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哀兵必胜吗》西江草

2、安稳的牢笼 晚饭的餐桌

　　晚饭的餐桌上，糖醋排骨冒着热气。

　　“吃啊，愣着干嘛。”母亲把菜往她碗里夹，“测试结果怎么样？还是Ⅲ级吧？”

　　莫妮卡“嗯”了一声。

　　母亲叹了口气：“Ⅲ级就Ⅲ级吧，你爸当年也想过冲击Ⅱ级，折腾了十几年，不还是Ⅲ级？有些事强求不来。”

　　父亲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能力者协会的资料室工作了一辈子，每天整理那些关于高级能力者的档案。莫妮卡小时候经常翻他的书，看那些Ⅰ级能力者的传奇故事——谁逆转了一场战争，谁暂停了致命的事故，谁窥见了未来的灾难提前预警。

　　“女孩子家，”父亲难得开口，“Ⅲ级确实够用了。你表姐也是Ⅲ级，去年嫁了个Ⅱ级的，日子过得挺好。”

　　“就是就是。”母亲接话，“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都二十八了，再拖下去不好找。今天张阿姨跟我说那个男孩子——”

　　“妈。”莫妮卡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满了书——不是小说，不是杂志，而是各种关于时空理论的专著：《逆转时空的原理与实践》《时空能量学基础》《高级能力者修炼指南》《时间法则的哲学思考》。

　　墙上贴满了手绘的时空波动图，每一张都是她这些年研究的心血。红色标注的是她理解的部分，蓝色标注的是还在摸索的，黑色叉叉是尝试过但失败的。

　　书架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褪色的日记本。莫妮卡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新历360年9月1日。今天觉醒能力了！老师说我是逆转时空类型，很罕见。我要成为最厉害的时空能力者！”

　　那是她十岁时写的字，歪歪扭扭，却充满力量。

　　往后翻：

　　“新历362年6月15日。老师说我的能力进步很快，有望冲击Ⅱ级。我要加油！”

　　“新历365年3月2日。今天有人说女孩子不用太努力，我不高兴。凭什么男孩子就可以？”

　　“新历368年11月20日。第一次冲击Ⅱ级失败。没关系，再来。”

　　“新历371年4月8日。第五次失败。妈说让我别折腾了，我不听。”

　　“新历374年9月1日。第十次失败。有点累了。”

　　“新历376年12月3日。第十五次失败。妈说给我介绍对象。我没说话。”

　　“新历378年2月14日。明天又要复测了。还是Ⅲ级吧。”

　　最后一页是空的，没有写日期。莫妮卡盯着那页空白，想起今天测试官的表情，想起张阿姨的话，想起母亲叹气的声音。

　　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

　　“我不信。”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时空捉迷藏还在继续。莫妮卡走到窗前，看到那个小女孩赢了游戏，正兴奋地跳着。

　　她突然想起，十岁那年的自己，也这样跳过。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莫妮卡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块普通的石头。这是她练习逆转能力的道具，用了很多年。

　　她深吸一口气，调动能力。

　　石头回到三秒前的状态。

　　这是Ⅲ级逆转者的极限——三秒。任何Ⅲ级逆转者都能做到这一点，区别只在于能影响多大的物体。莫妮卡可以让一块石头回到三秒前，可以让一本书回到三秒前，可以让一杯水回到三秒前，但仅此而已。

　　想要让石头回到四秒前，就需要Ⅱ级的能力。

　　想要让石头回到一天前，就需要Ⅰ级的能力。

　　她闭上眼睛，再次尝试。这一次，她试图让石头回到四秒前的状态。

　　能量从体内涌出，包裹住石头。石头微微颤动，但仅仅颤动了一下就停止了。四秒，纹丝不动。

　　第十七次失败。

　　莫妮卡睁开眼睛，有些疲惫，但并不意外。这条路她走了十八年，失败过无数次，早就习惯了。

　　她正要收拾东西睡觉，余光突然瞥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猛地转头——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那一瞬间，她分明看到一个身影站在墙角。那个身影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投射过来的虚影，但她认出了那张脸。

　　是她自己。

　　十岁的自己。

　　那个虚影只存在了一秒不到，但莫妮卡清楚地看到她在笑，眼睛里满是憧憬和期待。

　　然后虚影消散，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莫妮卡愣在原地，心跳剧烈。她冲到墙角，那里什么都没有。她打开灯，把房间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吗？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吗？

　　她坐回书桌前，看着那块石头，久久没有动作。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清冷的光洒进房间，照在那个褪色的日记本上。

　　莫妮卡翻开日记，看着十岁那年写的字：“我要成为最厉害的时空能力者！”

　　她想起今天测试官的眼神，想起张阿姨的“关心”，想起母亲叹气的声音，想起父亲说的“够用了”。

　　她想起那些劝她放弃的人，每一个都真心实意，每一个都觉得自己是为她好。

　　她想起自己过去十八年，每一次失败后都告诉自己没关系，下一次一定会成功。

　　她想起今天那个模糊的虚影——十岁的自己，那个还没有被现实磨平棱角的自己。

　　莫妮卡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

　　这座城市里有几十万个能力者，大部分都是Ⅲ级、Ⅳ级，甚至Ⅴ级。他们用能力做着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生活，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可是，如果十岁那年的自己看到现在的她，会失望吗？

　　那个说“我要成为最厉害的时空能力者”的小女孩，会接受“女孩子Ⅲ级就够了”这种话吗？

　　莫妮卡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自己睡不着了。

　　她打开电脑，搜索关于能力者修炼的所有资料。这些年她查过无数次，早就把能找到的都翻烂了。但这一次，她看得格外仔细。

　　凌晨三点，她在某个论坛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帖子。

　　帖子发布于十年前，发帖人是一个匿名的Ⅰ级能力者。帖子里没有讲具体的修炼方法，只写了一句话：

　　“想突破等级，先突破自己。你相信自己是几级，你就是几级。”

　　下面有几百条回复，大多是骂楼主装神弄鬼、说废话的。

　　但莫妮卡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你相信自己是几级，你就是几级。

　　她想起今天那个虚影，想起十岁的自己。十岁的她相信自己能成为最厉害的时空能力者，那时候她的能力确实进步飞快。后来呢？后来什么时候开始不相信了？

　　是从第一次有人说“女孩子差不多就行了”开始？是从第十次冲击Ⅱ级失败开始？是从母亲说“别折腾了”开始？

　　还是从她自己也渐渐接受“Ⅲ级就够了”这种想法开始？

　　莫妮卡关掉电脑，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她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