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同名诗》栾知沅

12、时光走远，我未忘 我叫宋朝言

　　我叫宋朝言。

　　宋昭昖离开后的日子，像被按了慢速键，一天一天，安静而平淡地往前淌。
　　没有波澜，没有意外，没有突如其来的消息，更没有重逢。
　　就好像，那个曾经安安静静坐在我身边的女孩，真的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梦醒了，就散了。

　　初一结束，升上初二，再到初三。
　　教室换过，座位换过，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一茬又一茬。
　　曾经熟悉的面孔渐渐模糊，曾经喧闹的小圈子分崩离析，曾经在意的议论、攀比、小情绪，都被越来越重的学业，一点点压淡。

　　大家都在忙着长大，忙着刷题，忙着考试，忙着奔向各自的未来。
　　没有人再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宋昭昖的转学生。
　　没有人再记得，那段被恶意、谣言、守护与陪伴填满的时光。
　　没有人再记得，我曾经为了一个人，在全班面前，红过眼，冷过脸，拼尽全力站在她身前。

　　只有我，一直记得。

　　我依旧是那个沉默、安静、成绩优异的宋朝言。
　　不惹事，不张扬，不参与是非，不扎堆喧闹。
　　像一株沉稳的树，扎根在自己的土地上，不慌不忙，按自己的节奏生长。

　　只是，我身边的座位，空了整整三年。

　　班主任劝过我，同学试探过我，甚至父母都问过我，为什么不愿意和别人同桌。
　　我只说：“习惯一个人。”

　　一句轻描淡写，藏了整整三年的执念。

　　他们都以为，我只是性格孤僻、不爱靠近别人。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习惯一个人。
　　我是习惯了，身边曾经有过一个人。
　　习惯了那种安静、默契、不用说话就懂彼此的陪伴。
　　习惯了护着一个人，守着一个人，等着一个人抬头，轻轻看我一眼。

　　后来的人，再靠近，都不是她。
　　都没有那种，让我下意识温柔、下意识坚定、下意识保护的感觉。

　　所以我宁愿空着。
　　空着那张课桌，空着那片阳光，空着心里，那一小块只属于她的位置。
　　不被打扰，不被替代，不被时光抹去。

　　三年里，我长高了，声音变了，眉眼长开了，从那个略显青涩的少年，长成了沉稳挺拔的模样。
　　我考过无数次第一，拿过无数张奖状，被无数人敬佩、羡慕、称赞。
　　我变得越来越优秀，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有能力，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可我常常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她。

　　可能是阳光斜斜照进教室，落在桌面的角度，像极了她在的那些午后。
　　可能是笔尖划过纸张，忽然卡住，下意识想把思路推给身边人，手伸到一半，才僵在半空。
　　可能是放学路上，风吹起树叶，影子落在地上，像极了那天傍晚，我们一前一后、安静走出校门的样子。
　　可能是考试结束，全班欢呼解放，我站在人群外，忽然想起，她也是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周一，悄无声息地离开。

　　每一次想起，都不疼，不撕心裂肺，不崩溃大哭。
　　只是轻轻一顿，心里那一块一直柔软的地方，微微一软，轻轻一暖。

　　像风拂过湖面，
　　像雨落在窗台，
　　像一句很久远、很安静的问候。

　　你还好吗。

　　我常常在想，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依旧安静，依旧话少，依旧不爱凑热闹。
　　是不是，依旧优秀，依旧字迹工整，依旧做题时专注认真。
　　是不是，已经不用再四处转学，不用再颠沛流离，不用再害怕告别。
　　是不是，已经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城市，扎下了根，有了稳定的朋友，有了安稳的生活。
　　是不是，已经不再脆弱，不再不安，不再需要别人，拼尽全力护在身前。

　　我希望她是。
　　我真心实意地，希望她过得好。
　　希望她被世界温柔以待，
　　希望她再也不用受委屈，
　　希望她再也不用一个人，扛下所有孤独与恶意。

　　我甚至偷偷想过，如果再遇见她，我会是什么样子。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用眼神震慑别人、用少年人的微薄力量保护她的小孩了。
　　我长高了，变强了，足够可靠，足够坚定，足够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如果再有人欺负她，我可以稳稳地、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前，不用再克制，不用再顾虑。

　　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她：
　　“我现在，能护得住你了。”

