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频次》山空223

2、第 2 章

　　H市的酷暑与潮湿缠绵不去，九月下旬的空气依然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水汽。从启明医院心外科咨询室出来，佟舒窈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攥紧了写着手术方案和日期的纸张。心头一块巨石终于有了挪动的迹象，随之涌上的却不是纯粹的轻松，而是一种久绷之后、略带虚脱的茫然。她拿出手机，想点两份清淡的外卖，和父亲简单庆祝这个转折。
　　屏幕解锁，沉寂许久的本科同学群，竟显示了“99+”的未读消息。这喧嚣程度，通常只在毕业季或春节红包雨后才会出现。一丝好奇划过心头，她点了进去，手指快速上滑。一排排密集的、情绪饱满的文字跳入眼帘，充满了感叹号与夸张的emoji——清一色的羡慕、惊叹与些许酸涩的嫉妒。源头的消息，是班长转发的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一则简洁的电子请柬封面，配文：“欢迎大家来参加我的婚礼。”发布者的头像和名字，让佟舒窈指尖微顿——叶明希。
　　结婚在人均二十七、八岁的同学中不算稀奇，但群里的议论如沸水般翻腾：
　　「叶明希？是那个叶明希？我去，真·人生赢家剧本！」
　　「我们这届混得最风生水起的了吧？之前就听说她去了天和私募，简直是传说。」
　　「何止啊，年薪这个数估计都打不住。」后面跟了个令人咋舌的数字表情。
　　「重点是你们看新郎是谁了吗？我点进去看了，链接里有写，貌似是启航医疗的创始人之一！」
　　「难道是秦亦航？！我在财经报道上见过他！如果是真的，那也太牛了……羡慕的泪水流下来……」
　　「不确定是不是那位最出名的秦总。启航医疗的创始人好像有几位吧，个个都是青年才俊。。。」
　　「不管是谁，能嫁入这个圈子，本身就是顶级逆袭了。我记得她以前挺普通的啊？果然学霸的潜力是无限的……」
　　无数惊叹号与羡慕的浪潮，拥挤在这方小小的手机屏幕里，几乎要溢出来。佟舒窈退出微信，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输入了“秦亦航启航医疗”。词条立刻弹出，附带一张半身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五官清晰，眉眼立体。她扫了一眼履历：秦亦航，Z大医学博士，在校期间与校友蒋泽、卫轩联合创立“心桥”项目。项目始于老年心脏病咨询，后拓展至婴幼、儿童及成人群体，构建全生命周期诊疗支持体系。后期发起非营利性“启航救助基金”，致力于为弱势群体提供医疗援助。
　　手指悬在屏幕上，佟舒窈来不及感叹人与人的差距真是巨大，又有一条群聊出现在手机上方。是以前班里一个活跃的女生，专门圈了自己。
　　「@佟舒窈姐妹，这个叶明希，是不是以前老跟在你后边那个？我的天，这逆袭剧本绝了！你和她还有联系不？这可是真·大佬啊，当年要是……」
　　消息突兀地停在这里，显示“已被撤回”。欲盖弥彰的撤回，比直接说出来更让空气尴尬。群里热闹的刷屏似乎停滞了一瞬。佟舒窈的手指停在九宫格键盘上方。最终，她没有回复，只是退出了群聊界面。
　　窗外的热风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浑浊气味。她慢慢走向父亲的病房，思绪却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了许多年前。
　　记忆里的画面，带着青春特有的活力。
　　新生入校，叶明希住在隔壁寝室，同专业不同班。集体军训时，两人被分在了同一个方阵。十八岁的佟舒窈，刚熬过高三，身上还残留着母亲悉心喂养出来的、柔软的婴儿肥，好在暑假三个月有一搭没一搭的游泳，让轮廓清减了些许。她眼睛生得好，黑白分明，眼尾微微扬着，认真看人的时候显得专注，笑起来又会弯一弯。皮肤白，但一动就容易上脸，逛个街、说个话、被人多看两眼，脸颊就浮起一层淡淡的红，藏都藏不住。偏偏她自己好像不知道这事。该说说该笑笑，时不时冒出几句无厘头的话，说完自己先乐，把周围人也带得笑起来。而那时的叶明希，则像是被丢进一堆亮丽贝壳中的一块朴素鹅卵石。瘦，极高，站在那里像一株沉默的竹子。肤色偏黑，说话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乡土口音，性格说不上腼腆但也看起来不好接近，休息时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与周围叽叽喳喳、迅速结成小团体的女生们格格不入。
　　“同学，你好高啊。”这是佟舒窈对叶明希说的第一句话，带着纯粹的惊讶和笑意。她对自己的身高很满意，但在叶明希面前，仍需要微微仰头。叶明希似乎愣了一下，才扯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佟舒窈的主动搭话，像一束光，意外地照进了她自我封闭的角落。接下来的军训日子，佟舒窈休息时总会自然地挪到叶明希旁边，天南海北地聊，从明星八卦到食堂哪个窗口的肉给得多，再到吐槽教官的严厉。叶明希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回应，但眼睛里的戒备与孤独，渐渐化开了。
　　“其实你不说话的时候，还挺唬人的，”佟舒窈曾凑近她，仔细端详，“眼睛长长的，有点帅。就是太瘦了，我匀点肉给你好了。”她捏捏自己胳膊上软乎乎的肉，一脸认真。叶明希看着她纤细的手腕和明明比自己小一圈的脸，实在想象不出她再瘦一点的样子，只是低声说：“你这样正好。”心里想的却是，肯定没有现在这样好看。
　　军训最后阶段的预备演习，正撞上佟舒窈生理期第二天。她在烈日下脸色煞白，冷汗涔涔，痛得几乎直不起腰，连严厉的教官都看不下去，挥挥手让她去阴凉处坐着。演习快结束时，小腹的绞痛达到顶点，她蜷缩着，手指冰凉，眼前阵阵发黑。几个室友和同学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没事吧”“要不要紧”，声音忽远忽近。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身体忽然一轻，跌入一个带着干净清香却略显单薄的怀抱。视线模糊中，她看到叶明希着急的神情，听到周围传来小小的惊呼。

