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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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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盘古开天辟地后，灵气沛然流于天地之间。世间生灵受灵气滋养，历经多年修行，得以化成人形。
然，妖邪丛生，肆虐人间。为守护苍生，制衡妖物，捕妖司应运而生。
时光流转，妖界纷争不断，人族征伐不休。经年累月的征战如抽丝剥茧，将天地间的灵气渐渐耗尽，到天启年间，曾经繁盛的妖类十不存一，耗尽的灵气也无法让这世上再诞生妖怪，捕妖司也渐渐湮灭于这天地尘埃之中。
“所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妖吗？”
在京都西南方向的一座深山里，坐落着一座古寺。诵经处一位身着素色衣服的少女，正双手合十，专注地望着身前的老和尚。
她大抵十三四岁，脸颊上还鼓着未消的婴儿肥，笑起来便陷出两道浅浅梨涡，瞧着甚是灵秀可爱。
老和尚盘着腿，慢悠悠地摸着白花花的胡子，宠溺道，“你信其有，那便是有。信其无，那就是无。”
少女仰起脸，杏眼里还蒙着层懵懂的雾色，刚要再追问，忽听得寺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走水啦！走水啦！”
老和尚猛地撑着蒲团起身，“你且在这里安心待着，我去看看情况。”
话音未落，木门已被撞开。她的师兄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师父，火势太大了，根本扑不灭！我们必须立马下山！”
女孩盯着门外滚滚黑烟，心中不由得一紧。刚刚和师父在诵经祈福，竟没发现外面走了水。正如师兄所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刚想开口，又一道急报撞碎殿内寂静，将她的话语尽数堵在了喉咙间。
“师父！不好了，有一伙黑衣人朝着寺里奔过来了！”
老和尚眉头紧蹙，似是预料到了迟早有这么一天。他猛地挥袖，大声喝道：“不愿走的，和我一起断后！”
“师父！”黎昭宁急得眼眶发红。
“你，去京都！找你爹娘去！”
不等她反驳，一股力道重重将她推出门外。黎昭宁踉跄着险些摔倒，师兄及时伸臂，半扶住她单薄的身子，脚下毫不停顿，拔足便往山下狂奔。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黎昭宁死死咬着唇。师父早年间便与她说过，若有一日寺庙被围，他必会守到最后一刻。届时，她只需护好自己，好好活下去。
师父还说，她有她的使命，至于是什么，需要她自己去寻。
她得活下去，她不能辜负师父！这么一想，她又觉得师兄跑得太慢，连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往这边跑。”
浓烟滚滚，呛人至极，再耽搁片刻，不必等火烧身，浓烟就足以将他们活活呛死。
多亏了她平时贪玩，老爱下山玩闹，后山小路她记得一清二楚。从寺庙后门逃出，黎昭宁忽然顿住脚步，猛地回头。
奇怪。寺中明明栽种着一棵千年银杏树，为何她刚跑出来时没有见到？
是浓烟遮目，让她看错了？
忽地，她脚下一顿，目光死死钉在地面。那里蜿蜒着一道酷似血迹的痕迹，可那颜色，却不是寻常的赤红，而是一抹诡异刺目的绿。
结合师父的反应，黎昭宁突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循着那道痕迹急步上前，高声喊道：“师兄，你先走！”
“小师妹！”
火势越来越大，他已经快被熏得没有知觉了。他咬了咬牙，转身疾奔。
黎昭宁绕到一株枯树身后，眼前景象让她心尖一沉。
树下斜倚着一名男子。他的身上有不同程度的烧伤，脸颊沾着黑灰。而他的腰腹间正不断渗出血迹。
那血，是绿色的。
他是妖。
传说是真的。
世上真的有妖。
那人听见脚步声，却半分动静也无，甚至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散漫得仿佛这漫天大火都与他无关。
黎昭宁蹙紧眉头，俯身撕下一片衣袍，草草裹住他不断渗着绿血的伤口。随即挎住他的胳膊，架着他，一跌一撞地往山下奔去。
黎昭宁一边要撑住男子大半的重量，一边还要忍着浓烟灼喉的剧痛，故而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耳边传来男子低哑散漫的声音，“为何救我？我可是妖啊。”
“如果你不是那棵银杏树，我是不会救你的。”
师父曾说过，那株银杏树已活了千余年。青崖之上万木依存，青山寺香火千年不绝，全是仰仗着它。她信师父，便信他不会害自己。
美男子低低笑了一声。一阵风卷过烟火袭来，他眼神忽然一滞。
黎昭宁的后颈处，有一抹淡金色印记。多年前，人妖大战，妖族曾约定过，若有妖受伤或遭遇危险，可在人身上留下信息。
黎昭宁身上的印记很深，只有千年大妖才能烙下。可他百年前醒过一次，去人间走了一遭，他很确定，这世上已再无妖了。
她身上为何会有妖的痕迹？难不成这世上还有妖？
是他的同类在寻求帮助吗？
可他现在妖力流散，无法探查印记留下的信息。
浓烟呛得黎昭宁不住咳嗽，连呼吸都变得艰涩难挨，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被这咳嗽声惊醒，他回了神。他咬碎了自己食指，一滴莹绿的血珠缓缓渗出。继而他抬手，轻轻抹在了黎昭宁的唇上。
不论如何，她不能死。
顿时，黎昭宁觉得自己的身子仿若轻盈了几倍，刚刚的疲惫一扫而光，呼吸也十分顺畅。
黎昭宁怔怔望着眼前的俊美男子。
这就是他的妖术吗？
可他却忽然顿住脚步。
黎昭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彻底沉了下去。
山脚下，赫然守着一队官兵！
也就是说，青崖走水并非意外，而是......
