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频次》山空223

3、第 3 章

　　日常工作的晚上，忙完需要核对的数据，佟舒窈伸伸懒腰，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着，像一小片冰冷的湖。佟舒窈的手指悬在通讯列表上，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久未触碰的名字——叶明希。对话框安静地躺在那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今年春节，一句简单却真挚的祝福：「晓晓，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也要天天开心！」后面跟着一个傻气的、跳跃的兔子表情。
　　过年……记忆伴随着这个词语，携着一股混合着油烟与无奈的气息涌来。那时的她，正被小姑密集的“相亲关怀”包围。相亲对象叫陈遂，是小姑好闺蜜给牵的线。
　　“晓晓，身边多个男朋友也能在你压力大的时候帮助帮助你，这几年你太孤单了”小姑说话向来直接，递过一张照片。 “你看，模样多周正。Z大的高材生，就是比你小两岁，但人家家里不介意。我和你姑父我俩敢打包票，那孩子心性纯良。晓晓，你要是……往后那些债啊，手术费啊，好歹有个分担。”照片上的年轻人眉眼清秀，对着镜头笑得很温和。佟舒窈推脱了无数次，终究拗不过小姑的眼泪和“都是为你好”的叹息，在五月初一个乏善可陈的午后，和陈遂见了面。真人和照片没什么区别，搁以前可能真能发展一下。陈遂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倾听，偶尔点头。佟舒窈开门见山，坦言自己目前被生存填满，无心也无力考虑婚姻。陈遂表示理解，说：“做朋友也可以。”朋友？佟舒窈在心底苦笑。一个连喘息时间都要拆解成赚钱份额的人，哪里还有心力去经营一段需要情感灌溉的关系？可小姑的电话每周准时响起，像另一种形式的考勤。于是，她又陆续和陈遂吃过几次饭，过程如同完成一项汇报工作，平淡，客气，带着无法忽略的疲惫。
　　思绪回笼，佟舒窈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点开了叶明希的朋友圈。置顶第一条，便是那张结婚电子请柬，链接像一枚小巧华丽的徽章，彰显着全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一股混合着怯懦与自厌的情绪攥住了她——她没有勇气点进去，细细观摩那份她无法企及的幸福。快速按灭手机，黑屏瞬间映出一双眼睛，里面盛满了连日奔波积累下的、沉甸甸的倦意。
　　工作到晚上十点，终于核完最后一份报表。走出写字楼，冰凉的雨丝随风飘到脸上。街上霓虹闪烁，人影绰绰，伞下并肩的身影随处可见。这一刻，孤独感如此具象，像一层透明的膜将她与周遭的温情隔开。她扯了扯嘴角，嘲笑自己突如其来的矫情，刚要抬手叫车——手机震动，一条新信息跳了出来。发件人：叶明希。内容只有简单一行字，却让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晓晓，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往日的回忆像密密麻麻的冰针，精准地扎破了她内心那些阴暗翻腾的妒忌泡泡，只留下满地湿冷黏腻的残迹，散发着自我厌弃的酸腐气。她感到自己正缩成一团不体面的影子，被钉在“做不到漠视”与“做不到祝福”的狭缝里，动弹不得。她们曾并肩躺在大学夏夜的操场上，分享同一副耳机，让音乐淹没对未来的无边幻想。如今，好友的每一种“拥有”，都成了测量她人生“偏差”的、冰冷而精确的标尺。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一片没有温度的星河。她坐在出租车后座，将自己沉入更深的黑暗。胃里像坠着一块吸饱了柠檬汁的海绵，又酸又胀。中学时读过的一句诗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现在，她仿佛正咽下无数枚别人的月亮，碎铁片卡在喉咙，吞咽困难，却又吐不出来。她拿出手机，指尖在键盘上停留许久，仿佛重若千钧。最终，她只回了四个字：「新婚快乐。」然后，彻底按灭了手机，也按灭了心底那一点微弱而复杂的波澜。

