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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无相之惑 第14章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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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无相之惑
夜深了。
城墙上还有人在巡逻,火把的光在夜风里忽明忽暗。远处的敌营也静了下来,只有零星的火光,像一只只蹲在黑暗里的眼睛。
菱歌一个人坐在城墙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望着远处。
顾尘走过来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可她听见了那熟悉的脚步声,轻轻的,稳稳的,一步一步。
他在她旁边坐下。
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像过去的八年一样。
菱歌忽然笑了。
“顾尘,”她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师父教我们练功,你总是躲在最后面?”
顾尘没有说话。
菱歌说:“我每次回头看你,你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以为你是不想学,后来才知道,你是在偷偷练。”
顾尘还是没说话。
菱歌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菱歌知道,他在听。
“顾尘,”她忽然问,“你说,祖师创无相楼,究竟是为了什么?”
顾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菱歌继续说:“咱们练的那些东西,牵丝百相,以线御敌。那些线能杀人,能救人,能操控木偶,也能操控人心。可祖师为什么要教咱们这些?”
她没有等他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小时候我问师父,师父说,是为了传承。可传承什么?传承杀人的本事吗?那和那些江湖门派有什么区别?”
她顿了顿。
“可咱们又不杀人。咱们只演戏,不问江湖事。那学这些做什么?”
顾尘沉默着。
菱歌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祖师从西域来,带着一身本事,却在泉州落脚,开个戏班子,一辈子没再踏足江湖。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十根手指,每一根都缠过无数的丝线。那些丝线牵过木偶,牵过敌人的刀,也牵过将死之人的手。
“今天在杏花谷,”她说,“我看着那些木椿,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尘看着她。
菱歌说:“那些木椿,一根一根,立了一千年。没人知道他们叫什么,没人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可他们还在,还在那儿站着。一千年了。”
她的声音很轻。
“顾尘,你说,祖师是不是也想像他们一样?”
顾尘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什么样?”
菱歌说:“留下点什么。让人记住点什么。”
顾尘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移了一寸,久到远处的敌营里传来一声狼嚎。
然后他说:“也许不是。”
菱歌转过头看他。
月光下,顾尘的眼睛很亮。
“也许不是为了让人记住。”他说,“也许是为了让人记住别的东西。”
菱歌愣住了。
顾尘说:“祖师从西域来,走了那么远的路,见过那么多的人。他看见的,不只是杀伐。”
“那是什么?”
顾尘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菱歌。
是一只木偶。
很小,只有巴掌大。雕的是一个女人,穿着长裙,抱着孩子。雕工很粗糙,可那女人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菱歌接过来,看了很久。
“这是……”
顾尘说:“我雕的。”
菱歌抬起头,看着他。
顾尘的目光落在那个木偶上,声音还是那样低。
“在泉州的时候,有一次,我去城外收木料。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等人。她等了好久,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孩子睡着了,还在等。”
他顿了顿。
“后来有个人来了。是她男人。出海打鱼的,回来晚了。她看见他,笑了。那笑容,我到现在还记得。”
菱歌没有说话。
顾尘说:“我想把她雕下来。雕了好久,雕成这个样子。不像,可我想让她记住。”
他抬起头,看着菱歌。
“师姐,祖师教咱们这些东西,也许不是为了杀人。也许是为了让人记住,这世上,除了杀伐,还有别的东西。”
菱歌看着他,看着他在月光下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看了八年。从来都是沉默的,从来不说话。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一汪很深的水,终于泛起了一点涟漪。
“什么东西?”她轻声问。
顾尘说:“牵绊。”
菱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尘说:“人和人之间的牵绊。像那个妇人等她男人。像那些兵守这座城。像你一路走一路演的那些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像我……守着你。”
菱歌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顾尘没有看她。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小小的木偶。
“师姐,我知道你一直在找答案。找祖师为什么留下那个匣子,找你为什么要守它八年,找那个人为什么要让你来。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抬起头,看着她。
“也许答案不在那个匣子里。也许就在你身边。”
菱歌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点亮。
她忽然想起这八年。
八年来,她每次受伤,顾尘都守在床边。她每次难过,顾尘都站在不远处。她每次演完戏,回头都能看见他,扛着两只大箱子,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
他从来没说过什么。
可他一直都在。
菱歌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顾尘,”她说,“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顾尘沉默了一会儿,说:“告诉你什么?”
菱歌说:“这些。”
顾尘想了想,说:“没什么好说的。”
菱歌愣了一下。
顾尘说:“说不说,都一样。我都在。”
菱歌看着他,看着这张八年来看了无数遍的脸。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眼角却有什么东西滑下来。
“傻子。”她说。
顾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只木偶,轻轻放进菱歌手心里。
——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见一个守城的士兵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圣女请你们过去!敌营有动静!”
菱歌站起身,把那只木偶收进怀里。
她看了一眼顾尘。
顾尘也站了起来,扛起那两只大箱子,站在她身后。
菱歌忽然问:“顾尘。”
顾尘看着她。
菱歌说:“你说,咱们能活着回去吗?”
顾尘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菱歌说:“为什么?”
顾尘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却很亮的东西。
“因为你在。”他说,“你在,我就在。”
菱歌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菱歌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夜色里,格外明亮。
“好。”她说,“那就一起活着回去。”
她转过身,朝城墙那头走去。
顾尘跟在她身后,扛着两只大箱子,走得很稳。
——
城墙上,图依古正望着远处的敌营。
菱歌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敌营里,灯火忽然多了起来。一队一队的人马在移动,火把像无数条火龙,在夜色里穿梭。
“他们要提前攻城?”菱歌问。
图依古摇摇头。
“不像。”她说,“像是在找什么人。”
菱歌的心微微一紧。
她忽然想起叶琦菲白天说的话——谢采在敌营里。
那个人,在找什么?
图依古转过头,看着她。
“菱歌姑娘,”她说,“那个东西,还在你身上吗?”
菱歌点点头。
图依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祖母说,那个东西,是有灵性的。它会叫。”
菱歌愣了一下。
“叫?”
图依古点点头。
“在你来之前,它叫了很多天。叫得我祖母睡不着,叫得我也睡不着。可今天——”
她顿了顿。
“今天它不叫了。”
菱歌看着她。
图依古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菱歌摇摇头。
图依古望着远处,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敌营。
“因为它在等的人,来了。”
菱歌的手,轻轻按上怀里的那半枚玉符。
它在等的人。
是谢采吗?
还是——
远处,敌营里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低沉,悠长,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苏醒。
图依古的脸色变了。
“他们要攻城了。”她说,“就是现在。”
菱歌望着那片火光,望着那些正在移动的人影。
她的手,还按在胸口。
那里,有那半枚玉符。
那里,有那只小小的木偶。
那里,有她守了八年的东西。
和她刚刚明白的、那个傻子守了她八年的牵绊。
她忽然笑了。
“来吧。”她说,“等了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