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梦》穗谣

5、梦 最后这冗长

　　一个星期的密集考察结束，张姐给祝古荔放了假。趁着这个间隙，祝古荔决定去看望一下外公外婆，她都到H市了还直接回B市说不过去。

　　祝古荔一行当然绕道去庐州，张姐一人回B市。老哥听说她去庐州拜访，特意打来电话叮嘱她只去看望外祖即可。
　　言下之意，舅舅家不用登门了。也没有什么矛盾，就是常年不联系，无事不登三保殿别没轻没重吓着人家。
　　母亲就没想那么多，在家庭群里夸她贴心，还问要不要联系表姐来接她。
　　父亲则拨来一笔小巨款，允她昧掉一部分，其余要想办法孝敬老人家。

　　老人家喜净，年龄大了需要医疗养护，都住在疗养院里由专人早顾。
　　进去时，站岗的制服人员还严格审查了祝古荔的身份，核实无误才敬礼放她进去。

　　外婆外公住在27栋，徐姨一见她来，连忙招呼外婆，古荔那能让外婆找她，问了徐姨外婆在哪，知道外婆原来在花房浇花，就自己去找外婆了。

　　老人家穿着绢布旗袍，头发盘的整整齐齐，挽一个低丸子用宝石发卡别住。
　　“阿婆。”
　　荔宝轻轻喊，外婆没听见。祝古荔看着老人弯着的背影忽然有点心酸，她又大声点喊：“阿婆，看看谁来了？”
　　“小荔。”一听声音向似茉就知道来人是谁。
　　果然，向似茉一回头就看到外女俏生生地冲她撒娇，瞬间惊喜地放下喷壶，上前挽住祝古荔的手，一路拉到客厅坐下，吩咐徐姨出门买菜，买些荔宝爱吃的。

　　又拍拍荔宝的手：“留下吃晚饭啊，这次来可忙不？不忙明天再走，阿婆好久没见我们荔宝了，都想你了。”
　　“好呀。我也想你了。”祝古荔用头蹭外婆肩膀，亲昵熟练地撒娇。
　　“哎呦，哈哈，那多住几天。”
　　这祝古荔就没有应承了，她话锋一转，问起：“外公呢，怎么没看见他？”
　　还演起张头晃脑的样子寻找。

　　“他啊，去老陈家下围棋了。对对对我得把他叫回来，等会他回来看见你来，要埋怨我不叫他。”
　　向女士电话没打通，估计老头子手机又落在楼上不带，或者下棋入迷了，祝古荔自告奋勇去陈爷爷家喊外公。

　　外公家是27栋，陈爷爷在15栋，荔宝凭借依稀的印象摸过去。路上还跑到人家小院门口看门牌，有点鬼鬼祟祟。
　　她运气不错，行进方向正确，走了有七八分钟后一看到小溪流就知道对了。
　　陈爷爷家门口还有施工，似乎是在拆电线杆，她敲门告知佣人来意，佣人陪她进去，外公一看到她来，惊喜地不行。
　　不过，围棋他还是要下。
　　“您这局大概多久啊？”
　　外公心虚地摸摸鼻子，伸出一根手指：“一个小时吧。”
　　陈爷爷怕她坐着无聊，让佣人把孙子喊下来陪她。
　　祝古荔心想，她回去陪外婆就行啊，她又没说要在这里等外公。可惜，佣人动作太快了，她根本来不及阻止。这时说出要回去陪外婆，岂不是让外公失落。
　　她只好坐下来了。

　　没一会，楼梯上走下来一个年轻男人，藏青色的绸缎衬衫，米白色的长裤。
　　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似乎是被吵醒的。
　　“小荔姐好。”打招呼倒是很礼貌，就是声音还有一股鼻音。
　　“陈…陈”
　　“陈献。小荔姐贵人多忘事啊。”啧，四年不见，连他名字都忘记了。
　　“没呀，看你变化这么大。感觉直呼其名怪怪的，小陈弟弟还在读大学吗？”打死也不会承认她真的忘记这是哪号人了。
　　“嗯。”
　　陈献坐到对面，询问：“小荔姐最近在做什么？看你朋友圈，昨天在H市玩？”
　　“考察。”还看她朋友圈，她怎么不记得朋友圈有这号人了。
　　“我还给你点赞了，小荔姐看到了吗？”
　　给我点赞的人那么多，我怎么可能一个一个看过去吗？
　　“看到了看到了，谢谢你啊。你放暑假了是吧？有没有去公司实习啊？”
　　“暂时还没。”

