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空位,与未说出口的再见 我叫宋朝言 ...
-
我叫宋朝言。
宋昭昖离开的那一天,教室门轻轻关上的那一刻,我以为,痛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我以为,只要我像往常一样,继续上课、做题、考试、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时间一久,我就会习惯,习惯身边那个座位空着,习惯再也没有一个人,安安静静陪我沉默,习惯再也不用替谁挡风雨、护谁周全。
我以为,少年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以为,回忆会慢慢淡去,伤口会慢慢愈合,空荡荡的座位,会慢慢被新的日常填满。
我太天真了。
她走之后,日子才真正露出,它最残忍、最冷清、最让人无处可逃的模样。
世界没有崩塌,没有停顿,没有因为少了一个人,就变得不一样。
上课铃依旧准时响,早读声依旧乱糟糟,老师依旧在讲台上讲着公式与课文,窗外的香樟树,依旧在风里,轻轻晃动。
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除了——
我身边的座位,空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很清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的空。
不是物理意义上,少了一个人坐着那么简单。
是整个课桌、整片阳光、整段安静的时光,全都空了。
空得冷清,空得刺眼,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以前,我低头做题,余光里,会有一个安安静静的身影,笔尖也在纸上,轻轻滑动。
现在,我低头做题,余光里,只有空荡荡的桌面,阳光落在上面,白得刺眼。
以前,下课喧闹的时候,我身边会有一个人,安安静静望向窗外,留给我一个单薄却安稳的背影。
现在,下课喧闹的时候,我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窗帘,空荡荡地晃。
以前,有人投来异样目光,我会淡淡扫一眼,替她隔开所有不必要的关注。
现在,再也没有人需要我保护,再也没有人会因为议论而紧张,再也没有人,会在我身边,轻轻发抖。
我忽然发现,我早就习惯了,身边有一个人。
习惯了她的安静,
习惯了她的沉默,
习惯了她的优秀,
我习惯了,有她。
而现在,她走了。
把我的习惯,一并带走了。
只留下一个,冷冰冰、空荡荡、再也填不满的空位。
班主任后来,安排过新的同学,坐到我旁边。
毕竟,我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谁都想和我同桌,想沾一点学习的氛围。
可每一个坐过来的人,都坐不长久。
不是我冷淡,不是我排斥,不是我故意为难谁。
而是,我会下意识,做出很多,只有对她,才会做的动作。
有人上课小声说话,我会下意识皱紧眉,用眼神示意安静——那是我以前,怕吵到她做题,才会有的反应。
有人不小心把东西砸到桌边,我会下意识伸手去挡——那是我以前,怕吓到她、怕砸到她,才会有的本能。
有人看向我这边,我会下意识淡淡抬眼,隔开目光——那是我以前,怕她被打量、被议论,才会有的保护。
我会下意识,在桌面中间,留出一小片,只属于她的空间。
我会下意识,多带一支笔,一块橡皮——那是我以前,怕她忘记带,才会养成的习惯。
我会下意识,在遇到难题时,在草稿纸上写下思路,然后顿在半空,才猛然想起,再也没有人,会轻轻接过,再轻轻点头,说一声无声的“谢谢”。
新来的同桌,会困惑,会不安,会觉得我奇怪、难以接近。
他们不懂,我不是针对谁。
我只是,还活在,有她的习惯里。
还活在,那段,我和她,安安静静、彼此守护的时光里。
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敢坐到我旁边。
再也没有人,愿意忍受我这种,沉默、冷淡、下意识护着一个早已离开的人的奇怪状态。
我身边的座位,就这么,一直空着。
成了整个教室里,最特别、最显眼、最冷清,也最让人不敢靠近的空位。
班里的人,又开始了新的议论。
“宋朝言怎么回事,身边座位一直空着。”
“他是不是还在想以前那个转学生?”
