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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六月的阳光 ...

  •   六月的阳光像个不要脸的外卖员,不管你点没点单,硬往你手里塞。

      林封雪坐在高二(三)班的教室里,靠窗倒数第三排,这个位置是她经过精密计算后选定的——距离黑板足够远,方便走神;距离后门足够近,方便撤退;窗外正对着一棵老槐树,夏天的蝉鸣从树叶缝里漏进来,像一首跑调的催眠曲。

      “林封雪,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数学老师老周站在讲台上,粉笔头精准地朝她的方向飞来。林封雪凭借三年被砸的肌肉记忆,脑袋一偏,粉笔头擦着她的发梢飞过去,落在了后排孙浩的奶茶杯里。

      “好险。”她小声嘀咕。

      “什么好险?你倒是说说,这道题选什么?”老周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出冷酷的光。

      林封雪缓缓站起来,目光扫过黑板上那道函数题,大脑飞速运转——不是运转解题思路,而是运转如何体面地蒙一个答案。

      她看了一眼同桌苏念。苏念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用笔尖点了点,点了三下。

      选C。

      “选C。”林封雪说。

      老周沉默了两秒:“为什么选C?”

      林封雪面不改色:“因为ABD长得都不太顺眼。”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笑声。老周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我已经懒得跟你生气了”。他挥了挥手让林封雪坐下,继续讲他的导数大题。

      林封雪坐下来,朝苏念投去一个感恩的眼神。苏念面无表情地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这道题答案是D。

      林封雪:“……”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练习册,那道题她压根没做,选择题全是乱蒙的。A、B、 C、D四个选项在她笔下分布均匀,充满了数学美感——如果数学老师知道她连选择题都要讲究排版,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你怎么不早说?”林封雪压低声音。

      “你也没问。”苏念头也不抬,“而且我以为你会看一眼题目再回答。”

      “我看了一眼啊。”

      “那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个f(x),还有一个g(x),它们好像在吵架。”

      苏念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我见过的最离谱的人类”的意味。林封雪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下课铃响的时候,整个教室像被按下了播放键。趴下的、补觉的、冲去小卖部的、借作业抄的、趴在走廊栏杆上看隔壁班帅哥的——众生百态,欣欣向荣。

      林封雪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假装自己是一株不需要光合作用的蘑菇。但她的耳朵没有闲着,正在接收四面八方涌来的信息。

      “你们听说了吗?高三那个学长,一模考了年级第一的那个,昨晚在宿舍楼下哭了半小时。”

      “正常,高三嘛,不哭几次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读过。”

      “我妈昨天又给我报了一个补习班,周末两天全排满了,我感觉我的人生只剩下‘上课’和‘去上课的路上’。”

      “你们说,高二升高三的这个暑假,真的存在吗?还是说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

      林封雪抬起头,加入了这段对话:“暑假当然存在,只是它改了个名字,叫‘第三学期’。”

      说话的是坐在前面的李一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手里永远拿着一杯奶茶,据说她的血液成分是10%的水、20%的红细胞、70%的奶茶。她转过头来,用吸管戳了戳林封雪的额头:“封雪,你周末要不要去那个‘清北冲刺体验营’?听说前五十名报名送一套真题卷。”

      “送真题卷?”林封雪一脸震惊,“他们怎么敢的呀?这跟送棺材有什么区别?”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李一一吸了一口奶茶,“但我妈已经给我报名了,说哪怕去感受一下氛围也好。”

      “感受什么氛围?感受‘我为什么这么菜’的氛围吗?”

      “你不用感受,你是真的菜。”孙浩从后排探过头来,脸上挂着欠揍的笑容。

      林封雪抄起桌上的橡皮擦就砸过去。孙浩一把接住,笑得更大声了:“谢谢,我正好缺一块橡皮。”

      “那是我的橡皮!”

      “现在是我的了。”

      林封雪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杀人不合法、杀人不合法、杀人不合法”,然后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孙浩,你知道你为什么总坐在最后一排吗?”

      “因为我个子高?”

      “不,因为你的智商适合待在靠后门近的地方,方便你随时出去。”

      孙浩愣了一下,旁边的男生已经开始笑了。他挠了挠头:“你嘴皮子这么厉害,怎么不见你数学考及格过?”