　　可这个念头，只敢在心底悄悄转一圈，就被我轻轻压下去。

　　我和她，没有联系方式，没有约定，没有任何交集。
　　她像一粒被风吹走的种子，落在我不知道的远方，生根，发芽，长大。
　　而我，留在这座城市，这条街，这所装满回忆的学校，守着那段过去，慢慢往前走。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距离。
　　还有时光，还有命运，还有那场，身不由己的离别。

　　大概率，是不会再遇见了吧。

　　我常常在深夜，写完作业，翻开那本最旧的笔记本。
　　里面夹着那张，她落下的草稿纸。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可上面的字迹，依旧清秀、工整、安静，一笔一画，清晰如初。

　　我会盯着那一页纸，看很久很久。
　　不难过，不失落，不遗憾。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段，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杂质的时光。

　　那段时光里，
　　没有喜欢，
　　没有心动，
　　没有青春期的悸动。

　　只有两个孤独、相似、彼此靠近的小孩。
　　只有一段，你落难时我挺身而出，你不安时我稳稳陪伴，你离开时我默默相送的友情。

　　是朋友。
　　是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

　　这是我对她，唯一、也是最坚定的定义。

　　我以为，初中三年，会就这样平静地结束。
　　我以为，我和她的故事，会永远停留在初一那年，靠窗的第三排座位上，成为一段，只有我一个人记得的秘密。
　　我以为，时光会一直这样走下去，我会考上高中，考上大学，走向更远的地方，把这段回忆，轻轻藏在心底最深处，不再提起，不再触碰。

　　直到，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

　　那天，阳光格外明亮，蝉鸣聒噪，空气里满是解放的气息。
　　我拿着成绩单，走在校园里。

　　我走得很慢，路过初一的教学楼，脚步下意识顿住。

　　阳光正好，落在那间熟悉的教室，落在那扇熟悉的窗户，落在那个，我记了整整三年的靠窗位置。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课桌，阳光，窗帘，风吹过的角度，
　　像极了她第一次走进教室，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眼神不安、疏离、小心翼翼的那一天。

　　我站在楼下，抬头望着，久久没有动。

　　心里一片平静，却又轻轻发烫。
　　像有什么东西，在沉寂了整整三年之后，悄悄松动，悄悄苏醒，悄悄，重新发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很轻，很安静，很小心翼翼，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人。

　　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猛地漏了一拍。

　　一种极其强烈、极其熟悉、几乎要冲出胸口的预感，瞬间淹没了我。
　　像命运的钟声，在耳边，轻轻敲响。

　　来了。
　　它来了。
　　那场我以为，永远不会再发生的重逢。

　　我没有立刻回头。
　　我怕，是我太想念，产生的幻觉。
　　我怕，一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风。
　　我怕，这场长达三年的等待与执念，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直到，身后那个轻轻的、软软的、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紧张、一点点不安、一点点不敢置信，轻轻响起：

　　“请问……
　　你是……宋朝言吗？”

　　是她。

　　真的是她。

　　时隔三年，
　　跨越时光，
　　跨越离别，
　　跨越我无数次的想念。

　　她，真的回来了。

　　风停了。
　　叶落了。
　　时光兜兜转转，
　　把那个我守了整整三年的人，
　　重新带回了我的面前。

　　我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里面夹着的，是那张，她三年前落下的草稿纸。
　　是那段，我三年来，不敢忘、不能忘、舍不得忘的回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震动、惊讶、狂喜与酸涩。
　　然后，慢慢、慢慢，转过身。

　　阳光落在她身上，明亮、温暖、干净。
　　她长高了，长开了，眉眼依旧清秀安静，气质依旧淡如清风。
　　眼神里，少了当年的不安与恐慌，多了几分安稳与温柔，却依旧，是我记了整整三年的模样。

　　她看着我，眼睛微微睁大，带着一点点惊讶，一点点不确定，一点点失而复得的不敢置信。

　　像当年，我第一次站在她身前，替她挡掉所有恶意时那样。

　　我看着她，三年来所有的等待、想念、执念、温柔，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归宿。

　　我没有激动，没有失态，没有冲上前。
　　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三年来，每一次安静陪伴那样。
　　然后，轻轻开口，声音平稳、温和、清晰，带着只有我自己知道的、轻轻的颤抖：

　　“嗯。
　　是我。”

　　我是宋朝言。
　　是那个，护过你，陪过你，等过你，
　　整整三年，
　　都没有忘记你的——
　　朋友。

　　时光走远，我未忘。
　　而你，终于，回来了。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