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禾》雨敲竹

4、酉时

　　沈清禾垂着头，鬓边素色宫绦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一身青灰色粗布宫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浅浅毛边，与这朱墙金瓦、雕梁画栋的长乐殿格格不入。她亦步亦趋跟在明玥公主身后，一路从宫道踏入殿中，指尖始终微微蜷缩，心头翻涌着万千思绪。

　　父兄如今身在何处？是天牢深处，还是别处严加看管？周姨娘身子素来孱弱，经此家变，不知是否还能撑得住；小妹云舒年纪尚幼，从未受过半点委屈，此刻定然惶恐不安，日夜啼哭。她必须尽快托人好生安置她们，更要查清父亲被卷入太子谋逆一案的真相——沈家世代忠良，父亲为官清廉正直，绝无半分谋逆之心，这其中定有天大的冤屈，定有小人构陷。

　　种种念头缠得她心神不宁，脚下步子都轻了几分，直到殿内传来一声轻快恭敬的问候，才猛地回过神。

　　“是公主回来啦！”

　　守在殿外的内侍宫女纷纷垂首行礼，衣料摩擦之声轻细有序。明玥公主一身粉霞锦缎罗裙，珠翠环绕，步履骄矜随意，抬手便不耐烦地挥了挥：“都起来吧，杵着做什么，看着碍眼。”她随手从侍女翠湖手中夺过茶盏，抿了一口才抬眼扫向身后的沈清禾，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随意：“翠湖，你领着她，往后就在你身边当差。”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翠湖是公主自小养大的贴身侍女，在长乐殿中素来体面，能跟在她身边当差，便是实打实的近身侍奉，连杂役处、浣衣局的辛苦都不必再受。眼前这新来的侍女瞧着面生，衣着朴素，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难掩的憔悴，竟能得公主如此另眼相看？众人心中暗暗诧异，目光在沈清禾身上来回打转，各怀心思。

　　唯有站在公主身侧的翠湖，脸上笑意瞬间淡去，脸色沉沉地沉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了帕子，指节微微泛白。

　　明玥公主将茶盏重重一搁，动作带着几分娇纵的随性，望向依旧垂首恭立、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沈清禾，语气算不上多温柔，却藏着一丝旁人没有的偏袒：“沈清禾，你就安心在本宫这儿待着，那些老奴眼皮子浅，也不看看你是谁跟前的人，也敢随意作践？”

　　她说话直来直去，带着金枝玉叶天生的骄矜，却字字都在护着沈清禾。

　　沈清禾心头一酸，连忙屈膝稳稳行下宫礼，青灰色宫装裙摆铺展在地，声音恭谨轻柔，却带着几分压抑的哽咽：“罪奴沈清禾，谢公主恩典。此生必尽心侍奉公主，不敢有半分怠慢。”

　　“行了行了，少来这些虚礼。”明玥公主皱了下鼻尖，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娇态，却又轻轻一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念旧，“小时候你还跟着你母亲入宫赴宴，跟在本宫身后跑，一口一个公主叫着，如今倒变得这么怯生生的。”她顿了顿，语气依旧骄纵，却多了句郑重叮嘱，“宫里不比府里，说话做事都给本宫仔细着，少惹麻烦。真受了委屈，不必藏着，来告诉本宫便是，本宫替你做主。”

　　“清禾谨记公主教诲，绝不敢忘。”沈清禾垂首应下，声音稳了许多。

　　自那日后，沈清禾便正式在长乐殿当差。

　　她一身青灰宫装浆洗得干净平整，长发一丝不苟挽成最简单的双丫髻，仅用一根素木簪固定，半点多余装饰都无，素净得几乎要融进阴影里。端茶递水时，她必先以指尖轻触杯壁，温度不冷不热、刚好适口才敢奉上；整理床幔衾被，必定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齐整；擦拭案几摆件，连一丝灰尘都不敢留下，一言一行皆循规蹈矩，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翠湖是公主身边的老人，在长乐殿里说一不二，底下宫女内侍无不客气三分。沈清禾日日跟在她身后学规矩，学奉茶、学熏香、学整理公主的衣饰、学应答得体的话术。翠湖自始至终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动辄冷眼相对，语气也素来冷淡刻薄，可沈清禾都默默忍下——翠湖虽态度恶劣，却实打实教了她许多深宫生存的本事，那些细微之处的讲究，若非跟着她，她这辈子都未必能摸清。
　　这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恰逢腊月二十三小年，宫里处处要备祭灶、扫尘、换新香，长乐殿内一早便已忙碌起来。

　　明玥公主晨起有饮蜜水的习惯，需温而不烫、甜而不腻。沈清禾按着翠湖教的法子，仔细调好蜜水，捧着羊脂玉杯快步赶来，许是一路走得急，竟没察觉水温稍凉了几分。

　　她刚将玉杯递上前，翠湖脸色一沉，伸手一把夺过，“咚”的一声重重搁在梨花木桌沿，杯中的蜜水晃出些许，溅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浅黄水渍。

　　“主子晨起要用的东西，你也敢放凉了才端来？炉子里的熏香早已燃尽，也不知道赶紧填上新的，你是存心不敬，还是故意给我添乱？”翠湖语气尖刻，眉眼间满是不耐与怒火。

　　沈清禾立刻垂首，姿态恭顺，没有半分辩解：“是奴婢疏忽，是奴婢的不是，奴婢这就去重新备来。”

