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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曾在昨天收到了这一条死讯 最好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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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又回来了?”
学校三楼的卫生间里,8班的于亦云突然这么问我,她刚冲完水的手还悬在胸前,滴着水。
我刚刚在水池边洗了把脸,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额发全湿了,但总觉得还是不够。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像鸵鸟遇到危险时把头埋沙子里那样,把头完全埋进冰凉的水池里。
我用袖子擦掉滑落到下巴尖的水滴,
“我来阻止一条死讯。”
段锦路。我最好且唯一的朋友,将于今晚8:14分死亡。
死亡原因:高空坠落。
要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曾在8月14日晚(也就应 该是昨天晚上)收到了这一条死讯。
8月14日,昨天。
作为一名新高三学生,暑假在7月底就结束了。我们几个成绩好点的班,更是作为这一届毕业生冲一本的线的希望,早早地就在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被剥夺了喘息的权利。
这天的上午和往常一样枯燥而平静,一直到中午为止,都是如此:跑操,晨读,上课。同时低下头,不和任何人交流。埋头做事,下课装睡。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学业繁重,另一方面是由于在某些同学的“不懈努力”下,这两年里我没交到任何朋友。
除了段锦路。
埋在臂膀里的眼睛缓缓睁开。
对了,段锦路,找她去说两句话好了。
于是,下午3:10的那节下课时间我没有睡觉。
这个老旧的学校一共有两栋教学楼,所有的高三同学集中到其中的一栋楼里。我所在的班级在一楼,要走到5楼的10班,必须经过一个长长的环形楼梯间。
我走上楼梯,知道所剩下的下课时间算不上多,自己最好快点。
一路上似乎有很多人在注意我。当我顺着一圈圈的楼梯往上走时,路过的同学不住向我投来目光。看向我的眼睛令我感到浑身不自在。
我会因别人八卦的目光而感到不自在,这真是奇怪,我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被人指指点点了,而且这种指点在那件处分事件后变得更加放肆了。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同学,遇到这种情况也许会随便拉住身旁经过的同学礼貌地问一句“诶,为什么要一直盯着我看?是我身上有粘着奇怪的东西吗?”但我不会那么做。
“如果对人抱以善意,对方就会以善意回馈你。”有这种想法是十分危险的,对于这一点,我在很早就已经得到过教训了。我也不渴望他们谁能主动将异样告诉我,因为我很快明白过来:
最大的异样就是他们的眼神。
通常他们议论我时,眼中应该是带着八卦,嫌弃或兴奋之类的神情。
可今天,他们的眼中什么都没有。
是空洞。纯粹看着我,没有编排,没有指点,没有嬉笑。这就是问题。
也许是什么新的戏弄人的把戏吧。我这样想着,尽量低头规避他人的目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部分人虽然不会主动理我,但也不会主动为难我。
很不巧,在我刚好爬上五楼,正准备拐进楼层的时候,被那“少部分人”撞上了。
对,“撞”。
王惠像发疯似地向我扑过来,狠狠揪住我领口的衣服。我因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被迫向后一连退了几步,脊椎狠狠撞在楼梯平台边缘的栏杆上。
那力气太大了,随着一声巨响,本就年久失修又松动的栏杆受不住这样大的冲击,碎成几段掉进了“回”字楼梯的底部。
王惠将我压在地上,她眼眶发红,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都是你!”
“都是你的错啊!!”