“不至于吧,都走了这么久了。”
“一个过客而已,何必这么在意。”
过客。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上。
在别人眼里,她是转学生,是过客,是来了又走、不值得记住的人。
是一段,可以随时被遗忘、被替代、被抹去的小插曲。
可在我这里,
她不是过客。
不是插曲。
不是随便一个,来了又走的转学生。
她是我,十二岁这一年,
最珍惜、最心疼、最用力守护、最舍不得的朋友。
是我,拼尽全力,想要给她安稳,却最终,没能留住的人。
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想要牢牢记住一辈子的人。
别人不懂,
我不怪。
我也不屑解释。
我只是,更加沉默,更加冷淡,更加习惯,一个人守着那个空位,一个人做题,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望向窗外。
像以前,她陪着我那样。
只是现在,换成我,陪着她留下的回忆。
我开始,下意识收集,所有她留下的痕迹。
那一张,她不小心落下的、写满工整字迹的草稿纸,我一直夹在我最常用的笔记本里,小心翼翼,不敢折,不敢脏,不敢丢。
那一支,她掉落、我替她捡起的笔,后来被她慌乱中忘记带走,我一直放在我的笔袋里,和我的笔放在一起,像她还在一样。
桌面上,那一道浅浅的、她写字时留下的铅笔印,我一直没有擦,任凭时间,一点点把它变淡,却始终,舍不得抹去。
那一段,她坐在我身边,安安稳稳、无风无雨的时光,我一直,牢牢放在心底。
不敢忘,不能忘,舍不得忘。
我开始,常常在放学之后,故意留到很晚。
像那天,她难过、不安、不想回家的时候,我陪着她那样。
我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她曾经坐过的空位,安安静静,不说话,不打扰,不难过,只是陪着。
陪那段,回不去的时光。
陪那个,早已不在的人。
陪那个,十二岁的,拼尽全力想要守护朋友的自己。
夕阳斜斜照进来,把我的影子,和旁边空位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像她还在,像我们还像从前那样,安安静静,一起放学。
我常常,就这么坐到天黑。
心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悲伤,没有撕心裂肺的想念,没有崩溃,没有大哭。
只有一种,很淡、很轻、很绵长的——
空。
像风吹过空旷的山谷,
像雨落在无人的街头,
像歌唱到一半,突然停住。
安静,冷清,却又无比真实。
我偶尔会想,
她现在,到了新的城市了吗?
新的学校,是什么样子?
新的班级里,有没有人,欺负她?
有没有人,像我护着她那样,护着她?
有没有人,懂她的沉默,陪她的难过,守她的脆弱?
她会不会,也像我想她那样,
偶尔,想起我?
想起那个,在她被造谣、被羞辱时,毫不犹豫站在她身前的同桌。
想起那个,在她不安、恐慌、快要崩溃时,轻轻告诉她“有我在”的朋友。
想起那个,在她离开的最后一天,用最认真的掌声,送她离开的宋朝言。
这些问题,我永远得不到答案。
她走得匆忙,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没有留下地址,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找到她的线索。
像一阵风,吹过我的生命,留下一地涟漪,然后,悄无声息,消失在远方。
我们之间,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再见。
没有拥抱,
没有挥手,
没有约定,
没有“以后再见”。
只有她最后,那一眼含泪的微笑,
和我,那一声无声的祝福。
干净,纯粹,遗憾,却又无可奈何。
我常常坐在那个空位旁,轻轻翻开笔记本,看着那张,她留下的草稿纸。
上面是她清秀工整的字迹,一笔一画,都安安静静,像她本人。
我会盯着那一页纸,看很久很久。
心里一遍一遍,重复着那句,她没有说出口,我也没有说出口的话。
——再见。
——保重。
——愿你此后,无风无雨,安稳一生。
我知道,我和她之间,这段从初一就开始的、干净到没有一丝杂念的友情,大概率,会就此止步,再也没有后续。
我们会在各自的人生里,慢慢长大,慢慢走远,慢慢被时光,冲散在人海。
也许,一辈子,都再也不会遇见。
也许,再过几年,我们会彼此忘记,忘记对方的名字,忘记对方的样子,忘记这段,曾经刻骨铭心的陪伴。
可我依旧,无比坚定地记得:
我对她,没有喜欢,没有心动,没有青春期任何暧昧的好感。
我只是,把她当成了我这辈子,最舍不得、最珍惜、最想守护的朋友。
是朋友。
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
十二岁的我,依旧不懂什么是白月光,什么是执念,什么是一生一世。
我只懂:
她曾在我生命里出现过,
曾被我拼尽全力守护过,
曾陪我走过一段,最安静、最纯粹、最难忘的时光。
这就够了。
风把她吹走了,
我留在原地,
守着那个空位,
守着那段回忆,
慢慢长大。
空位会一直在,
回忆会一直在,
她会一直在。
在我十二岁的初一里,
在我靠窗的课桌旁,
在我,整个青春的开头。
从未离开。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