　　“一点小事都做不周全，毛手毛脚的，也配留在公主身边？依我看，你还是回教坊司去最合适！”翠湖得理不饶人，声音拔高了几分。

　　一旁伺候的苏嬷嬷见状，连忙笑着上前打圆场，伸手轻轻拉了拉翠湖的衣袖：“哎哟，多大点事儿，值得一大早就动气？这会子公主还没醒呢，别惊了主子的觉。叫她重新换一杯就是了，快去把炉子里的熏香填上，仔细公主醒了闻着不舒服。”

　　说着，苏嬷嬷半劝半推着翠湖往熏炉边去。翠湖狠狠瞪了沈清禾一眼，重重哼了一声，终究还是拗不过苏嬷嬷，转身去添熏香。

　　待翠湖走远，苏嬷嬷才转过身，脸上笑意温和了许多，上前轻轻拉过沈清禾的手。她掌心粗糙温暖，带着几分长辈的怜惜：“你也别往心里去，别怪她。翠湖这孩子就是这个脾气，心不坏，就是嘴硬。从前公主身边贴身伺候的就她一个，如今突然多了你，她心里难免有些不舒坦，到底是个小姑娘家，有点小脾气罢了。你别与她计较，忍忍就过去了。”

　　沈清禾轻轻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带着几分认命的平静，轻声道：“嬷嬷放心，清禾都省得。我是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清楚，怎敢与翠湖姐姐攀比。我如今不过是多活一天，挣一天安稳罢了，断不会生出事端。”

　　她语气平淡，却藏着说不尽的辛酸与卑微。苏嬷嬷一听，心头顿时泛酸，望着眼前这眉眼清秀、却满身隐忍的姑娘，张了张嘴，终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安慰。

　　日子便在这般小心翼翼、忍气吞声中一天天过去。沈清禾愈发沉稳，做事也愈发周全妥帖，翠湖虽依旧冷淡，却也不再动辄苛责。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满地斑驳碎影。沈清禾正垂首整理案上物件，便听明玥公主带着几分娇纵的吩咐传来：
　　“沈清禾，你去司宝司跑一趟，把本宫那只赤金米珠针插取回来，不许叫他们乱碰，仔细刮了上面的珠子。快去快回，晚了仔细本宫罚你。”
　　清禾垂首领命，捧着公主的口谕，敛声屏息快步走在宫道之上。行至一处僻静无人的转角时，一阵整齐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凛冽气势，如同寒风过境。

　　沈清禾心头一紧，连忙侧身避让，垂首立于道旁，敛去所有气息，只留一个恭顺的背影。

　　可那队人马行至她身前时，竟骤然停了下来。空气瞬间安静得可怕，连风都似凝固了一般。沈清禾心头莫名一慌，指尖微微颤抖，缓缓抬眼望去。

　　只一眼，她便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侍卫锦袍，腰束暗纹玉带，腰间佩刀沉稳内敛，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立在那里便自带一股凛然气场。深邃的眼底藏着久经沙场的冷冽与沉稳，褪去了昔年的少年青涩，多了几分执掌兵权的凛冽与威严，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正是正四品御前带队侍卫，顾府公子——顾昀舟。

　　他是沈家旧识，昔年两家往来频繁，自幼相识。后来他主动请缨，跟随圣上前往疆北镇守，一去便是数载，杳无音信。如今再见，早已物是人非，她从名门闺秀一夕沦为罪奴，苟延残喘；他却已是御前重臣，风光无限，手握兵权，深得圣宠。

　　顾昀舟的目光落在她青灰色的宫装上，落在她素净无华的发髻上，眸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痛惜与沉郁，随即迅速收敛，压低声音，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清禾？”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许多，带着沙场风霜的沙哑，却依旧熟悉。

　　沈清禾猛地回神，慌忙收敛所有心绪，屈膝稳稳行礼，语气恭谨疏离，不敢有半分逾越：“顾大人。”

　　一声“顾大人”，道尽了身份云泥之别，也隔了家破人亡的万丈鸿沟。

　　顾昀舟目光沉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偷听，才抬手示意身后侍卫先行退远。待众人退至数丈之外，他才上前半步，声音低哑，带着几分笃定：“你父亲的事，我知道了。”

　　短短一句话，如一把钥匙，瞬间戳中了沈清禾心底压抑多日的焦灼与期盼。她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眼眶微微发热，强忍着翻涌的涩意，喉头哽咽，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家破人亡，父兄身陷险境，她在深宫忍辱偷生，日日煎熬，却连一句求助的话都不敢说。

　　顾昀舟望着她眼底强忍的泪光，心头微沉，语气愈发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耳目众多，不宜久留。今日酉时，你设法脱身，来南苑长廊口等我。”

　　沈清禾猛地抬眸，黯淡多日的眼底骤然爆发出不敢置信的光亮，如同死寂深潭中投入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顾昀舟看着她，目光沉静而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你父兄之事，我会帮你。”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带队离去。玄色身影挺拔利落，步伐沉稳有力，很快便消失在宫道尽头，只余下一阵淡淡的冷香，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沈清禾依旧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麻，心潮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入宫多日的隐忍、委屈、恐惧、煎熬，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一丝微光。

　　南苑长廊，酉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