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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想和他一起看 .. ...

  •   天岭山的雪,比她想象中更冷。

      不是那种能用手套和围巾挡住的冷。是钻进骨头缝里的冷,是冻得血液都快要凝固的冷。雪萤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围巾里结成冰碴的声音。那些冰碴挂在睫毛上,挂在围巾的边缘,随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的,像是给她的脸镶了一圈白色的边。

      她不知道爬了多久。

      第一天,她还能看见脚下的路。那些被积雪覆盖的岩石,那些偶尔露出的枯树,都是她前进的方向。她一步一步往上爬,数着自己的脚步,告诉自己:再走一百步就休息。

      一百步。又一百步。再一百步。

      她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是:走一百步,可以停下来喘十口气。喘完十口气,必须继续走。

      可是走到后来,一百步越来越难。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抬一次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开始作弊:走五十步就停下来喘气,喘完假装自己走了一百步。可骗得了自己,骗不了脚下的路。那座山还是那么高,那么远,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第二天,风雪来了。

      那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雪萤不得不眯着眼睛,只能从眼缝里看见前面白茫茫的一片。雪打在脸上,积在睫毛上,她每隔一会儿就要用手套去擦,不然眼睛都睁不开。可手套早就湿透了,冻得硬邦邦的,擦在脸上像冰疙瘩一样。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脚探一探,确认踩实了,才敢把重心移过去。可雪太厚了,根本看不清下面是什么。有时候踩下去是实的,有时候踩下去是空的,整个人往下一陷,雪就没过大腿。

      有一次,她踩空了。

      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她拼命伸手去抓,可什么都抓不到。雪,石头,雪,石头——她在雪坡上翻滚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响,响得像要炸开。

      然后她撞上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疼。

      后背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她趴在雪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好久,她才慢慢爬起来,继续往上爬。

      她没有哭。

      不能哭。眼泪会冻住。

      ——

      第三天,她遇见了一道冰缝。

      那裂缝横在她面前,又宽又深,看不见底。冷风从裂缝里往上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鬼魂在哀嚎。裂缝的边缘是蓝色的,那种蓝不像是冰的颜色,更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的颜色。

      雪萤站在裂缝边,看了很久。

      绕不过去。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更陡的雪坡,只有跨过这道裂缝,才能继续往上。

      她往后退了几步,开始估算距离。五步,六步,七步——差不多,应该能跳过去。应该。

      她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十几步。

      然后她跑起来。

      脚下的雪被她踩得飞溅,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用尽全身的力气,在裂缝边缘猛地一跃——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静止了。

      她看见裂缝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听见风从底下往上涌的声音。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手拼命往前伸,想要抓住什么。

      落地的瞬间,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手指在雪里拼命抓,终于抓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她趴在裂缝另一边,喘了很久很久。

      喘完之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冻在脸上,冰冰的。

      ——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她不记得自己爬了多久。

      只记得白天爬,晚上蜷在雪洞里睡。睡醒了,继续爬。饿了啃一口冻硬的干粮,渴了抓一把雪塞进嘴里。

      雪洞是她自己挖的。用冻僵的手,一点一点在雪里刨。刨出一个刚好能容自己蜷缩进去的小坑,然后用包袱堵住洞口,蜷在里面,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睡不着。

      太冷了。

      冷得骨头都在打颤,冷得牙齿都在打架。她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了,把围巾缠了一层又一层,可还是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冻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开始想家。

      想那个温暖的屋子,想娘亲烧的炭盆,想爹爹把她抱在怀里时的那种暖。想弟弟妹妹们挤在一起睡觉的样子,想他们小小的、暖乎乎的脸。

      她想起临走那天,娘亲站在门口望着她的样子。

      娘亲的眼眶红红的,可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

      雪萤那时候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可现在她后悔了。

      她想回头。想回去。想躺在那个温暖的屋子里,什么都不管了。

      有好几次,她想放弃了。

      躺下来,睡一觉,什么都不管了。

      可每次这样想的时候,她就会想起一些人。

      想起爹爹坐在案前的背影。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他的脸,可他还在笑,还在用那种温柔的声音说“爹爹等你回来”。

      想起娘亲红着眼眶的样子。想起她说“要好好的”的时候,声音里的颤抖。

      想起弟弟妹妹们小小的脸。辉利哉,雏衣,日香,彼方,杭奈。他们还没学会叫姐姐呢。她还没听见他们叫姐姐呢。

      想起杏寿郎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他拍着她的肩膀说“你能爬上去的”。他的声音那么大,那么亮,震得她耳朵嗡嗡响,可那嗡嗡声里,有一种让人精神起来的东西。

      想起香奈惠紫色的眼睛,和她送的那朵小花。那朵小花现在还贴在她胸口,暖暖的。

      想起悲鸣屿流着泪说“谢谢你”。想起他握着那块小手帕,把它贴在脸上的样子。

      想起天元哥哥闪光的牙齿,和他说的那句“等你学成了,哥哥我请客”。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那么张扬,那么得意,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

      她不能放弃。

      那么多人在等她。

      ——

      第七天清晨,雪萤爬出了最后一片雪坡。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手也不是自己的了。她只是机械地爬,爬,爬,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她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她忘了呼吸。