      “那是因为我的才华分配不均匀,嘴皮子分走了太多天赋点。”林封雪理直气壮地说。

      这时候班主任老陈走进了教室。老陈全名□□,四十出头,头顶已经呈现出地中海地貌的早期形态,据说他教了十五年书,送走了十二届高三,发际线一届比一届高。

      他手里拿着一沓纸,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我要宣布一个坏消息”的微妙愉悦感。林封雪对此很熟悉——每当老师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又有学生要遭殃了。

      “同学们,安静一下。”老陈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我说几件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是一种警惕的安静,就像一群兔子听见了草丛里的动静,耳朵全竖起来了。

      “第一件事,下周一进行高二下学期最后一次月考,这次考试的成绩会作为高三分班的参考依据之一。”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第二件事,”老陈无视了哀嚎,继续说,“从下周开始,晚自习延长到十点半。”

      哀嚎声翻倍了。

      “第三件事,”老陈举起手里那沓纸,“这是高三全年复习时间规划表,每人一份,拿回去贴在床头,每天看一眼,提醒自己时间不多了。”

      林封雪接过前排传下来的纸,低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像一张天罗地网:一轮复习、二轮复习、三轮复习、一模、二模、三模、高考——每一个节点后面都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日期。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不疼,但很不舒服。

      “对了,还有一件事。”老陈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封雪,你放学后来办公室一趟。”

      林封雪:“……”

      “又来了。”李一一小声说,“你是不是又把周记写成段子合集了?”

      “我没有。”林封雪否认,“我只是在周记里诚实地表达了我的学习感受。”

      “你怎么表达的?”

      “我说数学就像一场单恋,我拼尽全力去理解它,但它从来不愿意理解我。”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我在后面加了一句‘不像语文,至少语文愿意跟我暧昧一下’。”

      李一一沉默了三秒,然后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你是真的勇。”

      放学的铃声在下午五点半响起,像一声发令枪,学生们以奥运会百米决赛的速度冲出教室。林封雪却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每一本书都仔细地放进桌肚里,排列整齐,像在布置一个小型书房。

      她的桌肚里有一个秘密——在最里面,藏着一本笔记本,封面是她自己画的,画了一个小人站在悬崖边上,悬崖下面写着“高考”,小人头顶上写着一个字:“我”。

      笔记本里面是她随手写的一些东西,有的是段子,有的是碎碎念,有的是深夜突然冒出来的奇怪想法。比如:

      “今天的物理课,老师讲牛顿第三定律,说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我突然觉得这很像我妈对我的态度——她对我施加多大的期望,我就感受到多大的压力,方向正好相反。”

      “英语老师说要培养语感,多听多读。我试了一下,听了一首英文歌,确实有感觉了——我感觉我应该去搞音乐,而不是搞英语。”

      “历史老师说‘以史为鉴’,我翻开历史书,发现古人比我惨多了,心里顿时好受了0.5秒,然后想到自己也要高考,又不好受了。”

      这本笔记本是她最后的 sanity——一个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精神自留地。她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林封雪磨蹭了半天,最终还是走向了办公室。

      高二年级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东头,走廊里贴满了各种标语:“拼搏三百天,圆梦双一流”“今天的汗水,明天的笑容”“不苦不累,高三无味”。林封雪每次经过这些标语都觉得血压有点高,她总觉得这些标语翻译过来就是“别想好过”。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她探头进去,看见老陈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其他老师大多已经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白光,照得人有点发晕。

      “陈老师,您找我?”

      老陈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进来坐。”

      林封雪乖乖地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把椅子她坐过很多次了,每一次的剧情都不太一样——有因为成绩退步被约谈的,有因为上课说话被约谈的,还有一次是因为在周记里写“高考可能是我们这辈子唯一一次这么认真地对待一件事情,想想还挺心酸的”,老陈觉得她思想出了问题,找她谈了半小时的人生。

      “林封雪,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老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林封雪认出来了,那是上次月考的成绩单。她的名字在中间偏下的位置,不算垫底,但离“好”字还有很长的距离——大概是从地球到月球那么长。

      “你看看你的成绩。”老陈把成绩单推到她面前,“语文115,英语108,这两门还不错。但是数学——”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词。

      “数学多少分来着?”林封雪小心翼翼地接话。

      “62。”

      “满分是150吗?”