她的吼声响比栏杆断掉的声音还大,使梯楼上的同学全部站住向我们的方向看过来。
这种情况不常发生。王惠的性格是很高傲的。她家很有钱,父母又在学校有关系。加上她长得漂亮,成绩优异受老师欢迎。这样的人物,在一般面对我的时候总是一副不懈的神情。
不屑,鄙夷,连碰一下都觉得恶心但又像舍不得某个玩物一样总不肯放过我的眼神。
而不是现在这样,毫无形象的,歇斯底里的。她全身发抖,通红的眼睛离我只有半乍远。
我也在发抖,我的背那样重地摔在地上,痛得眼前发黑。倒下的位置使我肩膀以上悬空,头下就是五层高的楼层。
与王惠同班的陈观也从楼梯口随后跑了过来。似乎是被眼前的情形吓到了,她没有动作,而是站进了人群里,用带着探寻和不安的眼神看向我们。
“都是你害的!!”由于情绪激烈,王惠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她在我身上像缺氧般剧烈喘息着,尝试拼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和段…段锦路。段锦路她又…”
“王惠,好了冷静点。”旁观的陈观却在这时突然上前,勾住她的胳膊尝试把她拉开。可王惠揪着我的力气太大,陈观不得不又招呼了一旁近的两个同学一起上前架住她。
这也很反常,通常来说无论王惠对我做什么,只要在场没有老师便绝对不会有人干涉。即使有,那个人也绝对不会是陈观。
可现在也顾不得细细思考这些了。在身体解放的瞬间,我顾不得疼,趁机赶紧从楼层的边缘爬起来,冲向此刻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的楼梯,王惠在我身后嚎啕大哭。
我顺着上来时的方向向下跑,我现在的狼狈样子没办法见段锦路。
刚才,陈观似乎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吗?算了,不重要。
原本安静的人群渐渐有了窸窸窣窣的讨论声。我从人群中穿过,虽然只听到几个零散的关键词,但也能已经轻而易举地推测出发生了什么了。
关于王惠的视频,被人发到校园论坛上了。
她颜面尽失,校方也在考虑将她劝退。
太好了。
可是话说回来,那个视频不是……
一股疼痛刺激着神经,打断了我的思考。我手伸向后颈,一摸,鲜红一片。
刚刚被推倒在地时,被地上的碎片划破皮肤了。
啊,项链!刚刚收到了那样大的冲击力,项链有没有坏啊?
我将冰凉的小拇指伸进衣领里,勾出了那根拴着玻璃挂坠的红绳子。
应该没坏,真是万幸。本想着这种东西带在身边最是安全,这么一看反而危险,以后还是换个地方放吧。
我狼狈不堪地,有些踉跄地(因为背还疼着)环着楼梯下楼去。作为这场混乱的中心人物之一,即使人群自主地为我让开了一条道,我也竭尽全力在仓皇而逃了,可由于痛楚下楼还是花了相当长的时间。
我被人群注视着,在王惠刺耳的哭声里艰难下楼,途中四次因为没站稳,差点踩空滚下楼梯。仅仅5楼,却像是走了一个世纪的时间,而那环形的楼梯像无尽似地向下蔓延着。
就在我终于踏下最后一阶楼梯,人群也因上课铃的响声而开始骚动时…
“砰!”
那是一声,比王惠哭喊声还要大上许多倍的声响,将一切打入了死水。
原本攒动人群,在这毫无生气的死水中如定格般静了一瞬,接着炸开。
我缓缓转过头。此时3:20。
王惠从“回”字形的楼梯间上空,5层栏杆缺失的地方跳了下来。
死了。
学校发生了自杀事件,而且是父母有权有钱的孩子因为这种原因自杀,这可是大新闻。
学校虽然表面全上禁止带手机,但实际上几乎每人都会偷摸带。不知是谁把(或者很多人同时)把王惠自杀的事发了出去。下午3:24学校的回字形楼梯间,里层警察中层记者外层看热闹的同学,里外三层将楼梯间的入口围了个水泄不通。学校费了很大劲维持秩序,才打发走了记者和疏散同学去上课。
虽然阵仗很大,但王惠的事情却处理得很简单——她是自杀的,且自杀动机显而易见。警察简单做了笔录,灵车运走了尸体。而作为串联各楼层唯一通道的“回”字楼梯,仅仅是在5楼栏杆缺失处贴了临时的警戒胶带后,于下午4点左右又重新恢复运行了。
下午,照常上课。
晚饭时间,段锦路没有像往常一样来找我一起去吃饭。自己一个人去吃也没意思,而且我的后颈还刺痛着,轻微的抬头低头都会使我呲牙咧嘴。因此我也没去食堂,一直坐在位置上。
直到晚自习第二节下课,陈观突然到2班找上了我。
本以为她是要就王惠的事找我麻烦,可她开口第一句话却是:
“你知道段锦路去哪儿了吗?”
此时8点整多一点。
我感到意外:“什么意思?她不在班里吗?”
“她下午和你出去以后再也没回来过。”
“我下午没找她出去啊?”
