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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雪之呼吸 面对 .. ...

  •   第四年的第一天,冰室雪乃把雪萤叫到面前。

      “三年了。”她说,“你学会了听雪,学会了斩雪,学会了三式刀法。”

      雪萤站在她面前,静静地听着。十二岁的少女,已经比刚来时高了一截,身板挺得笔直,深蓝色的长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蓝紫色的眼睛比以前更深了些,像是藏进了三年的风雪。

      “可这些还不够。”冰室雪乃看着她,“你还没有学会面对。”

      雪萤愣了一下。

      “面对?”

      “面对你心里最怕的东西。”师父说,“下山吧。”

      雪萤愣住了。

      “下山?”

      “不是让你回去。”冰室雪乃说,“是让你去面对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

      雪萤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藤袭山。那只鬼。

      虽然已经过去四年了,可那张烂掉的脸、那六只血红的眼睛、那黏腻的声音说“好久没吃过这么小的孩子了”——那些东西,一直藏在她心里。

      她以为她已经忘了。

      可每次闭上眼睛,它们就会回来。

      ——

      雪萤一个人下了山。

      四年来第一次离开天岭山,她有些不适应。山下的风没有那么冷,空气里也没有那种凛冽的雪的味道。她走在山路上,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方向走。

      藤袭山。

      她知道路。

      三天的路程,她走了两天半。

      站在藤袭山脚下的时候,她的腿在抖。

      那股腐烂的甜腥味飘过来,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她的心揪紧,手心冒汗,呼吸变得急促。

      可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

      山里的雾气很重。

      灰白色的雾,厚得像一堵墙。雪萤握紧腰间的木刀——不是真刀,师父说,这次只是面对,不是战斗。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脚探一探,确认踩实了才敢往前走。

      雾里有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雪萤停下脚步。

      她看见雾里亮起两盏灯。

      绿色的。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得飞快,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她想跑,可腿不听使唤。她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那两盏灯越来越近。

      雾在它们面前散开,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和四年前那只鬼一模一样。

      青灰色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泡了太久的烂布。没有头发,头顶坑坑洼洼。六只眼睛,三只长在左边,三只长在右边,都盯着她,瞳孔是竖着的,像蛇。

      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嘴巴从左边耳朵根裂到右边耳朵根,嘴唇烂得翻起来,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牙——黄的,黑的,尖的。

      它看见她了。

      那张烂掉的嘴咧开,露出一个笑。

      “孩……子……”它的声音沙哑得像碎玻璃在石头上刮,“好久……没吃过……这么小的……孩子了……”

      雪萤浑身僵住。

      她想跑,可腿不听使唤。她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那只鬼朝她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

      雪萤闭上眼睛。

      ——师父说,面对它。不是打败它,是面对它。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那只鬼已经站在她面前了,伸出爪子,朝她抓过来。

      雪萤没有动。

      她看着它,开口说:

      “我不怕你。”

      那只鬼愣住了。

      “我不怕你。”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

      那只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然后它张开嘴,朝她扑过来。

      雪萤没有躲。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

      那只鬼的爪子碰到她的一瞬间,消失了。

      像烟雾一样,散了。

      四周的雾气也散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暖的。

      雪萤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一个东西。

      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

      “你做到了。”

      是师父的字迹。

      雪萤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师父安排的。

      那只鬼是假的。那些雾是假的。可她的恐惧,是真的。

      她真的面对了它。

      ——

      雪萤回到天岭山的时候,冰室雪乃正坐在屋前等她。

      “回来了?”

      雪萤点点头。

      她走过去,在师父身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雪萤开口:

      “师父,那只鬼是假的吧?”

      冰室雪乃看了她一眼。

      “你猜到了?”

      雪萤摇摇头。

      “一开始没猜到。”她说,“后来它扑过来的时候,我忽然想,真正的鬼,不会给我那么多次机会。”

      冰室雪乃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笨。”

      雪萤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冰室雪乃看着她,没有说话。

      雪萤擦了擦眼泪,说:

      “师父,谢谢你。”

      冰室雪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那是她第一次对雪萤做这个动作。

      雪萤愣住了。

      然后她哭得更凶了。

      ——

      那天晚上,冰室雪乃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很多年前,”她说,“也有一个女孩,一个人爬上这座山。”

      雪萤静静地听着。

      “她和你一样,想学雪之呼吸。想变强。想保护想保护的人。”

      “后来呢?”

