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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倒影与草莓蛋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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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三十多年,倘若谁敢在周知夏面前鼓吹什么“一见钟情”的浪漫童话,这位DCBT(认知行为治疗)领域的顶尖专家,定会用她那把手术刀般精准冷静的学术语言,将这份悸动剖析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她会告诉你,所谓“一见钟情”,不过是“投射性认同”与“隐性记忆”的一场精心共谋。
当个体潜意识深处某个未被满足、甚至未被察觉的情结,被眼前客体身上的某些特征意外激活,大脑的多巴胺奖励系统便会瞬间超频运转,导致前额叶的理性抑制功能短暂“解离”。
这种强烈的情结具象化现象,本质上是大脑将内心早已构建好的理想模板,粗暴地投射到一个陌生客体身上,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自体客体移情”——
简单来说,就是你的灵魂在他人的瞳孔里,认出了自己渴望已久的倒影。
冰冷、理性、无懈可击。
然而此刻,这个被周知夏用理论解剖过无数次的“倒影”,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也在一瞬不瞬地回望着她。那眼神清澈得像淬了冰的溪流,却又深不见底。
周知夏只犹豫了0.01秒——一个在她精密思维里近乎不存在的间隙——便已起身,步履从容地向她们走去。
她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安抚灵魂的低沉柔和,丝丝缕缕,如同最顶级的催眠诱导:“你好。我是你师父林砚冰的发小,周知夏。论辈分的话……”她刻意停顿了半拍,红唇微启,吐出一个带着点促狭意味的字眼,“……你可以叫我‘姨’。”
“这位阿姨!你……”娇俏女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抗议的话音未落,就被凌又又一把轻轻拉到了身后。
“姐姐好。”凌又又的声音平静清冽,像山涧敲击岩石的清泉,与她的眼神一样,带着穿透嘈杂背景的明晰力量,“8年前,在省青赛集训基地,你来看林教练。那时候,我见过你。”
“哦?”周知夏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8年前?那个遥远的片段在记忆的尘埃里几乎湮灭。
凌又又抬手,指尖点了点自己头顶的位置,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扎着冲天炮的小尾巴,就是我。”
轰——!
记忆的闸门被这精准的坐标瞬间撞开!一段被遗忘的时光碎片,裹挟着鲜明的色彩和声音,强势地闯入周知夏的脑海。
那年,她跟着导师做一个大型青少年心理评估项目,恰巧项目点就在林砚冰带省青队集训的基地附近。忙完繁重的评估工作,她顺路去找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中二”发小。
那天的画面异常清晰:素来有点脱线的林砚冰,难得板着脸,神情严肃专注地在场边指导着队员,动作利落,口令铿锵。而更让她觉得新奇好笑的,是林砚冰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小姑娘顶着一头被汗浸得湿哒哒的短发,偏偏在额前倔强地扎了个冲天炮似的小揪揪,小脸粉嘟嘟的,眼睛又大又亮,像只懵懂又执着的小动物,林砚冰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寸步不离。
周知夏记得,自己当时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小姑娘那Q弹的脸颊,还笑着说了句什么。但具体说了什么……这些细节,早已被浩如烟海的学术记忆冲刷得模糊不清。
“你怎么……”周知夏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着纯粹的惊叹,目光上上下下地重新扫视着眼前这个挺拔如小白杨的身影,“……长这么高了!”