      “你说呢?”

      “那确实不太好看。”

      老陈被她气笑了:“你还知道不太好看?你知不知道数学有多重要?高三分班是按总成绩来的,你这个数学成绩,到时候连重点班都进不去。”

      林封雪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陈老师,我其实一直在努力学数学。”

      “我知道。”老陈的语气软下来了一些,“我知道你不是不努力,你是——”

      他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你是方法不对。”他最终说,“你太浮躁了,静不下心来。数学这个东西,需要沉下心去理解每一个概念,不是靠小聪明就能蒙混过关的。”

      林封雪没有说话。她知道老陈说的是对的。她也知道自己确实浮躁——或者说,她用浮躁来掩盖很多东西。比如焦虑,比如恐惧,比如那种深夜里突然涌上来的、说不出名字的慌张。

      “高三了,不能再这样了。”老陈说,“我跟你爸妈也沟通过了,他们也很担心你。”

      林封雪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你妈妈的意思是,如果你数学成绩提不上去,可以考虑给你报个一对一辅导。”

      “不用。”林封雪的回答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突兀,她调整了一下语气,“我是说,我再自己试试看。”

      老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理解、无奈、还有一点点心疼。他在这行干了十五年,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他知道有些孩子就像林封雪这样,表面嘻嘻哈哈的,心里装着一整个太平洋的水,但就是不肯倒出来给别人看。

      “行,你自己再试试。”老陈点了点头,“但是林封雪,如果你有什么问题,不管是学习上的还是其他方面的,随时来找我,好不好?”

      “好。”林封雪站起来,朝老陈鞠了一躬,“谢谢陈老师。”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陈在身后叫住了她。

      “对了,你的周记——”

      林封雪僵住了。

      “写得很生动。”老陈说,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是下次能不能别把数学比喻成‘一个对我爱答不理的渣男’?数学组的王老师看到了,说他想找你聊聊。”

      林封雪:“…………”

      她几乎是逃出办公室的。

      出了教学楼,天已经暗下来了。六月的傍晚,天空是一种介于橘色和紫色之间的颜色,像是谁打翻了一盘颜料。操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篮球砸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嘭、嘭、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林封雪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操场边上的双杠那里。她把书包扔在地上,自己爬上去坐着,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

      晚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塑胶跑道的气味和食堂里残余的饭菜香。她抬头看着天空,发现已经有几颗星星冒出来了,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中顽强地亮着,像几个不愿意交卷的学生。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班级群里已经刷了99+条消息。她翻了翻,大部分是抱怨月考和晚自习延长的,夹杂着几个表情包和一段孙浩发的小视频——他在家里对着镜子跳舞,配文是“等我高考完就去当练习生”。

      林封雪在下面回了一句:“你的舞姿让我相信高考确实能把人逼疯。”

      消息发出去,立刻收获了一排“哈哈哈哈哈”和三个“太损了”。

      她又往下翻了翻,看到苏念发的一条消息:“有人要去图书馆自习吗?明天。”

      下面零零散散有几个回复,但大部分人都说没空。林封雪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还是发了一条:“我去。”

      苏念秒回:“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私聊过来:“你今天被老陈叫去办公室,没事吧?”

      林封雪回复:“没事,日常挨骂,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苏念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你要是数学上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林封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苏念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成绩好得不像话,但她从来不会因为成绩好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棵树,不会说话,但你知道她一直在。

      “苏念,你说高考到底是为了什么?”林封雪突然问。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个问题太矫情了,正想撤回,苏念已经回了。

      “为了让我们有选择的权利。”

      林封雪愣了一下。

      “现在越努力,以后选择就越多。这不是鸡汤,这是事实。”苏念又发了一条。

      林封雪想了想,打字:“你知道吗,你刚才那段话如果放在网上,评论区一定会有人说‘又在贩卖焦虑’。”

      “那不是贩卖焦虑,那是提醒。”苏念说,“焦虑一直都在,只是有人选择装睡。”