　　老头们也在听到小年轻说话，这时忍不住插嘴说：“你看看人家小祝，刚毕业就进公司考察历练。你天天在家里啥也不干，放假就是玩，作息混乱，能不能跟人家学学？”
　　老陈一番话，把外公说得与有荣焉，但是自家孩子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便说：“小陈也很优秀，大学考的多好，是个聪明孩子。”
　　老陈则说：“聪明有什么用？他不努力呀！”
　　“这样的孩子，他只要想努力了，别人拍马莫及呀！”
　　两个老人对自家孩子那都是明贬暗褒。
　　祝古荔听的脸不红心不跳。
　　陈献还没修炼到家，插嘴让爷爷别说了。
　　祝古荔也提醒外公停下来，时间也差不多了，外公便告辞和祝古荔回家了。
　　外婆那边果然和徐姨都等着急了。
　　“怎么去这么久？是不是你外公又赖着不肯走？”炮火从祝古荔身上轻轻掠过，一股脑攻向外公，“你真的是，要是我不让荔宝喊你，你回来又要生气，去喊你，你又赖着不走。”

　　外公马上伏低做小，赔笑脸：“我的错，我的错。明天都不出去，都在家里陪你。”
　　“哼，你最好说到做到。”
　　祝古荔乐滋滋的看两个老人家斗嘴，还挺有趣的。
　　开饭。
　　上菜。
　　吃饱喝足。
　　散步。
　　睡觉。

　　前一天晚上和裴久真那个女人夜聊，睡也没有睡饱。接着赶路来看望老人家，这段时间也一直在奔波。虽然一路上行程都有交通工具，没有怎么样走路，但是那种无形的疲劳还是增加了。

　　现在一松懈下来，祝古荔很难不倒头就睡，马上进入了深度睡眠。就在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两个梦。
　　两个无厘头却非常真实的梦境。

　　她梦到外公和陈爷爷在电线杆旁边凑热闹，结果路边有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柱子，顺着有一点坡度的草坪滚落，砸到了外公的脚上。
　　然后外公被紧急送到医院，脚趾粉碎性骨折，血肉剜了一大块，可以看得到森森白骨。
　　后面出院也只能跛着脚走路。
　　外公一辈子也算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没有出现过什么波折。
　　年纪这么大了却遭这种罪。

　　母亲听闻了噩耗，要来看外公，她怕母亲着急忙慌出什么事情也跟着过来了。
　　然后她跟着母亲一起陪护。
　　反正梦里就是这样安排的。

　　陪护的某一天，她拿起了手机。
　　突然网上铺天盖地都是费宵意外离世的消息。
　　梦里的她崩溃大哭，不断的去确认消息的真实性。

　　她从来没有如此悲伤过，躲在被子里几乎晕过去，母亲来安慰也没有用。

　　已经有外公的事情让母亲难受了，如果不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费宵以至于根本无法自控了。她不可能表露如此明显的悲伤，让母亲平添担忧。

　　反正梦里的她已经不管不顾了。
　　她用尽一切的渠道和手段去打听事情的真相，在官方通报前，先一步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费宵得到了一个很好的电影资源，要去一个危险的地方拍摄一部艺术价值很高的影片。因为机会非常难得，能够和好的团队、好的导演合作拍出一部好的作品。
　　所以即使知道取景地不是非常的安全，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了亲自上阵。
　　结果，他们偏偏非常倒霉的遇到了非政府军。
　　一开始还只是被当做人质关押起来，但是剧组的求救太慢了，而且由于导演这次启用了老班底，取景拍摄也没有带太多的人。
　　反正他们尝试过自救，但是作为寻常人和这种有武器、经过一定的训练和实战的人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最后他们是被活活烧死的，还有视频打码在网上疯传。

　　这个梦很神奇的一点就是，这种极度的悲伤和痛苦让梦中的日复一日消沉的她“醒”了过来。
　　“醒”过来的她似乎已经疯了。
　　她认为费宵没有死，那个视频是假的。她找到费宵的工作伙伴，也是他大学时期的兄弟，在进入娱乐圈之后被招进了工作室，一路陪伴费宵走到行业顶尖。

　　她拉着这个同样悲痛的人，拼命问他是不是没有死？只是他从火场当中出来之后毁容了，因此不敢再暴露在大众视线里。
　　没有关系。
　　其实他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喜欢他皮囊的人之外，还有深深热爱他灵魂的人。

　　从这里开始，祝古荔就从旁观者的第三视角，切成了梦中那个疯狂偏执的她的第一视角。

　　和梦中的她共脑的那一刻，极度的落水般窒息的悲伤淹没了她。
　　一切的一切。
　　她几乎要被这种情感浓度直接吓醒了，可是梦里的躯体不愿意放过她的灵魂。

　　就好像有一股力把它禁锢在这个躯体里看着故事继续演进下去。
　　她的心声像念白一样在耳边回荡：
　　我一直走不出来。
　　我偶像他在边境拍电影，遇到非政府武装，结果被绑架烧死，是在演电影吗？我不相信。他没死，他就是没死。可是我的臆想变成了一场场空，全国各地粉丝哀悼，因为他尸骨无存，只能发起另类悼念。
　　没有坟头，他就没死，为什么没有人相信。
　　可是，我也只有看着和我一起悲伤的人，才能够感觉心脏人在跳动。