南方女孩,身高超过170cm已是鹤立鸡群,而凌又又这目测绝对超过175cm的个头,配上那身凌厉的气势,简直像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嗯,我是凌又又。”她坦然回应,目光依旧清亮。
“对对对!”周知夏瞬间恍然,脸上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你的名字也很可爱!”久远的记忆被完全唤醒,那份对小可爱的亲昵感油然而生,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抬手,指尖微曲,习惯性地想再去碰碰那张褪去了婴儿肥、却依旧带着惊人吸引力的脸颊。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细腻肌肤的前一瞬,凌又又的头,极其自然地、微不可察地向旁边偏开了两厘米。
指尖落了空。
一股微妙的尴尬电流般窜过周知夏的神经末梢。她这才惊觉,眼前这个眼神清冽、身姿挺拔的女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揉捏脸蛋的小团子了。
周知夏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空气的微凉。她迅速调整表情,故作松弛地勾起唇角,目光流连在凌又又脸上,补充道:“现在……也还是那么可爱。”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必须换个话题!周知夏内心警报拉响。“怎么?今天来玩儿?”她迅速抛出一个安全牌。
“嗯。”凌又又应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但周知夏那经过专业训练、对情绪波动异常敏锐的耳朵,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平淡之下暗涌的复杂暗流,“我想申请退役,师父不同意。我就请了伤假,想休整一段时间,也顺便让师兄帮忙做做康复。”
退役?周知夏心头微动。看来这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波涛。
“没事儿,”周知夏的声音放得更柔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正好我这段时间也休假,也会经常来锻炼的。” 话一出口,她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话接得……真是干瘪又无趣,毫无营养,糟糕透顶!简直不像一个洞悉人心的专家该有的水平。她暗暗懊恼。
万幸,凌又又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她这微妙的尴尬。女孩脸上没有任何异样表情,眉眼依旧轻轻弯着,像两弯清浅的月牙,只回了一个字:“嗯。”
空气微妙地安静下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在周知夏心头蔓延。她目光飞快地扫过旁边的训练地垫,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抬手指了指地垫,眼神坦荡得没有丝毫波澜,张口就来,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是这样的,我一直想跟砚冰学跆拳道来着。刚才看到你,还以为你是这里的专业教练,还想问问你收不收一对一学员呢。” 完美的借口,完美的转移话题。
“真的吗?”凌又又歪了歪脑袋,动作带着点小动物般的率真。她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促狭笑意,瞬间又被清亮的好奇取代,热情地问:“‘刚以为’?那现在呢?”
这问题像根羽毛,轻轻搔在周知夏的心尖上,让她有些不自在地拂了拂垂落腮边的卷发。看来,小姑娘长大的,远不止是身高和年纪啊。
“又!我收拾好啦!”娇俏女孩背着亮闪闪的健身包,像只花蝴蝶般“飞”了过来,极其自然地、带着强烈占有欲地一把揽住凌又又的手臂,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
“你跟这位阿姨还没聊完呀?我定的那家超难订的日料店,时间快到啦!”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糖,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向周知夏。
恰在此时,救星降临。
“哟吼!你们俩这是相认了?”秦书风风火火地小跑过来,人未到声先至,带着她特有的爽朗和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痞气,“又又!愣着干嘛?叫夏姨!”
“夏姐!”凌又又几乎是立刻接口,清脆的声音毫不犹豫,完全无视了秦书的“姨”字辈分。
“诶诶诶!”秦书顿时不干了,瞪圆了眼睛,指着凌又又,又指指周知夏,一脸受伤加不服气,“为什么她是‘姐’!我就是‘姨’?这不公平啊!我明明还比她小两个月呢!”她转头向周知夏寻求同盟,“你评评理!”
凌又又有点委屈地眨眨眼,小声辩解:“前辈,我也没叫过你‘姨’啊…是你自己说不能降辈分…” 那模样,活像被冤枉了的大狗狗。
“又~我们的日料……”娇俏女孩见缝插针,又晃了晃凌又又的手臂,小声提醒,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
“得得得!”秦书大手一挥,直接截断,“既然都认识了,还吃什么日料啊!俗!都跟我来,去我办公室!我让厨房弄点上好的雪花牛肉现炒,再整几个荤素搭配的家常菜,舒舒服服吃一顿!”她拍板定案,不容置疑。
“好!”凌又又立刻应声,快得像是怕秦书反悔。
她随即转向娇俏女孩,语气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秦教练和夏姐是我师父最亲的发小,今天我就不去吃日料了,改天吧,我再请你。”
说话间,她已不动声色地、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女孩的臂弯里抽了出来,动作干净利落。
女孩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结果,脸上的笑容僵住,还想再撒娇争取一下,但目光对上凌又又平静无波的眼神时,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气场慑住,突然噤了声,悻悻地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好的”,便转身快步离开了,背影带着几分失落和狼狈。
站在周知夏和秦书的角度,只看到凌又又抽回了手臂,并未看清女孩表情的瞬间变化。
周知夏连忙笑着应和了两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冷场。
凌又又大大方方地说:“我先去洗澡,把道服换下来,一会儿直接去办公室找你们。”
“去吧去吧!”秦书挥挥手,像赶小鸡似的。
直到凌又又拎着那个超大健身包的挺拔背影消失在更衣区的门后,周知夏的目光还若有所思地停留在那个方向。
“嘿!美女!”秦书用手肘不轻不重地碰了她一下,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什么呢?魂儿都被勾走了?走走走,上楼,去我办公室等着!”