      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芒从山巅后面透出来,照在整座雪山上。那雪不再是白色的,而是变成了金色。不是那种淡淡的黄,是那种浓烈的、燃烧一样的金色。金色的山,金色的雪,金色的云,连天空都被染成了淡淡的金红色。

      整个世界都像被镀上了一层暖暖的光。

      日照金山。

      她听师父说过,可从来没有见过。

      书上说,这是雪山最珍贵的景象。有人说,看见日照金山的人,会得到神明的祝福。有人说,那是山神的恩赐,只有最虔诚的人才能看见。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

      好美。

      美得让人想哭。

      那金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她的脸。她忽然觉得,身上那种刺骨的冷,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却总觉得在等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看见这样的光,她就会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她想不起来了。只知道是很深的颜色,像深夜,像深渊,像看不见底的井。

      可那双眼睛里,有光。

      很微弱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随时都会熄灭的光。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可她忽然觉得,如果那个人也能看见这样的光,该多好。

      如果他也能被这样的光照着,该多暖。

      也许就不会那么冷了吧?

      也许就不会用那种绝望的眼神看人了吧?

      也许就不会……恨这个世界了吧?

      她不知道。

      可她这样想着,心里就暖暖的。

      ——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因为眼泪,是因为太累了。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她看见金色的光里,有一个人影。

      那人从光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

      是一个女人。

      头发花白,像这山上的雪一样白。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脸上有细细的皱纹。可那双眼睛,亮得像山巅的星光,亮得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和雪融在一起。她站在那里,像这座山本身一样,又冷又高,让人不敢靠近。

      她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雪萤想开口喊“师父”,可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太累了。

      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能看着那个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让自己的眼睛睁着。

      她看见那个女人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很浅很浅的弧度。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那里面,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点点——骄傲。

      她认出来了。

      这个爬了七天七夜的孩子,这个浑身冰凉、嘴唇发紫、可眼睛还在发光的孩人,是她的徒弟了。

      “爬了七天。”她开口,声音清冷,像山间的风,“没死。很好。”

      雪萤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可她还在笑。

      因为她知道,她做到了。

      她爬过来了。

      ——

      冰室雪乃伸出手,把那个小小的身影从雪里捞起来。

      好轻。

      轻得像一团云。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那么小,那么轻,浑身冰凉,嘴唇都冻得发紫。可她在笑。

      那双蓝紫色的眼睛半闭着,可里面还有光。那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可还在亮着。那是想要变强的光,是想要保护什么人的光,是和她当年一模一样的光。

      冰室雪乃活了几十年,见过无数想拜师的人。

      有哭着回去的,有半路放弃的,有被她赶走的。

      有的一听要爬这座山,扭头就走。有的爬了一半,被风雪吓退了。有的爬到了半山腰,累得瘫在地上,等人去救。还有的,干脆就死在了山上,再也没下来。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这个孩子这样。

      七天。

      这座山,她爬了七天。

      没有死,没有退,没有放弃。

      冰室雪乃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这样爬过这座山。

      那时候,她也八岁。

      那时候,她的师父站在这里,也是这样低头看着她。

      那时候,她也浑身冰凉,嘴唇发紫,可眼睛里有光。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慢慢飘散。

      “小丫头,”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你通过了。”

      雪萤听见了。

      她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师父的脸。

      可眼皮太重了,怎么也睁不开。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金色的光里,像一座山。

      只能听见那个声音,清冷的,可又有一点暖。

      “睡吧。”那声音说,“以后,有我在。”

      雪萤的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沉沉睡去。

      ——

      风雪还在呼啸。

      可她的梦里,全是金色的光。

      那光暖暖的,照在她身上,也照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光里,深紫色的眼睛望着她,嘴角带着笑。

      是她在等的那个人。

      是那个她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却等了一千年的人。

      ——

      冰室雪乃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回山巅的小屋。

      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那轻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决心。

      是想要变强的决心。

      是和她一模一样的决心。

      她忽然想起当年自己的师父说过的话。

      “雪乃,你会遇到一个和你一样的孩子。那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那个人吗?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有点期待了。

      期待看看这个孩子,会成长为什么样的人。

      ——

      她推开木屋的门,把那个小小的身影放在榻上,盖上厚厚的棉被。

      然后她坐在旁边,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

      可屋里,很安静。

      那个孩子睡得很沉,小脸还冻得发白,可嘴角带着笑。

      她梦见什么了?

      冰室雪乃不知道。

      可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有一个徒弟了。

      一个爬了七天七夜、差点死在山上、可眼睛还在发光的徒弟。

      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徒弟。

      ——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雪萤额头上的一缕乱发。

      “好好睡。”她轻声说,“醒了,我教你。”

      雪萤在梦里,好像听见了。
      她的嘴角弯了弯,笑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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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书已完成,存稿箱已满。看《鬼灭》带给我很多感触,所以创作出雪萤这个人物,义勇是我的温柔,无惨是我的执念。喜欢的放心入坑。最近在写一本新书,工作比较忙,没太有时间回复,感谢妞们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