　　时间滑到十一月二十日。佟舒窈拿到了所有盖章完备的申请表，与主治医生进行了术前最后一次详细沟通。方案已定，风险与希望都摆在明面。病床上的父亲看着女儿眼下的青黑，喉头滚动，半晌才哑声说：“晓晓，这两年…辛苦你了。”佟舒窈正低头整理单据，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扬起一个故作轻松的笑：“老佟同志，怎么突然走起煽情路线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明天开始做各项检查，结果没问题我们就手术。医生说了，虽然是开胸大手术，但就像修路，在旧路上缝缝补补不如开条新路稳当。以后你保养得好，比现在还硬朗。”
　　护士进来打留置针，转身时不小心碰掉了小桌上一叠资料。佟舒窈连忙蹲下身去捡。纸张散落一地，她一张张拾起，目光忽然在其中一张“启明专项救助金最终审核单”上凝固了。负责人签字栏那里，是一个清晰利落的签名：秦亦航。
　　心脏莫名跳快了一拍。她抬起头，状似随意地问正在调整滴速的护士：“护士姐姐，请问这位秦亦航……是咱们医院的领导吗？”
　　护士看了一眼，笑道：“哦，他呀。这么理解吧，我们这个救助计划的资金池，是由启航医疗那边设立并管理的。我们医院负责申报和救治，而能不能批、批多少，最终是‘小秦总’那边拍板。”
　　佟舒窈低低“哦”了一声，将资料仔细拢好，收回自己包里。
　　“是你认识的人？”父亲察觉了她的细微异样。
　　“不认识。”佟舒窈摇头，语气平静。

　　11月16日，手术日。过程比预想的还要漫长。当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终于熄灭，主刀医生走出来说出“一切顺利”四个字时，佟舒窈一直紧绷的肩膀才骤然塌下，后背惊觉已被冷汗浸透。
　　小姑一家都赶来了。双胞胎表弟妹围着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关切：“晓晓姐，你怎么又瘦了一圈？妈让你来家里吃饭你总不来。”小姑佟艳轻拍儿女：“小声点，舅舅需要安静。”转头对佟舒窈说，“医生既然说顺利，就算闯过最大一关了。后续让你爸先住我那儿，你这样医院家里两头跑，还要做饭，身体怎么吃得消？”
　　“没事的小姑，我特意请了两周年假。”佟舒窈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我想多陪陪我爸。而且他现在需要静养，去您那儿俩活宝能吵得他头疼。”她朝表弟妹眨了眨眼。
　　“你这孩子……那行，有任何需要，立刻打电话，不许自己硬撑。”

　　11月30日，出院日。佟舒窈和小姑一家将父亲接回家。吃过晚饭，送小姑一家到楼下。夜风寒凉，她裹紧外套，抬头望见天幕上几颗稀疏的星子，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回到屋里，父亲戴着老花镜在翻旧物。“晓晓，帮你爸找我你妈妈那副老花镜，我感觉我眼睛也花了，这副度数不够。”
　　“爸，”佟舒窈在父亲身边坐下，声音很轻，“明天…我生日。咱们去公园逛逛吧，就晒晒太阳。”父亲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懊恼地拍了下额头：“瞧我这记性！明天都十二月一号了！爸爸老糊涂了……这么快，我闺女都二十七岁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仔细看着女儿，眼眶渐渐有些发红，“时间过得真快啊…你妈这一走，都三年多了。晓晓，是爸妈对不住你，让你这些年……”
　　“爸，”佟舒窈打断他，握住父亲粗糙的手，笑容温暖而有力，“不说这些。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还这么年轻，以后啊，肯定会越来越好。”父亲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好，好…爸爸不说了，不说了。”
　　晚上十一点，佟舒窈检查好门窗，熄灭了客厅的灯。回到自己房间，在黑暗中躺下。窗外的城市依旧有光流淌，但夜已深，万籁渐寂。她在心里，轻声对自己说：“晚安，二十六岁的佟舒窈。”告别过去所有的泥泞、挣扎、不甘与眼泪。明天，将是新的一岁，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