周知夏回过神,冲秦书笑了笑,没解释,反而极其自然地伸手探进秦书工装裤的口袋,熟门熟路地摸出她的烟盒和打火机,语气随意:“你先去,我出去抽根烟。”
秦书眉头微蹙:“你最近……抽得有点多啊?一天几根了现在?”
“还好,”周知夏避重就轻,低头把玩着烟盒,“两三天一包吧。”
“两三天一包?!”秦书愣了一下,声音拔高,“周知夏!你这是破你个人历史纪录了吧?”她太了解这个发小了,自律到近乎苛刻,烟酒向来只是浅尝辄止的社交点缀。
周知夏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无奈,没有反驳。
秦书盯着她看了两秒,最终“啧”了一声,放弃了说教:“算了算了,懒得管你。在我这儿还是老规矩,只准抽我的!别自己偷偷去买那些乱七八糟的牌子就行!”
她知道劝不住,嘟囔着“回头让林砚冰收拾你”,转身先上楼了。
周知夏走到更衣室侧门外的落地玻璃幕墙边,倚着冰凉的玻璃,慢慢点燃了一根纤细的女士烟。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和放空。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神有些放空。一支烟燃尽,凌又又的身影还未出现。她掀开烟盒,看着里面排列整齐的香烟,盖上,又掀开……反复几次后,终究还是又抽出了一根。
她不得不承认,最近这烟瘾,确实有些失控了。
没办法。她仰头,朝着高处缓缓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眼前顿时一片模糊氤氲。
“夏姐,您……很喜欢抽烟吗?” 清冽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好奇和不易察觉的关切。
周知夏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转过身,对上凌又又那双在氤氲烟雾后依旧清澈见底的眼睛。
不同于回答秦书时的随意敷衍,这一次,她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指间明灭的烟头,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的习惯,刻意解释道:“没瘾。只是觉得……心累的时候,会想点一支。” 说完,她甚至鬼使神差地将烟盒递向凌又又,“你抽吗?”
凌又又抬手抓了抓刚洗完还未吹干、显得格外蓬松柔软的黑色短发。她淡笑着摇头,眼神干净:“我不会。队里管得严,抽烟被发现要重罚的。”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周知夏立刻抬手,将指间那支刚点燃不久的香烟,狠狠地摁灭在旁边垃圾桶顶部的砂石里。燃烧的半截烟身被无情地抛弃,投入了桶内。
“嗯?”凌又又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看着她的动作,“不抽了?”
“嗯。”周知夏将烟盒和打火机塞回口袋,语气自然,“走吧。” 说完,她率先迈开步子往里走。
走到凌又又身边时,凌又又极其自然地伸手,为她掀开了通往室内、隔绝冷气的厚重帘子。动作流畅,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体贴。
周知夏微微仰头看着她,心里无声地感叹了一句:“个子高……真好。” 她168cm的身高在普通女性中绝不算矮,奈何发小秦书是练跨栏的,林砚冰是练跆拳道的,还有一个罗胜男,女特警!丧心病狂一个个都恨不得奔着180cm去,身材比例更是优越得不像话。
跟这三个帅得掉渣的妞儿一起出门,结果可想而知——她永远是衬托、被“晾”的那个。女的不会多看她一眼,男的更不敢轻易上前招惹。
秦书的办公室延续了她一贯的“实用主义”风格,宽敞明亮,但装饰简洁得近乎冷硬,唯一的亮点是占据一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视野极佳。
“又又,想吃点啥?我这儿的厨房可没生鱼片那玩意儿,那都不是正经人吃的!”秦书大大咧咧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拿着手机发语音布置厨房,隔着桌子问凌又又,“你要实在馋那口,自己点外卖啊,我不拦着。”
凌又又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规矩又腼腆地笑了笑:“我不挑食,都行。其实……我也不太爱吃日料的。” 语气真诚。
秦书在手机上戳了几个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扯起,发出一连串嗤嗤的笑声,肩膀都跟着抖。
“那就好!那就土芹菜爆炒个雪花牛肉片儿!再弄半只白切走地土鸡,要鸡皮黄澄澄的那种!一碗海参蒸土鸡蛋羹!再来一碗山野菜清汤!清清淡淡,营养均衡!多好!”