　　在这个世界里，梦中她好像是从高中就开始喜欢费宵。
　　偶尔正常时，她就主动去找他以前的工作人员。
　　好像是怕他的父母因为他的离世而放弃活的希望。

　　而知道他有冻精之后，她居然选择做一个生育机器。

　　梦接近到这里，祝古荔看的目瞪口呆。
　　这太过分了，不想承认梦里的人是她，这种就是神经病吧，好羞耻。
　　她要批评自己。
　　就算，你想在他可能“消失”时，拼尽全力留住什么，也不能这么搞吧，仿佛带了一种偏执。

　　当然梦境也没有交代这个事情有没有成功。
　　后来，她无论别人怎么说，就是一直幻想他其实活着。
　　精神状况日渐恶化。
　　喃喃自语：“只是毁容了，不敢出现，没关系，我一样爱他”

　　祝古荔被卡在她的身体里，看她偶尔清醒时，面对父母愧疚的眼神，还能说出安慰的话。
　　但绝大多数时候她的记忆就好像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刻，永远停留在失去他的时间里。

　　最后这冗长的梦境，这悲催的人生终于结束。

　　祝古荔醒来的一瞬间，几乎都有一些恍惚，分不清究竟是梦境当中的精神清醒，还是终于睡醒了。
　　因为一切的一切真的太真实了。
　　她马上就是去某书查费宵最近有没有事。
　　某书的帖子都是在关注他拍摄进展。
　　吓鼠了。
　　怎么能做这样的梦。
　　还好还好。
　　他人没事儿。
　　可能是因为最近到处考察，压力有点大吧。

　　但是这个梦给祝古荔带来了极大的精神污染。

　　她这样乐观向上，幸福的小女孩，怎么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明星，又不是男朋友，就算是结婚了又怎么样？
　　失去了喜欢的人就要要死要活吗？
　　太脆弱了吧。
　　这不像她。
　　所以是做梦，所以是假的。

　　激动吐槽完之后，还是放不下这个过分真实的梦。真是感觉有点精神失常了。
　　不由得分析了一下梦中她的心态。
　　因为怕忘记。
　　醒来之后她就在自己的对话框里，疯狂吐槽这件事情。
　　槽点一，这个姑且称之为梦境中的她，似乎高中的时候很孤独。所以把费宵当成了精神寄托，从高一喜欢到大学毕业，工作了之后还是一直喜欢。
　　除了看他的剧，各种采访啊，颁奖典礼啊，能近距离接触它的活动，只要有空都会去。
　　由于梦里的她性格非常的胆怯，明明喜欢了很久，明明有能力接触，但是每次这种活动呢都是站在边边角角的角落里。
　　看一眼就觉得很美好了。
　　救命啊。
　　这是真爱粉，可是追星这件事情，她从来是博爱的好吗？梦里的她怎么这么纯爱呀？
　　不可思议。

　　槽点二，话说这个绑匪也太随意，剧组也很拉胯。
　　剧组派人去交涉，去找寻，去给他的自救提供方便，这样难吗？
　　第一时间求救，找官方求救，他这么大影响力。
　　为什么救援措施那么的慢？啊，想想还是好气。
　　在这种动乱地带就要提供好安保，绑匪也应该认识人啊，为什么不亮明身份，黄金24小时，立即联系给钱。即使破产也比没命好。

　　槽点三，这个梦最后还有她冗长的一生。
　　在晚年的时候，白发苍苍的她，精神正常的时候呢就各种梦如果能救他应该怎么做，还自己去找帮手，制定计划，愿意给所有钱，换他们去调查。
　　真是爱美人不爱江山啊。

　　这奇葩的痛苦无人分享真的不行。
　　荔宝起床后把梦境概括了一下说给裴久真。
　　最后补充的感受。
　　“反正好痛苦，梦中梦真的巨吓人，因为很真实。我的梦里，我一直觉得他的死只是我的梦，却一再醒来，面对绝望的现实。搞得像平行世界一样。”

　　“还好，最后，这只是我的梦，费宵活得好好的。啊啊啊啊啊，我服了。下次别梦了，好吗，我其实很少做梦，一梦就上强度。干嘛诅咒人家？真的对不起。”

　　过了好久，裴久真这个脑洞大开人士非但不安慰，还发来一条消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真是平行时空？

　　祝古荔浑身一颤，那一瞬间手脚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