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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受辱    宫 ...

  •   宫墙高耸,寒意刺骨。
      阴沉沉的天空依旧飘着细碎的雪沫,落在朱红宫墙上,转瞬便融成一片湿冷的水痕。沈清禾同周姨娘、沈云舒一行人,在宫人冷硬的推搡之下,踏入掖庭的地界。
      这里是宫中底层宫人聚集之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与烟火混杂的气息,往来之人皆是面色麻木、步履匆匆,一眼望去,尽是低头屈膝的身影,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与她们一同押来的,还有数位陌生女子,皆是昨日刚抄家的罪臣眷属,一个个鬓发散乱,面色凄惶,昔日的官家小姐,一朝从名门闺秀,沦为掖庭罪奴。
      沈清禾目光匆匆扫过人群,心头猛地一震——
      人群角落里,竟站着赵若言。
      她是前御史中丞之女,也是沈清禾自幼相识的旧友,两人私下情谊甚笃,往日里无话不谈。可如今,两人同落泥潭,皆成戴罪之身,只能在人群中遥遥相望,眼底皆是惊痛与无奈,却不敢有半分言语,不敢有半分逾越之举。
      负责分派差事的,是掖庭掌事柳嬷嬷。她一身青布比甲,鬓角整齐,手里捏着一卷泛黄名册,站在阶前,目光锐利如刀,只淡淡一扫,便叫人不敢抬头。
      “老身姓柳,是这掖庭掌事嬷嬷。往后入了这里,是荣是辱,是死是活,全凭差事说话,少拿从前的身份摆谱。”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管人的冷硬威严,“一个个安分当差,少生事端。”
      说罢,柳嬷嬷展开名册,逐一点名。
      “林氏,前往浣衣局,浆洗衣物。”
      “苏氏,前往洒扫院,清扫宫道。”
      “王氏,前往御膳房,帮厨杂役。”
      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一人垂首应下,瑟瑟退到一旁。
      念到沈清禾一行人时,柳嬷嬷目光微顿,冷声分派:
      “周氏,沈云舒,送去浣衣局,浆洗衣物,听候差遣。”
      两人身子一颤,脸色惨白,却不敢有半分反驳,只能低头应下。
      柳嬷嬷笔尖落下,再念两名:
      “沈清禾,赵若言,送去教坊司习艺当差。”
      短短一句分派,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沈清禾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一旁的赵若言亦是脸色发白,却依旧不敢与沈清禾有过多眼神交汇,只默默垂首,将所有情绪藏在眼底。
      教坊司,掌管宫中乐舞戏曲,表面光鲜,实则是以艺侍人的地方。于她这般罪奴之身而言,送去那里,无异于将最后一点尊严踩在脚下。她可以做粗活,可以受劳累,可以忍饥挨冻,却唯独不能忍受这般折辱。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垂首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定:“嬷嬷,求您通融……浣衣局、洒扫院、灶房,任何地方,再粗重的活计我都能做,只求嬷嬷,别将我送去教坊司。”
      她姿态放得极低,几乎将一身傲骨尽数收起。
      柳嬷嬷却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嗤笑一声,语气刻薄至极:“罪奴也敢挑三拣四?陛下没将你们直接发落,已是天恩浩荡,教坊司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还敢推辞?莫不是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沈府大小姐?”