她越说越得意,最后总结陈词,带着点小傲娇,“我就不爱吃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周知夏慵懒地歪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闻言斜睨了秦书一眼,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我们秦老板最懂生活,最会吃了!是美食界的标杆!” 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浓得化不开。
她早就习惯了秦书这种直来直去、带着点故意嚣张的劲儿,就爱跟她斗嘴。目光转向凌又又,语气自然而然地放柔了些:“又又,是哪个‘又’字啊?”
凌又又微微低下头,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再抬眼时,她轻声念道:“‘又得浮生一日凉’的‘又’。”
周知夏微微一怔。这句带着淡淡寂寥与禅意的词句,从一个刚二十出头、本该活力四射的顶尖运动员口中念出,再结合她之前提及的“退役”、“伤假”,以及眉眼间偶尔流露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周知夏只觉得这孩子的一言一行,都仿佛裹着一层薄雾,藏着许多欲说还休的故事,与她青春洋溢的外表形成了强烈的违和感,引人探究。
秦书心里的问号越堆越大。这个往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约顿饭比登天还难的心理学界劳模,怎么就突然闲成了失业青年?天天泡在她这健身房,比打卡上班还准时。
她逮着机会“严刑逼供”了好几天,才终于从周知夏嘴里撬出点干货。
“我在治疗过程中,发现那位领导的女儿,可能被人恶意诱导服用了过量药物(OD),就报了警。现在案子正在调查,所有相关涉事人员都在接受审查,”周知夏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包括我,以及我们整个机构。”
“接受审查?!” 秦书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昭衡的地位,更清楚周知夏在其中的分量。这种事,简直像一颗重磅炸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探身,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具体……怎么回事?严重吗?”
周知夏正对着镜子做哑铃推举,流畅的手臂线条在发力时绷紧。她透过镜面反射,看了一眼秦书那张写满紧张和八卦的脸,继续着动作,语气依旧平淡:“敏感事件,涉及未成年人。调查期间,警方通常不会对外通报细节。”
秦书虽然出身体育世家,天不怕地不怕,但也知道有些红线不能碰。她识趣地没再追问细节,只是紧跟着关切道:“那你呢?你没事吧?会不会……”
周知夏做完最后一组,“砰”一声将哑铃稳稳放回架子上,抓起旁边的汗巾擦了擦额角和颈间的细汗,动作利落。
“放心。负责案子的是胜男。”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配合做完第二次笔录了。目前的要求是不能离开本市,其他的……” 她耸耸肩,露出一抹带着点无奈又有点无所谓的笑,“就等着呗。”
罗胜男——她们发小圈里的另一个狠角色,C市城中区刑警支队副队长,特警队出身,出了名的铁面无私、雷厉风行,人送外号“女罗刹”,是个能把天聊死的“锯嘴葫芦”。
秦书一听是罗胜男负责,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但又有点悻悻。她帮周知夏拿起旁边的水壶递过去:“行吧,有胜男在,总归不会让你吃亏。别的我也不懂,你人没事儿就行。
不过,”她话锋一转,上下打量了周知夏一番,眼神挑剔得像在评估一件待修复的艺术品,“你看看你这手臂线条,啧啧,松散得没眼看。还有这臀线,明显下垂了!真不打算请个私教好好雕琢雕琢?就凭你这脸蛋和气质,我敢打包票,我这儿的教练,估计都排着队想给你免费上课,哈哈哈!”
周知夏接过水壶,仰头喝了几口,闻言轻笑一声,眼波流转,带着点戏谑瞥向秦书:“怎么?秦老板这是……不愿意亲自下场指导了?”