      林封雪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收起来,从双杠上跳下来,捡起书包往校门口走。路过教学楼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高三那层的灯还亮着,整整齐齐的一排,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突然想起网上看到的一句话:高考是一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战争。

      她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准确。

      她觉得更像是在黑暗中走路,你不知道前面是坑还是路,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但你听到周围有很多脚步声,所以你也不敢停下来。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林封雪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三室一厅,住着她、她爸妈和一只叫“旺财”的橘猫。旺财这个名字是她爸起的,说是为了讨个吉利——事实证明这个名字并没有给家里的财运带来任何改善,倒是给旺财本猫带来了十斤的体重。

      她一开门,旺财就迎了上来,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发出拖拉机一样的呼噜声。林封雪弯腰把猫抱起来,旺财沉甸甸地趴在她怀里,像一坨会呼吸的毛绒暖手宝。

      “回来啦?”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洗手吃饭。”

      林封雪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见她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她爸林建国是个中学物理老师——对,又是老师,林封雪有时候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教育界什么债,这辈子被老师全方位包围。

      “今天怎么这么晚?”林建国看了她一眼。

      “被班主任叫去谈话了。”

      “说什么了?”

      “说我数学不行。”

      林建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数学确实不行。”

      “……爸,你能不能有点铺垫?比如先安慰我一下再补刀?”

      “你妈没教过你吗?忠言逆耳。”

      “你每次说不过我就搬出我妈。”

      “那是因为你妈确实教过你这个。”

      林封雪翻了个白眼,抱着旺财走进厨房。她妈赵美兰正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的青椒肉丝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赵美兰是一家小公司的会计,精打细算的本事在家里家外都发挥得淋漓尽致。

      “妈,我回来了。”

      “嗯,去把餐桌收拾一下,马上好。”赵美兰头也不回地说,手里的锅铲翻飞如飞。

      林封雪把旺财放下,开始收拾餐桌。桌上摆着一盘凉拌黄瓜和一碟花生米,还有她爸的一杯茶——杯壁上挂着茶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吃饭的时候,赵美兰自然而然地提起了成绩的事。这是他们家餐桌上的固定节目,就像新闻联播一样准时。

      “你们陈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赵美兰夹了一块肉放进林封雪碗里,“说你数学成绩一直上不去,这样下去高三会很吃力。”

      林封雪低着头扒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觉得给你报个一对一辅导班。”

      “不用。”林封雪抬起头,“陈老师也说了,我可以自己先试试。”

      “你自己试了多久了?”赵美兰的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从上学期就开始试了吧?试出什么结果了?62分?”

      林封雪不说话了。

      “小雪,”林建国放下筷子,用一种物理老师特有的理性语气说,“我不是说你不努力,但你的方法确实有问题。数学不是靠感觉就能学好的,它需要系统的训练和大量的练习。你现在的状态,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一个人想学游泳,但每次都只在浅水区站着,不下水。”

      “我下了。”

      “你下的深度就到脚踝。”

      林封雪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她知道爸妈说的都有道理,但她就是不想去辅导班。不是因为懒,也不是因为倔——而是她觉得,如果连学习这件事都要被人手把手地教,那她到底还能做什么?

      “我再想想办法。”她最终说。

      赵美兰看了她一眼,还想说什么,但林建国轻轻摇了摇头。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对了,”赵美兰换了个话题,“你那个笔记本,就是你天天在写东西的那个,能不能给我看看?”

      林封雪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什么笔记本?”

      “就是你藏在书桌最里面那个。”

      林封雪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瞬间加快了三倍。她妈妈翻她桌肚了。虽然她知道这在中国家长的字典里叫“关心”,在她自己的字典里叫“侵犯隐私”,但两本字典从来就没达成过共识。

      “那是我随便写写的东西。”林封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没什么好看的。”

      “我就是好奇你在写什么。”

      “写日记。”林封雪说,“女孩子写日记很正常吧?”

