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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杀 陈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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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秋一怔。
没想到她看穿了他的念头。
他刚刚确实是故意告诉她他的能力的。他想知道,她是否会因此产生贪念,亦或是将他交给追兵。
他的好友曾对他说过:“人族是最残忍的一族。”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上一秒还同他说笑的好友,下一秒就死在了捕妖司的法器下。
他都数不清有多少妖死于人族之手了。哪怕有些妖什么都没有做,却因为身上有人族需要的东西而被赶尽杀绝。
陈知秋想了想,他手指轻轻一动,黎昭宁身上的衣物瞬间干透。
“你先休息吧。”
雨越下越大,颇有风雨欲来之势。
陈知秋盘着腿为自己疗伤。
天道式微,灵力渐稀,早就无法支撑精怪修炼成妖了,更别说千年前,捕妖司大肆捕妖,妖界死亡惨重。直至现在,估摸着世上也无妖了。
他能活下来,有两方面原因。一方面是因为他是树妖,本就长寿,再加上青崖灵气足,他生长得极为茂盛。另一方面是捕妖司大肆捉妖时,他藏了起来。
他已在青崖睡了很久,若不是今日走水,他也不会惊醒。他本以为这是一场意外,为护住青崖,便用自己的妖力扑灭了火。没想到他听到有人说:“这火竟然平白无故灭了!这儿果真有妖!”
一个接着一个的火折子往山上扔,丝毫没有想过深山里还有座青山寺,还有无数生灵。
他想救下那些生灵,所以再次用了妖力。但当他使用妖力时,一道箭矢飞空而来,刺穿了庙中那棵银杏树。
他不得已化出原形。
那箭矢里不知有何物,竟使他的妖力瞬间流散,伤口血流不止,难以恢复。
他看了看睡着的黎昭宁。受伤之后,他本以为自己逃不掉了。
许是活太久了,他觉得死并不可怕。对他来讲,活着才是折磨。
可他偏偏碰到了黎昭宁。这些年来他一直沉睡,对青山寺的小辈并无印象,也并未意料到,她竟然会冒着生命危险救他。更没想到,她身上有妖物的印记。
他必须搞清楚印记到底传达了什么信息。若真有活着的同类,他可能是同类唯一的希望了。
他太希望有个同类了。他想跟着她,但他也害怕这是一场陷阱,于是他开始试探。如果黎昭宁心动,将他交给官兵,说明她并非善人,同类应该也凶多吉少,那陈知秋不介意耗尽妖力送她归西。
思绪回神,他笑笑,继续打坐恢复身体。妖力大数已散,剩下的一部分妖力用一点,没一点。他本就是树妖,有极强的愈合能力,吸收灵力只能使自己的伤口愈合,但无法恢复妖力。
他啊,说是妖,但和百姓有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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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
黎昭宁猛地睁眼。
她自幼听觉灵敏,自然能够听到庙外有脚步声踏着雨水声而来。
她弯着腰,蹑手蹑脚走到陈知秋旁边,“有人来了,跟我来。”
陈知秋“嗯”了一声,跟着她躲到了佛像后。黎昭宁扒拉了下干草,露出了地窖口。
黎昭宁把他推了进去,用干草挡住了入口。
只是那地窖极为狭窄,陈知秋只觉得自己憋屈得很。
黎昭宁弯腰,从小腿上取出刀刃。脚步声由远及近,不过几息之间,人声已清晰入耳。听气息约莫有两人,呼吸都略显粗重。
“哎呦,总算找到地方避雨了。”
一道声线沉稳厚重,另一道却清亮脆嫩,听起来年纪尚轻。
“那青崖的火总算都灭了。”
“杜兄,我刚听人说,这青崖着火并不是天灾,而是有人故意纵火。”
“这可是为何,我朝律法中,故意纵火乃是死罪啊!”
“听说这里来了京城里的一个大官。是那个大官让放火烧山的。”
“他对那山有仇?为什么要放火?”
“瞎,这谁知道呢。”
被称作杜兄的人,冷哼道,“真是狗官!据我所知,那青崖里可有座寺庙。他们如此行事,怕不是将那庙里人的命都没当回事。”
“哎哎哎,你小点声!你也不怕被人听见!私下议论朝廷命官,也是重罪。”
“怕什么!要是能见着这狗官,我一命带走他一命又何妨。枉顾人命,何以为官!”