“没有吗?”陈观挑了挑眉,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我摇了摇头。然后她神色怪异地走了。
8:10,第三节晚自习。
我如常打开书包,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课本。这是因为书包里有时候会有刀片或虫子之类的东西,从书包里拿东西时要格外注意已经成习惯了。
我书轻轻放到桌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书里什么都没有。
我突然意识到,王惠死了,我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翻书包了。
太好了。
我终于能正常地活下去了。
除了段锦路外,她几乎已经将我所剩不多的一切都抢走了。
例如那天我像往常那样来到学校,人群围绕着公告栏议论纷纷。
就是她,和校外的混混勾肩搭背,真是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就这样亲密,不知私下要做到什么地步呢。
我走进人群,公告栏上赫然贴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堆男女并列走在昏暗的小巷里的背影。由于角度问题,男生的右手刚好落到了我的屁股上。
我脸色发白地撕下照片,冲出哄笑的人群。
王惠和她的跟班就在不远处,笑得幸灾乐祸。
那天我来到厕所,把照片撕成碎片,扔进坑里。我用力一遍又一遍踩着金属冲水脚踏板,就如一遍又一遍刷洗我身上的耻辱。
那团乌黑的不明物,随着水流的声音流到了肮脏的下水道。
可撕不完,照片永远撕不完了。
也是那天之后,我成了公交车。
我将手伸进书包夹层,指尖传来冰凉而坚硬的触感。
我揪住绳子,将项链拿了出来。
那晶莹的玻璃坠在明亮的灯光下转了几圈,透亮的没有一丝杂色,使我微微安下了心。
而这一切都要拜谁所赐?
王惠。
等等,王惠?
那个视频难道……
后颈的刺痛再次即时传来,使我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我试探的动了动脖子,头的角度转动。也就在这时,我忽地察觉到了异样。
有人站在窗外,在看我。
我向窗外看去。
此时天已经黑了,下起了朦朦胧胧的小雨。那人站在离教室约10米的地方,隔着窗户老旧又有些混浊的玻璃,我有些看不清她的脸。
我确定那不是段锦路,可她却给了我一种非常非常熟悉的感觉。
奇怪,是谁来着?
我仔细搜寻着脑海中我认识的,与外面的身形相似的人。外面太暗了,根本看不清脸。
于是我微微直起身,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那人似乎注意到了我的注视,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向我的方向转来。
她看到我,像是见了鬼一样,整个身子都踉跄了一下。即使隔着这么远,即使看不清楚五官,我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震惊。
与此同时,我听到与班级紧挨着的楼梯间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那人向楼梯间看了一眼,脸唰一下变得苍白,然后一头冲进了楼梯间里,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我思索了一会儿,脑海中搜寻出来认识人,竟没有一个能与之匹配的。于是我决定先不管她,接着低下头做起自己的事。
可我很快又发现了不对。
长时间的做小和伏低,使我对周边人的变化的觉察非常敏感。
我抬起头,发现班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
所有人,像受到了某种号召一般,一齐盯着黑板上的钟表。
此时8:13。
我没明白怎么回事,但也随着大家的目光一起看向那个钟。
那个不断挪动的秒针,正在发出微小的“咔咔”声。
这一分钟非常漫长,我们好像一批等待宣判的死刑犯一样,煎熬地等待着。
8:14。
秒针归位的一瞬间,班里除我以外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起立,数十个椅子在地上的摩擦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不等我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隔壁的楼梯间传来“咚”的巨大闷声。
像是煎熬的罪人终于盼来了宣判的钟声。
一股巨大的不安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手上的项链也随之掉落。
而随之碎掉的,不止项链。
我飞速起身向外冲去,身后全班同学相继跟着冲了出来。
不,听脚步声,似乎整栋楼的同学都出动了。并且所有人都朝着同一方向,朝着同一目标狂奔——
——楼梯间。
我冲到楼梯间门口,挤了进去。
巨大的画面冲击使我眼前发黑,我的脑袋“嗡”的一声,顿时对周围一切的外人和物都感受不到了。
段锦路,我最好的朋友,
以与王惠相同的姿势,相同的位置,死在了“回”字的中心。
亲眼看到挚友的死亡惨状是什么感觉?
我晕过去了。
对,因为受到了太强烈的刺激,情绪过于激动,晕过去了。
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滴…滴…”
“从五楼的楼梯上跳了下来……”
“滴…滴…滴…”
“全身27处骨折…”
“手部肌肉僵硬,里面好像握着什么…”
“滴…滴…滴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