      赵美兰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最终没有再追问。林封雪松了一口气,但那种被窥探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皮肤下面,不疼,但能感觉到。

      吃完饭,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来看了看。

      最新一页上写着她今天上课时随手记的一段:

      “今天老周讲了一道函数题,我在下面研究了一下‘函数’这个名字的来历。为什么叫函数?是不是因为它‘含’了很多‘数’?后来查了一下,发现是清代数学家李善兰翻译的,取‘含’的谐音,意思是‘含有变量的式子’。好吧,比我想的有文化多了。但我还是觉得,‘函数’听起来像一个不太熟的亲戚的名字——你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你们之间没什么共同语言。”

      她看完这段,自己笑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塞进了书包的最里层,又加了一把小锁。

      晚上十点半,林封雪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

      她盯着第一道题看了五分钟。

      题目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就变成了一门外语——不是英语那种还可以靠语感蒙混的外语,而是一门她连字母都没认全的外语。

      已知函数f(x)=x?-4x+3,求f(x)在区间[0,3]上的最大值和最小值。

      她认识“已知”“函数”“区间”“最大值”“最小值”这些词,但把它们连起来之后,她的脑子就像一台过热的电脑,风扇呼呼地转,但屏幕一动不动。

      她试着用公式——公式她背过,f(x)=ax?+bx+c,顶点坐标是(-b/2a, f(-b/2a))。但具体到这个题里,a=1,b=-4,c=3,-b/2a=4/2=2,然后f(2)=4-8+3=-1。所以最小值是-1。

      最大值呢?区间是[0,3],那就比较端点的函数值。f(0)=3,f(3)=9-12+3=0,所以最大值是3。

      林封雪算完之后,对着答案核对了一下——对的。

      但她没有任何成就感。

      因为她知道,这个题她之所以能做出来,不是因为理解了,而是因为记住了步骤。换一个题型,换一组数字,她可能又要卡壳。她就像一个只会做固定菜式的厨子,换了食材就不会做了。

      她又往下做了一题。这次是一道稍微变形的题:已知函数f(x)=x?-4x+3在区间[t, t+1]上的最小值为g(t),求g(t)的表达式。

      林封雪看了三遍题目,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练习册里。

      “为什么数学要这么对我?”她对着练习册喃喃自语,“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旺财跳上书桌,在她面前坐下来,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人类的烦恼真是难以理解”。

      “你不懂。”林封雪摸了摸旺财的头,“你是只猫,你的人生目标就是吃了睡睡了吃。但我不一样,我的人生目标是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然后——然后干什么来着?然后养一只猫?那我现在已经有猫了,是不是可以直接跳过中间步骤?”

      旺财打了个哈欠,跳下书桌走了。

      林封雪叹了口气,重新坐直身体,继续跟那道题搏斗。她试着画了一个数轴,标出了区间[t, t+1]和对称轴x=2的位置关系。她分三种情况讨论:t+1≤2时,最小值在t+1处取到;t≥2时,最小值在t处取到;t<2
      她写啊写,算啊算,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等到她终于算出g(t)的表达式时,已经是十一点半了。

      她看着自己写满算式的草稿纸,突然觉得这些数字和符号像一群蚂蚁,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张纸,而她就是那个试图数清每一只蚂蚁的傻子。

      林封雪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多事情——数学、高考、爸妈、老陈的话、苏念说的“选择的权利”、笔记本里那些不能给别人看的文字、以及一个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

      如果高考之后,她发现自己真的不行呢?

      如果她拼尽全力,最后还是只能上一个普通的大学,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过一个普通的人生呢?

      那个“普通”到底有多可怕?

      还是说,真正可怕的不是“普通”,而是“拼尽全力之后依然普通”?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这个问题不能想太多,想太多会睡不着觉。

      而明天还有早自习。

      林封雪关掉台灯,把自己摔进被窝里。旺财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蜷缩在被子的另一头,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黑暗中,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23:47。

      她又看了一眼班级群。群里还有人没睡——孙浩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台灯下做题的背影,配文是“高三预备役,熬夜冠军”。

      林封雪在下面回了一条:“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起来当废物呢。”

      孙浩秒回:“你才是废物。”

      “我是废物,你是废物的同学,所以你也差不多。”

      “滚。”

      林封雪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淡淡的光带。那条光带正好穿过天花板上的裂缝,像是给那条干涸的河流镀上了一层金边。

      林封雪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迷迷糊糊地想:

      明天一定要把那本笔记本换个地方藏。

      还有,数学真难。

      数学你简直不是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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