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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鸡鹅巷夜雨,飞鱼服踏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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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三年,暮春。
金陵城被一场连绵冷雨泡得发软,青石板路滑得像抹了油,巷弄深处飘着潮湿的霉味与灶间烟火气。
鸡鹅巷是底层流民扎堆的地方,鱼龙混杂,藏污纳垢,也藏着整个南城手脚最利索的飞贼——李雾。
此刻,他正缩在一间破败民房的檐角下,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显得那张本就清瘦的脸愈发小巧。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节线条利落、却布满细小旧疤的小腿。
他指尖捻着一枚刚得手的双鱼银锁,锁面雕工精致,触手冰凉,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物件。
“够小爷快活半个月了。”李雾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像猫,眼底闪着狡黠又快活的光。
他无父无母,自小在街头摸爬滚打,一身轻功是被狗追、被人打、被官兵围堵逼出来的。偷东西从不失手,跑起来比兔子还快,南城的捕快对他又恨又无奈,给他起了个外号——雾泥鳅。
滑不留手,抓不住,捉不牢。
可他不知道,今夜不是寻常夜。
有个人,专为他而来。
雨丝忽然一滞。
一股极淡、极冷的气息,像寒冬里淬了冰的铁,悄无声息地压了过来。
李雾心头猛地一跳——那是杀气,是久居上位、手上沾过血的人,才有的压迫感。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足尖一点屋檐,身形如轻烟般掠上屋顶,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多年逃命的直觉告诉他:跑,立刻跑。
然而下一秒,一股比铁钳还要狠戾的力道,骤然攥住他的后领。
“呃——”
颈间一紧,呼吸瞬间被掐断。李雾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硬生生从半空扯下来,狠狠砸在湿冷的泥地上。
“嘭——”
背脊撞在青石板上,剧痛炸开,李雾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死过去。满口都是雨水与泥腥味,手腕被人反拧到背后,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啊——”他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混着冷汗,刺得皮肤发疼。
李雾艰难地抬眼,视线模糊中,撞进一双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眸子。
来人一身玄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腰杆笔直如竹,立在雨里,衣袂竟半点不沾泥泞。面容清俊得近乎凌厉,眉骨锋利,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雨水打湿他的发梢,滴落在眼尾,更添几分寒冽。
锦衣卫。
还是镇抚司的人。
李雾的心,一点点沉到底。
“你是……谁……”他喘着气,声音发颤,却依旧不肯服软,嘴硬道,“小的不过是个平头百姓,大人抓错人了——”
“李雾。”
男人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冷得像诏狱深处的刑具。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早已在舌尖反复咀嚼过千百遍。
“鸡鹅巷飞贼,作案十七起,偷过当铺,劫过富户,三天前潜入礼科给事中王克恭府邸,盗走一枚鱼暝锁。”
每一句,都精准戳在李雾的痛处。
他脸色骤白,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鱼暝锁,是他这辈子接过最凶险、最隐秘的一单。他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连雇主都不知道他的真面目,眼前这个锦衣卫,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李雾挣扎着,手腕被拧得更狠,剧痛从骨缝里钻出来,“放开我——”
男人蹲下身。
玄色飞鱼服扫过泥水,他却半点不在意。一只穿着黑色云纹靴的脚,缓缓抬起,不轻不重,却带着致命压迫力,碾在了李雾按在地上的手背上。
“咔。”
指骨受压的轻响,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呃啊——!”
李雾浑身剧烈抽搐,疼得眼泪都被逼了出来,五指蜷缩,却根本动弹不得。
男人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漠然。
“在我面前,撒谎没用。”他微微俯身,气息冷冽,“我叫李东方。北镇抚司,百户。”
“从今天起,你落在我手里。”
“跑不了,躲不掉,也……死不了。”
李东方。
这三个字,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狠狠扣在了李雾的心上。
他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雨夜,才明白那不是抓捕。
那是他一生牢笼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