      周围几名一同押来的罪臣女眷闻言,也跟着低低嗤笑起来,眼神里带着同病相怜的麻木,又有幸灾乐祸的嘲讽。赵若言怯怯抬眼,担忧地望了沈清禾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沈清禾指尖死死攥紧,心底一片冰凉。她知道再求无用,深宫之中,没人会在意一个罪奴的意愿。
      她满心皆是惶恐与焦灼——只待案情一经定论,父亲与哥哥便要即刻流放,自此关山万里,生死难料。
      入了教坊司,沈清禾和赵若言被分在同一间屋舍。四下无人时,赵若言才红着眼眶,轻轻拉住沈清禾的衣袖,声音低哑又委屈:“清禾,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更没想到我们会落得这般境地……家中出事那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清禾鼻尖一酸,强忍着泪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亦是如此,能与你同在一处,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只是往后在这深宫之中,我们务必收敛锋芒,万事小心,再不能像从前那般了。”
      “我知道,”赵若言点头,眼底满是不安,“只是一想到你我从前的身份,如今却要在这里卑躬屈膝,我心里……实在难受。”
      “再难受也要熬下去,”沈清禾声音轻却坚定,“我只盼着能在父兄流放之前,再见他们一面,其余的,我都不在乎。”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满心苦涩,却又在彼此眼中寻到了一丝微弱的支撑。这几日,她们跟着教习学些基础礼仪与乐艺,听候吩咐、端送茶水,言行不敢有半分差池。
      这日午后,雪势稍停,廊下寒风依旧刺骨。教坊司奉命准备茶水,送往前殿偏阁。沈清禾捧着沉重的茶盘,指尖被冻得通红麻木,脑海里一遍遍闪过父亲温和的眉眼、哥哥伏案理军务的模样,脚下一个恍惚,心神再度飘远。
      “哐当——”
      一声脆响,瓷盏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滚烫的茶水四溅,溅湿了她的裙摆,也惊破了周遭的安静。
      沈清禾猛地回神,脸色瞬间煞白。
      “放肆!”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管事王嬷嬷怒气冲冲地从廊下走出,看见满地狼藉,脸色铁青。她几步上前,一把狠狠揪住沈清禾的手臂,用力将她往冰冷的廊柱上一撞。
      沈清禾疼得闷哼一声,背脊撞在石柱上,刺骨的疼瞬间蔓延全身。
      “这是殿上要用的茶水,你竟敢如此毛手毛脚!身为教坊司的人,你就是这般当差的?!”王嬷嬷厉声呵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敢在当差时走神发呆,眼里还有半点规矩吗!”
      沈清禾咬紧下唇,一声不吭,只是倔强地挺直脊背。她不辩解,不求饶,即便浑身狼狈,也不肯露出半分卑微谄媚。
      这般沉默,反倒更激怒了王嬷嬷。
      她被彻底惹恼,扬手便要朝着沈清禾的脸上狠狠扇去:“我今儿个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尊卑!什么叫规矩!”
      “住手!”
      一声娇蛮清脆的怒喝骤然响起,带着金枝玉叶独有的骄纵与威严,瞬间压住了全场的怒气。
      王嬷嬷扬在半空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吓得魂都飞了。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一位身着华贵云锦袄裙的少女缓步而来,珠翠环绕,眉眼娇俏张扬,一身被娇宠惯了的骄纵气焰,正是当今圣上的妹妹——明玥公主。
      王嬷嬷瞬间松了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发抖:“公、公主殿下万安!老奴不知殿下驾临,惊扰了贵人,求殿下恕罪!”
      周围的宫人、罪奴也纷纷跪伏一地,大气不敢出。人群后的赵若言吓得浑身微颤,死死低着头,满心都是对沈清禾的担忧。
      明玥公主连看都没看地上的王嬷嬷一眼,骄矜地蹙着眉,目光径直落在沈清禾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恼意:“真是没用,在本宫眼皮子底下,也敢有人动你?”
      她一早便得知沈府落难,沈清禾被没入宫中,原以为至多是分到浣衣局做些粗活,却不料这群人竟敢将人丢进教坊司,如此折辱昔日名门闺秀,简直是打皇家的脸面。
      她抬了抬下巴,语气骄纵又不容置喙:“人,本宫带走了。往后谁再敢为难她,便是与本宫作对!”
      王嬷嬷吓得面如死灰,连连叩首:“老奴不敢!老奴绝不敢!”