　　“吃片布洛芬，让她休息下。”校医把药片递给叶明希就忙去了。
　　躺在医务室的简易床上，痛感稍缓，佟舒窈看着叶明希端着温水走进来，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虽然扯得肚子又疼了一下。“牛啊小叶子，公主抱！看着瘦，挺有劲！”叶明希耳根微红，把水杯递过去：“你又不重。”
　　“谢啦，”佟舒窈接过，水温透过杯壁暖着冰凉的手指，“以后叫我晓晓吧，我好朋友都这么叫。”
　　“嗯，晓晓。”
　　从那以后，叶明希除了必须的兼职时间，几乎都和佟舒窈黏在一起。一起上课，一起吃饭，有时是两个人，有时加入佟舒窈那帮热闹的室友。无论人多人少，佟舒窈总是话题的中心，笑声最响亮的那个；而叶明希永远是最安静的背景，默默听着，偶尔在佟舒窈看过来时，回以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佟舒窈渐渐拼凑出叶明希的世界：从小县城考到市里最好的高中，是学校冲击顶尖名校的希望，却在高考当天发起高烧，发挥失常。老师痛心疾首劝复读，她却坚决摇头，只想早点毕业，早点工作，为家里减轻负担。她还有个同样聪明、正在读高中的弟弟，成绩优异，是全家新的希望。
　　“会好的，”佟舒窈曾这样安慰她，“你这么厉害，以后肯定了不起。”叶明希只是笑笑，没说话，眼底却有微光闪动。转机发生在大三。叶家弟弟以优异成绩考入Z大，丰厚的奖学金和高中颁发的奖金，终于让叶明希肩上的重担轻了一大截。那个暑假，她难得主动给佟舒窈打了个电话。
　　“晓晓，”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轻颤，“我想考研。想去看看，另一种可能性。”她本就天赋出众，从暑假才开始系统复习，效率却高得惊人。当佟舒窈还在为数学题唉声叹气时，叶明希已经刷完了近3年的真题集。努力从不辜负有心人，叶明希以极高的初试分数和出色的面试表现，稳稳拿到了Z大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而佟舒窈，因为数学单科失利，只勉强过了国家线。
　　有时候，佟舒窈会恍惚地回顾自己那几年。好像从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起，她就再没有为什么事情真正拼尽全力过。说好的游泳减肥，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决心考研，也总在拖延中荒废时光。除了一张尚可、且随着年岁增长和家变催折而渐渐失去光彩的脸，她似乎再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武器”。承认自己的平凡，逐渐成为她人生剧本的注脚。就像一条随波逐流的咸鱼，偶尔扑腾两下，最终被冲上岸，成为碌碌众生中最普通的一员。
　　而叶明希，恰恰是她最清晰的镜中倒影。镜子里的人，拥有她所匮乏的一切：说到做到的狠劲，锚定目标便不动摇的执着，以及凭借自己双手将命运一点点扳向光明处的强大能力。
　　她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曾经的交集，不过是青春年少时一次偶然的航线交错。毕业后，她最终只调剂到隔壁市一所普通院校，与叶明希的人生轨迹，早已是云泥之别，渐行渐远。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可能是群里又有了新话题，或是哪个同学私聊她打听。佟舒窈没有再看。她关掉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推开病房的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父亲安静的睡颜映入眼帘。门外是蒸腾的、关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嚣与传奇；门内是她必须面对的、具体而微的现实与责任。那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有手中这一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手术通知单，和眼前需要她守护的、唯一的亲人。有些距离，从最初就已注定。只是直到此刻，在旁人喧嚣的提醒下，她才如此清晰而平静地，再次确认了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