温柔而坚定:“陆烟其,你想和我一起回东陆吗。”
陆烟其愣了好一会儿,猛地起身牵走晏之云。两人足点水面,衣拂荷花。
他们穿街过巷,陆烟其一个劲地买这买那,试图以行动证明自己和其他剑修不一样。
不一样的剑修陆烟其在摊位前千挑万选,试图选出一盏最为出彩的花灯。挑选未果,遂自行动手。
于是乎,一盏大红大绿大紫大橘可谓是万紫千红的花灯出现在晏之云掌中。
晏之云沉默一瞬。那一瞬他在良心发问和失去审美之间选择后者,于是接下来他生平所见万千诗句从脑子飞速闪过:“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似这般美不胜收。”
此举怎么不算是感动修士十大行为之一呢?唉,可歌可敬,可歌可敬。
青石巷,花灯转。
晏之云抬眸。
陆烟其垂首,极轻地吻他的眉间痣。
“是,我想和你一起回东陆,很想很想,特别想。”
巷寂人静,花灯委地。
再晚些时候,花灯里的灯烛因久无人剪烛而焰光渐暗,可惜屏风深处的春衫只顾着纠缠红衣,无人在意它的明灭。
暗昧深处,已经脱胎换骨,今时不同往日的成年男性剑修陆烟其看起来分明小鸟不依人却偏要掐嗓柔语装依人:“夫君夫君,你何时带我回家呀?”
晏之云垂睫,手上编着两缕青丝:“我们没有三书六礼,算私奔呀,回家是要被打断腿的呀。”
“我不管,我腿硬,你快带我回家。”
当时花影借月透窗,照双影,也照今日只影。
陆烟其前行速度愈来愈快。他拨云穿雾,落在古刹参天木顶。
在最高处,有两枚小小木简。
简上平生意,不过三字。
水穷处。
云起时。
水穷处和云起时的后来呢?
三千年前的中陆,王朝,宗门以及大大小小的修行者互相攻伐。那些读书泼茶、刀光剑影里的风花雪月一息作土。
晏之云去了北境战场,寄了一封无字书和一支梅。
纸短笺轻,载不动言语万千,便借花聊表心意。
在陆烟其一枝春后的数月里再无音信。陆烟其即刻北上,用出平生最完满的“鲸饮吞海”。
鲸饮吞海,剑气横秋。
千秋雪如何锋刃凛凛他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他平生第一次知道一个人有多少血可以流。
他是剑修,不像法修通三千大道,他只会用剑,他救不了晏之云。
晏之云已经说不出话,他只能听见自己喉间血涌的声音。
东陆之围,绝非个人可解。自从东陆而来时,他已然知悉此生难回那个被妖氛鬼雾彻底包围的故乡,只求此生所为如枪出无悔,一往无前,也可谓天人。他现在分明达到了自己的预期,按理应已了无牵挂,可一见他在经行漫漫,疲途倦旅后遇见的水穷处,心中无端生出许多不舍。
言语难吐随白日西沉,仰首银月高悬今古。
晏之云颤手书字。
光阴轮转至今,回想起一切的陆烟其又把那些爱呀恨呀抛去,新的爱呀恨呀又从他胸中横生蔓漫。
他接着往东去了,这次他终于抵达中州最东边。在那里,有道残魂久候爱侣。
他到时恰好旭日东生,东君驱走鬓边雪。
晏之云衣红如火,斜倚春树,拈花而笑:“陆烟其,你来得未免太慢了,要是再晚一点,我就不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