      沈清禾垂首,屈膝缓缓行礼,姿态标准,声音平静无波:“罪奴沈清禾,见过公主殿下。”
      她曾是明玥公主的伴读。只因公主性子骄纵跳脱,被宠得无法无天,而她自幼沉静寡言,两人性子算不上相合,却也终究有过一段旧情。
      明玥公主看着她一身灰布罪奴衣、狼狈不堪的模样,心头莫名一涩,却依旧维持着公主的骄矜,摆了摆手:“起来吧,跟本宫走。”
      沈清禾就这样被明玥公主带离了廊下,一路沉默地跟在公主身后,穿过层层宫阙。寒风卷起她单薄的衣摆,她却浑然不觉寒冷。
      她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又有挥之不去的焦灼与绝望。眼前之人是宫中最尊贵的公主,是唯一可能帮到她的人,可她身为戴罪之身,实在不敢轻易开口。
      明玥公主走了一段路,终是忍不住回头睨了她一眼,语气娇软又带着几分惯有的任性:“看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本宫今早才听下面宫人传,你被分到了教坊司,便立刻赶来了。这种腌臜地方,哪里是你该待的?”
      沈清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挣扎了许久,终是压不住心底的执念,屈膝缓缓跪下,声音轻颤却满是恳切:
      “公主殿下……罪奴知道此事冒昧,可罪奴实在走投无路。罪奴别无所求,只求能在案情查清、父兄被发配之前,再见他们一面。家父年岁已高,身子素来孱弱,长途流放定然吃不消;家兄如今在禁军任职军务参谋,正当青春、英气勃发,一心筹谋军务,前程刚展便要尽毁,此番离去,怕是再无归期……”
      话音落下,明玥公主骤然一怔,心头猛地一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摆。沈清禾的兄长……那个温文沉稳、风华正茂的年轻幕僚,是她藏在心底许久、悄悄钟意的人。
      一想到他也要被流放,公主骄纵的眉眼间,竟不自觉掠过一丝慌乱与涩意。
      可她终究是被娇宠长大的公主,不愿外露心事,只强作镇定地抿了抿唇,沉默许久,才带着几分无力与不忍,轻轻开口:“沈府一案,是陛下亲定,天牢守卫森严,本宫……也无权做主。你听话,别再硬碰硬,保全自己,才最重要。”
      沈清禾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连高高在上、受尽宠爱的明玥公主都无能为力,她还能指望谁?
      宫墙连绵,风雪无声。
      掖庭的屈辱与无助,如同寒雾一般弥漫在低处,而九重宫阙之上,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天地。
      午后的御书房内炉火正旺,暖意融融,将窗外的凛冽寒气隔绝在外。新帝谢玦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于宽阔的龙案之后,指尖握着狼毫,正低头批阅奏折,神色沉静,周身透着久居上位的淡漠威严。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内侍总管李忠侍立在侧,垂首屏息,将近日掖庭罪眷分派事宜,按惯例轻声回禀:
      “回陛下,近日抄没入宫的几家罪眷,均已按制分派完毕。前御史中丞赵氏、前沈大人府上女眷,周氏与三女沈云舒发往浣衣局,长女沈清禾与赵氏之女赵若言,一同入了教坊司。”
      谢玦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顿。
      墨滴落在奏折之上,晕开一小点深色。
      他心中微沉,再清楚不过,官宦之女、名门闺秀被充入教坊司,是何等践踏风骨的奇耻大辱。昔日高高在上的沈家大小姐,一朝落难便坠入这般不堪之地,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被碾得粉碎。
      他眸色深暗如寒潭,无人能窥探其中喜怒,周身气压无声沉下,连殿内的暖意都似淡了几分。李忠伏在原地,脊背紧绷,连呼吸不敢加重。
      良久,谢玦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垂眸看向案上奏折,指尖漠然拂去那滴墨痕,再无半分多余动作与言语。
      一室寂静,只剩下炉火轻微的噼啪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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