“我?”秦书夸张地指了指自己,一脸“你在开玩笑”的表情,“我哪有空?你自己看看,这才几天?我这儿的员工跟你熟得都快超过我这个正牌老板了!前台小妹见着你比见着我笑得更甜!保洁阿姨都跟你聊上家常了!周博士,你这‘洞悉人心、润物无声’的本事,真是用到我老窝里来了啊!”语气半是抱怨半是佩服。
做完今日份的训练,周知夏冲了个澡,换回那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装,将换下的衣物和洗漱用品仔细收进她那容量惊人的托特包里。看了看腕表,她拎起包准备离开。
秦书还想留她吃晚饭:“真不吃点?厨房今天有新鲜的……”
“不了。”周知夏打断她,晃了晃手里一个印着简约花纹的保温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忘了?今天周五,得去疗养院看你干妈!”
秦书一拍脑门:“哦对!瞧我这记性!那快去吧,替我给干妈带个好!”
周知夏点点头,拎着包和保温袋往外走。经过前台时,她脚步未停,目光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不自主地往更衣室侧门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天在秦书办公室的便饭,气氛出乎意料的融洽。小姑娘虽然比她们小了整整十岁,但言谈举止乖巧懂事,进退有礼,脸上始终挂着真诚又可爱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只是,她连着来了这么多天,却再也没碰见过那个身影。
把沉甸甸的托特包往肩上利落一甩,周知夏脚步一转,鬼使神差地朝那个侧门走去。心里没抱什么期待,纯粹是……碰碰运气。
或许,这世上真有“缘分”这种东西。
刚掀开那隔绝冷气的厚重门帘,一股初夏傍晚微燥的热气扑面而来。就在那片小花园的角落,她竟然真的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次只有她一个人。凌又又挎着那个标志性的超大运动包,没有像往常那样挺拔如松,而是蹲在湿润的泥土边。
她眯着眼睛,神情专注地看着什么,侧影在夕阳的金辉里显得有些模糊。身上的运动服皱巴巴的,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像只电量耗尽、急需充电的大型玩偶。
周知夏心头一紧,立刻扬声喊道:“凌又又!”
听到声音,凌又又转过头。逆着光,她的轮廓有些朦胧,眼神似乎也带着点迷茫,但看清是周知夏后,那双略显黯淡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点微光。
周知夏快步朝她走过去。
“来锻炼?”她问,目光仔细地描摹着凌又又的脸。
“嗯。”凌又又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在疲惫的底色下显得有些无力。
“你看上去……”周知夏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俯身,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很累?”
距离拉近,凌又又脸上的倦意便无处遁形。本就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此刻更显苍白,眼底布满了清晰的红血丝,浓重的黑眼圈在眼下晕开一片青灰。连那原本就偏淡的唇色,此刻也仿佛失去了边界,显得格外脆弱。
“嗯,”凌又又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昨晚家里有人……出车祸了。折腾了一整晚,没怎么歇。”
大概是真的累惨了,周知夏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站起来,就这么仰着脑袋,有些费劲地看着居高临下的周知夏。那仰视的角度,湿漉漉的眼神,配上她此刻不设防的疲惫状态,像极了一只被雨淋湿、急需安抚的软乎乎大金毛。
周知夏的心尖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几乎没有犹豫,也蹲下身来,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两个女生,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并排蹲在花园的泥地边,画面透着一股奇异的和谐与……滑稽。
“那怎么不好好睡一觉?”周知夏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本能的怜惜。她抬起手,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也像大姐姐照顾妹妹,极其自然地、温柔地将凌又又鬓边一缕被汗水黏住的碎发,轻轻地捋到了她白皙的耳后。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微凉的耳廓。
这一次,凌又又没有躲闪。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主动将脸颊往周知夏温暖的手心里轻轻凑了凑,像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小兽。
她点了点头,努力想笑得精神点:“可能是……太紧张了,神经绷过头,反而睡不着。干脆来出出汗,消耗掉多余的精力,晚上肯定就能睡好了。” 语气里带着点对自己身体的无奈和一点小小的希冀。
周知夏垂着眼,目光落在凌又又因为蹲姿而微微凸起的精致锁骨上。那流畅优美的线条,在夕阳下仿佛镀了一层柔光。真好看。她心里无声地赞叹。
“你刚刚……在看什么?”周知夏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望去。