      冰室雪乃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她学会了。”她说,“可她下山的时候,想保护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雪萤愣住了。

      “被鬼杀了。”冰室雪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雪萤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冰室雪乃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亮得像星光的眼睛里,有一点湿意。

      “所以你要记住,”她说,“变强不是为了等。是为了不让自己后悔。”

      雪萤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

      第四年的春天,雪萤开始学新的刀法。

      “伍之型·牡丹雪。”冰室雪乃说。

      牡丹雪,是大片的雪花。不像初雪那样轻,不像时雨那样密,而是沉甸甸的,一片落下来,能把树枝压断。

      “这一式的要诀,是重。”师父说,“蓄力一击,刀势沉重,可劈开坚硬的鬼躯。”

      雪萤开始练。

      每天挥刀一万下,然后把力量积蓄到刀上,一刀劈出。

      刚开始,她劈出的刀轻飘飘的,根本没有力量。

      师父说:“你把力气都用在了手上。要用全身,从脚开始,到腰,到肩,到手,到刀。”

      她试着调整。

      一个月后,她能劈出一点力道了。

      三个月后,她能一刀劈断碗口粗的树了。

      五个月后,她一刀劈下去,能把一块巨石劈成两半。

      那天,她劈完石头,累得瘫在地上。

      冰室雪乃走过来,低头看着她。

      “可以了。”她说。

      雪萤咧嘴笑了。

      ——

      夏天的时候,她开始学陆之型·雪崩。

      “雪崩的要诀,是积蓄。”师父说,“把力量积蓄到极限,然后一击轰出。”

      这一式最难。

      要把前面五式的所有力量,都积蓄到一刀里。

      她练了三个月。

      刚开始,积蓄到一半就散了。后来,能积蓄到七八成了。再后来,能积蓄到九成了。

      可始终达不到十成。

      那天,她又一次失败后,坐在地上生闷气。

      冰室雪乃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你知道为什么积蓄不满吗?”

      雪萤摇摇头。

      “因为你心里有事。”师父说。

      雪萤愣住了。

      “你心里有一个人。”冰室雪乃看着她,“一个你一直在等的人。”

      雪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人,让你分心了。”师父说,“积蓄力量的时候,你想着他,力量就散了。”

      雪萤低下头。

      “师父,我……”

      “不用解释。”冰室雪乃站起来,“等你什么时候能不想他了,这一式就成了。”

      她走了。

      雪萤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天上的云。

      那个人。

      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却总觉得在等的人。

      她真的在等他吗?

      她不知道。

      可她每次积蓄力量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双眼睛。

      深紫色的,像深夜,像深渊,像看不见底的井。

      那双眼睛里,有光。

      很微弱的光,像是要被黑暗吞没。

      她想抓住那道光。

      可抓不住。

      ——

      秋天的时候,雪萤收到了家里的信。

      信是娘亲写的,说弟弟妹妹们都会走路了,都会叫“姐姐”了。辉利哉走路最稳,雏衣和日香总是一起跑,彼方话最多,杭奈最小,可也最黏人。

      她们天天问,“姐姐呢?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雪萤看着信,眼眶湿了。

      她想回去。

      想抱抱他们,亲亲他们,听他们叫“姐姐”。

      可她还不能回去。

      她还没学成。

      她还没变强。

      她还没成为能保护他们的人。

      那天晚上,她对着月亮,把那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开始练刀。

      一刀,又一刀。

      每一刀,都带着她想回家的心情。

      每一刀,都带着她想保护他们的决心。

      ——

      冬天的时候,她终于悟出了陆之型·雪崩。

      那天她站在雪地里,闭上眼睛,积蓄力量。

      她没有想那个人。

      她想着弟弟妹妹们的脸。

      辉利哉,雏衣,日香,彼方,杭奈。

      她要保护他们。

      她要变得很强很强,强到没有任何鬼能伤害他们。

      她睁开眼睛,一刀劈出。

      轰——!

      面前的雪地,被劈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那沟壑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像雪崩过后留下的痕迹。

      冰室雪乃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师徒俩对视一眼。

      “成了。”师父说。

      雪萤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第四年的最后一天,下着大雪。

      雪萤坐在屋里,望着窗外的雪发呆。

      冰室雪乃推门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明天就是第五年了。”她说。

      雪萤点点头。

      “时间过得真快。”师父说。

      雪萤看着她。

      烛光里,师父的脸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那些细细的皱纹,像是被光抚平了。

      “师父,”她忽然问,“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冰室雪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他叫阿雪。”

      雪萤愣住了。

      阿雪?

      “我从小就认识他。”冰室雪乃说,“一起长大,一起练刀。他说,等我学成了,就娶我。”

      她顿了顿。

      “后来我上山学艺,他在山下等我。说好了三年。”

      “三年后我下山,他死了。”

      雪萤不知道该说什么。

      “被鬼杀了。”冰室雪乃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就在我下山的前一天。”

      雪萤的眼泪流了下来。

      “师父……”

      “没事。”冰室雪乃看着她,“很多年了,早就不疼了。”

      可雪萤知道,她说谎。

      因为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泪光。

      ——

      那天夜里,雪萤躺在榻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心里的那个人。

      那个深紫色眼睛的人。

      如果有一天,她也像师父那样,学成下山,却发现他死了……

      她不敢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

      窗外的雪,还在落。
      落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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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书已完成,存稿箱已满。看《鬼灭》带给我很多感触,所以创作出雪萤这个人物,义勇是我的温柔,无惨是我的执念。喜欢的放心入坑。最近在写一本新书,工作比较忙,没太有时间回复,感谢妞们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