“他们的目标是你。”
那人抬眼看她。只不过那视线却带着打量的意味。他“哦”了一声，语调悠长，“怎么，现在要兴师问罪了？”
黎昭宁只是重复道：“为何？”
“为何要找你？”
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是因为他身上有值得人大费周章来围堵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勾起一抹笑，“放火之人，位高权重。”
黎昭宁心绪微乱。
火势汹涌，山下有官兵把守，却不救火，倒像是害怕有人逃出来。而能有权利使唤官兵，不怕事后被朝廷的人追责，背后的人必定位高权重。
甚至——
可能是当今圣上。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心底升起，让她浑身发冷。
她竭力将那不好的猜测抛出，忍着即将喷涌而出的眼泪，又绕了路。好在有了那一滴血，她的速度快了很多，终于赶在被围堵前逃了出来。
山脚下仍有几名官兵把守，黎昭宁弯腰拾起几颗石子，指尖一弹，几人应声倒地，失去知觉。
两人沿着这豁口刚逃出不久。
阴云翻涌，雷动九天，须臾之间，大雨倾盆。
“前面有一座荒废的古寺，我带你去避雨。”
黎昭宁没等到回应。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大骇。妖物腰腹中的血并未止住，而是顺着雨落到了地上。他紧闭着双眼，似是一点气力也没有了。
流在地上的血很快被大雨冲刷。
黎昭宁心底涌起一丝庆幸，若不是这场雨将他的血冲刷干净，官兵估计会顺着血迹追踪到他。到时候他是真的无路可逃了。
......
雨点穿过破庙残损的瓦顶，滴答滴答地掉落。残破的佛像缠满蛛网，干草杂乱铺了一地。
好在黎昭宁平日常与师兄弟来此打扫，不多时便清出一块干净之地。
妖的伤口还在出血。
黎昭宁身上并没有纱布为他止血。她咬着唇，起身，“我去附近人家借几块纱布，你稍等一会。”
“不必如此麻烦。”
他垂着眸，声音低低的，“死就死了。”
黎昭宁有点发怒。不知是在恼他不在乎自己的死，还是恼他居然不记得她。小时候她很喜欢在银杏树下玩，拿着银杏果当臭屁弹袭击师兄。
她以为这颗千年古树会记得她，哪怕就一点点。她所熟悉的人已经没了，她只是想让这最后她还熟悉的树，给她一丝一切如常的幻想。
她甚至忍不住想要迁怒于他。
不是他，师父怎么会死？她那逃下山的师兄们，又是否还能活着？
于是她快速说道，“他们找你，必是有所图。今日他们放火烧山，想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无心救你，不过是不想让他们计谋得逞。”
顿了顿又道，“你想死可以，别死在这里。至少，别被他们发现。”
男子觉出她在生气，心里不知为何有了一丝心虚的感觉。他咳了咳，找补道，“不用这么麻烦。”
“我的意思是，我在这里待一会儿，身体便会恢复了。”
黎昭宁怀疑道，“当真？”
“当真。”
听了这肯定的答复，她这才松一口气。
她蹲下身子，问，“我问你，他们为何要置你于死地？你害人了？”
男子懒懒道，“大概是想长寿吧。”
长寿？！
黎昭宁杏眸微微睁大。转而对上他鄙夷的眼神，像是在说，怎么可能。
黎昭宁自觉尴尬，悻悻闭嘴。
“银杏叶，味涩，活血化瘀，通络止痛。我活千余年，叶子不仅可以治病，血还能让人的伤口，瞬间愈合。”
末了，他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黎昭宁。
黎昭宁神色未变。她“唔”了一声，“你有名字吗？”
名字？
男子一阵恍惚。他叫什么，他都快忘了。
脑海中闪过了几幅画面。壮汉喝醉了酒，拍着他的肩膀，朗声道，“既然你没有名字，那就让我给你起一个吧。”
“知秋，你看如何？”
知秋知秋。
一叶知秋。
“好名字！”
记忆逐渐回笼。
男子慢吞吞吐出三个字：“陈知秋。”
“陈知秋是吧。”
黎昭宁冷哼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也不必一直试探我。”
“若想杀你，我在山上就杀了你了，而不是现在听了你的话，去把官兵引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