凌又又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向身前潮湿松软的泥土:“喏,很久没见到开的这么好看的南风绮卉了。”
周知夏顺着她的指引看去。只见湿润的黑土中,亭亭玉立着一株形态极其独特的花。茎秆纤细却柔韧,花瓣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在风中微微颤抖。
最奇特的是它的花序,苞片层层叠叠,紧密地簇拥在一起,形成一串毛茸茸、蓬松松的穗状,形态活脱脱像一条灵动蓬松的狐狸尾巴,在暮色中散发着一种脆弱又倔强的奇异美感。
周知夏颇有些难以置信,侧头看向凌又又轮廓分明的侧脸:“你喜欢……花?” 这爱好,似乎和她那凌厉的跆拳道高手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嗯。”凌又又轻轻应了一声,眼神专注地落在那株花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她伸出手指,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抚过那毛茸茸的花序,仿佛怕惊扰了它的美梦。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珍藏心底的秘密:“如果不练体育……我最想学的,其实是农业,学怎么把这些美好的生命,养得更好。”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周知夏一直拎在手里的保温袋,眼中流露出纯粹的好奇,“夏姐,你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呀?”
周知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手里的保温袋,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哦,这个啊,”她将袋子提了提,“给我妈妈做的晚饭。她在疗养院。”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带着一种难得的、谈论起私人爱好的轻松口吻补充道:“我这人吧,生活其实挺单调乏味的。工作之外,大概也就……烹饪算是唯一的兴趣爱好了。”
她边说,边动作利落地打开保温袋的侧边小兜,从里面拿出一个独立包装的、极其精致的透明小方盒。盒子里,一枚小巧玲珑的草莓蛋糕静静躺着:粉白的奶油细腻地裱着花,顶端点缀着几颗新鲜欲滴的草莓,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周知夏将小盒子递给凌又又,淡笑着说:“送给你。不开心或者很累的时候,吃点甜食,大脑会分泌内啡肽,对恢复状态很有帮助。”
凌又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子。她一点也没客气,立刻双手接过,惊喜地问:“哇!好漂亮!我可以……现在尝尝吗?”
得到周知夏含笑点头应允后,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盖子上沾了一点点粉色的奶油,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
那粉嫩柔软的舌尖在周知夏眼前一闪而逝,快得像幻觉,却在她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只见凌又又拿起盒子里附带的小勺子,极其认真地舀起一小块混合着奶油、蛋糕胚和半颗草莓的蛋糕,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下一秒,她的眼睛倏地睁得更圆更亮,仿佛有星辰在里面炸开!她抿着嘴唇,细细品味着,然后用力地、无比真诚地连连点头,因为嘴里含着东西,只能发出含糊却雀跃的“嗯嗯”声。
好不容易咽下这一口,她立刻看向周知夏,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崇拜和不可思议:“这……这真的是你做的?!夏姐,你还会做这个?!” 那语气,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嗯,”周知夏被她直白的反应逗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回忆,“很多年前开始的。最初是因为在国外留学,实在受不了漂亮国那些难吃的‘食物’。”
她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后来意外发现,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闻着食材慢慢变化散发出的香气……这个过程对我来说,居然特别解压。慢慢地,也就成了习惯,一直保持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对外人,尤其是对这样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孩,分享自己这个算不上爱好的爱好。
凌又又又舀了一勺,吃得眉眼弯弯,满脸都是纯粹的满足和幸福。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有些不舍却还是轻轻盖上了盖子,珍而重之地将小蛋糕放进了自己巨大的运动包里。
放好后,她抬起头,看向周知夏的眼神,比之前更多了一份明亮的、毫不掩饰的惊叹。
在这一刻,凌又又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位优雅知性、仿佛无所不能的心理学专家夏姐,似乎比她之前所了解到的……还要更加优秀,也更加……迷人。
她能洞悉人心,能搏击专业领域的风浪,竟然还能在厨房的烟火气里,变出如此抚慰人心的甜蜜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