年青者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听说北地征兵了。”
“我知道,北地发生叛乱了。安心,有镇北大将军驻守,你担心什么。”
”罢了,是我多虑了。”
“雨停了,我们快去寻个客栈换身衣服吧。”
二人走远后,黎昭宁才长长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惊魂未定道:“吓死我了,还以为今天就要栽在这儿了。”
她刚准备出去,衣袖却被拉住。起先还不懂为何,可下一秒,哒哒的脚步声进入她的思绪。
又来人了。
不似刚才那两个人杂乱的脚步,即将来的人的声音重而有序,像是练家子。
佛像积尘厚重,蛛网垂落,将两人身影严严实实地掩在缝隙下。
黎昭宁屏住呼吸,指尖无意识攥紧了陈知秋的衣袖。他衣料微凉,身上还带了一丝草木香味,竟奇异地让她慌乱的心安定了几分。
尽管旁边那人是让她如此刻般流亡的罪魁祸首。
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靴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啪嗒声。来人大概四五个,说话间带着浓重的官差戾气。
“搜仔细点,上头说了,那妖受了重伤,跑不远。”
“真是奇怪了,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能跑掉。”
“还不是怪青山寺那些老家伙。谁能想到他们会武啊,非缠着我们打。”
“就是,若不是他们,咱们早把妖抓起来领赏了!他们真是死得活该。”
黎昭宁心头一紧,手控制不住地颤着。
果然如她所想。
师父为了给她争取逃命时间与官兵搏斗,被官兵认为青山寺与妖勾结,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们。她那些跑到山脚下的、毫不知情的师兄们,恐怕也会被当做勾结之人杀掉。现在她就祈祷,祈祷师兄们能察觉到异常,逃出去......
身旁的陈知秋忽然动了。
他指尖微曲,一片无形的叶气轻轻拂过黎昭宁的耳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别怕。”
话音刚落,三名官差已经走到佛像后,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其中一人拔刀劈向干草堆,火星溅起,依旧一无所获。
“奇怪,方才明明探到妖气在此处。”
“许是他已经跑了,走,继续追!”
靴声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雨幕里。黎昭宁才缓缓松开手,后背已浸出一层薄汗。
陈知秋倚着墙,脸色依旧苍白,绿血早已止住,只余下衣料上暗沉的痕迹。
黎昭宁沉默片刻。悲伤的情绪将她整个人围了起来。人人皆说妖兽伤人,故应捕而诛之,可论恶人,谁又能比得上那幕后之人呢?
而这只妖,明明可以将她推出去当挡箭牌。
“你为何不利用我引开他们。”
陈知秋抬眸,墨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不一样。”
他只说了四个字。
不一样?是因为救了他吗?黎昭宁忽然觉得一阵荒谬又可笑。你看,连妖都懂得知恩图报,可有些人,却只会滥杀无辜。
她无力道,“雨停了,你想去哪就去吧,我也该走了。”
“你接下来想去哪?”
黎昭宁并不准备瞒他,如实道,“我要去京都找我爹娘。”
“你不是孤儿吗?”
黎昭宁:“?”
陈知秋自觉说错话,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一起吧,我也去京都。京都里有一样东西,能让我恢复妖力。”
黎昭宁简单“嗯”了一声。他要去京都,她乐得其成。京都路遥,其中凶险尚不可知。有他在,便多一丝安心。
当然,她心中自有盘算。害死青山寺全寺上下的那名狗官,必定会想方设法捉拿陈知秋,她想利用陈知秋将那人引出来。
哪怕是一命换一命,她也要狗官死。
她要为师父和师兄们报仇!
二人从地窖里爬出来后,黎昭宁本想抓紧时间赶路,却被陈知秋拉住了。
“等一下。”
“我得换套衣服。”
黎昭宁借着月光细细打量陈知秋,这才留意到他身上穿的竟是她们练武时穿的练功服。想来是他变回人形后,随手抓了件衣裳裹在身上。但这衣服上的绿色痕迹实在是显眼,若是逃命,很容易被发现。
“不能就这么出去。你这身衣服,必须换。”
她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墙角堆着的、不知是谁遗落的旧麻袋与破布上。
她咳了咳,“委屈你了。”
黎昭宁摸出那几块破布,轻轻拍落上面的浮尘。她将陈知秋身上那身沾着血迹、格外惹眼的衣料层层卷起,仔细藏进最隐蔽的角落,又拿过破旧麻布与碎布,胡乱替他裹住了身形。
“就先这样吧。”
“我记得,前方有一客栈。”
陈知秋倒也不在意衣衫脏乱,径直跟上了她的脚步。
天亮后,二人又走了几里路,总算寻到了那家客栈。
“我......”
黎昭宁刚开口,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咕咕作响。她脸颊微热,窘道,“我,我.....我忘了......我没有银子。”
两人陷入沉默。黎昭宁常居山中,吃食皆由师父提供,未曾尝过银钱窘迫的滋味。陈知秋则是妖,本就无需进食,又沉睡太久,竟也忘了人间是需要银子的。
“走吧。”
只是还没走远,他们就被店小二拦住了去路,“二位客官,来都来了,为何不进店一看啊。小店今日可是上了新的早食。”
“两位客官,里面请!”
他喊的声音属实不小,估摸着客栈里的人都能听到。黎昭宁更窘了,拉着陈知秋就想走。
店小二连忙道,“哎,别走啊,二位客官便是不用餐,进店歇息片刻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