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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日迟迟 ...

  •   她在台上看着,
      他在人群里,
      朝她点点头。
      她说一人一半,
      他说买糖吃。
      有些话,
      月光替两人说了。
      周二下午,秦教授的课,沈若矜和姜纾刚到教学楼门口,就遇见了杨珒,他站在台阶旁边,像是在等人。看见沈若矜,他脸上浮起温和的笑,迎上来两步。
      “若矜。”
      杨珒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着说:“筑梦杯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上周太忙,一直没来得及问你。”
      沈若矜看着他,沉默了一秒:“我已经组队了。”
      杨珒愣了一下。那点笑意还挂在脸上,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又恢复如常。
      “是吗?”他语气还是很温和,带着点好奇,“和谁?”
      沈若矜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懒懒散散的。
      周既白从楼梯上走下来。他今天穿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露出一小截后颈。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边有人,但他走下来的方向,刚好是沈若矜站的位置。
      杨珒看见他,脸上的笑没变,周既白走到沈若矜旁边,终于抬起头。他看了杨珒一眼,目光淡淡的,然后又看向沈若矜。
      “走了。”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若矜点点头,对杨珒说:“我们先上去了。”
      杨珒笑了笑,侧身让开路:“好,回头聊。”
      周既白已经往楼梯上走了。沈若矜跟上去,姜纾在后面朝杨珒挥了挥手,也跟上去,三个人消失在楼梯转角。
      杨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步子还是那样稳,但比平时快了一点。
      教室里,秦教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他今天换了件旧夹克,但保温杯还是那个,杯盖上那张“秦”字的便利贴已经有点卷边了。他看见学生陆续进来,站在讲台那儿喝水。
      沈若矜和周既白走进教室的时候,后排已经没什么位置了。只有倒数第三排还有两个空位,还是挨着的。
      沈若矜顿了顿,然后走过去,坐下,周既白在她旁边坐下,姜纾在后面一排找了个位置,冲沈若矜比了个“OK”的手势。
      上课铃响了,秦教授放下保温杯,清了清嗓子:“上节课说的筑梦杯,今天咱们接着讲,意面筑桥,最关键的是什么?是结构。”
      他开始讲,从受力分析讲到节点处理,从材料特性讲到结构优化。还是那个风格,每讲一个知识点就配一个案例,每个案例都像个段子,听得底下的人一会儿笑一会儿点头。
      沈若矜听着课,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滑动,旁边那个人存在感太强了,他靠在椅背上,姿势懒洋洋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转着支笔。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偶尔...偶尔目光会往她这边扫一下,很轻,很快,像是无意。
      沈若矜没转头,只是盯着黑板,耳朵却有点热。
      秦教授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目光往这边一扫:“后面那个穿黑衣服的,起来,说说我刚才讲的受力点。”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回头看,周既白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了想,然后开口,声音懒懒的但很清楚。
      “意面抗拉弱,抗压还行。桥面受压,塔柱受压,拉索受拉。所以拉索不能用意面,得用别的材料。胶水只用来粘节点,不能当结构用。”
      秦教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啊,听得挺认真。”他摆摆手,“坐下吧。”
      周既白坐下,继续转笔,旁边新来的人小声议论“这人谁啊”“好像是航天工程的”“跨学科的那个吧”“长得真帅”。
      秦教授继续讲课,一直到下课铃响,下课后,沈若矜收拾好东西,和姜纾一起往外走。周既白走在旁边,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走出教学楼,姜纾伸了个懒腰。
      “下午没课,我回去睡觉了。”她看向周既白,“哥你呢?”
      周既白看了沈若矜一眼,声音淡淡的:“去南华巷。”
      姜纾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沈若矜,然后“哦”了一声,很识趣地没多问:“那我先走了,拜拜。”
      她挥挥手,往宿舍方向走了,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周既白,周既白双手插在兜里,微微偏了偏头。
      “走?”
      沈若矜点点头。
      两人一起往校门口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梧桐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
      沈若矜走在他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她想起口袋里那把钥匙。铜色的,小小的,刻着“41”两个字。这几天一直带着,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然后又放回去。
      今天可以自己开门进去了,南华巷41号,院子里还是那个样子,石缸,锦鲤,光秃秃的腊梅。桌上那堆意面还保持着她上次离开时的样子,塔柱立着,棉线绷着,就差桥面了。
      周既白去屋里拿了两瓶水,出来递给她一瓶。沈若矜接过,放在一边,然后坐下来继续弄桥面,两人就那样坐着,一个做,一个在旁边看,偶尔递个东西,偶尔说一两句话。
      阳光从头顶慢慢西移,从院子里挪到屋檐上,又从屋檐上消失。石缸里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
      沈若矜把最后一根意面粘好,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一座小小的斜拉桥的三分之一雏形,塔柱高高的,桥面平平的,棉线从塔顶斜拉到桥面,绷得笔直。放在桌上,在夕阳里投下淡淡的影。
      周既白看着那座桥,抓起矿泉水随意喝了一口:“还行。”
      沈若矜看着他,没说话,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一点点她的影子。
      然后他移开目光,站起来:“走了,吃饭。”
      沈若矜也站起来,把那座桥小心地放到一边,然后跟他一起往外走。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胡同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斑驳。沈若矜走在周既白旁边,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走到巷口,周既白忽然停下:“等着。”
      他说了两个字,就往旁边的一条小巷走去。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
      几分钟后,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从巷子里传出来,一辆黑色的机车从黑暗中驶出,车灯刺破夜色,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周既白跨在车上,一条长腿撑着地,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把头盔摘下来,随手扣在车把上。他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灰色的卫衣。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上来。”就两个字,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尾音微微拖长。
      沈若矜愣了一下,看着那辆机车,黑色的车身,流线型的轮廓,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没见过这种车,但知道不便宜。
      周既白见她不动的,嘴角弯了弯,从车把上拿起另一个头盔递给她:“没坐过?”
      周既白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光。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风一样:“那今天坐过。”
      他说完,自己把头盔戴上,动作随意得很,然后指了指她手里的头盔,示意她戴上,沈若矜低下头,把头盔戴好。有点大,晃了晃。她正想调整,一只手伸过来按住头盔两边,往下压了压,周既白的手,隔着薄薄的手套,能感觉到力道。
      “行了。”他收回手,“上来。”
      沈若矜跨上后座,手不知道该放哪,周既白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扶着。”
      扶哪?她还没想明白,车已经动了,本能地她抓住了他的衣服,黑色冲锋衣的下摆,手指攥紧。
      周既白没说话,但车速慢了一点。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路灯从两边掠过,光影像流水一样滑过。胡同街道,行人车辆,都被甩在身后。
      沈若矜攥着他的衣摆,看着他的后背在眼前忽近忽远。黑色冲锋衣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露出里面灰色卫衣的边。他的肩膀很宽,背很直,整个人像是和这辆车融为一体。
      风很大,头盔里能听见呼呼的风声,但他骑得很稳,不快不慢,像是在享受这夜色,又像是故意让她能适应。
      到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车,一条长腿撑在地上,微微侧过头:“怕吗?”
      沈若矜摇摇头,然后意识到他看不见,开口说:“不怕。”
      周既白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到学校西门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沈若矜下车,把头盔摘下来递给他。他接过,随手扣在车把上,然后跨在车上看着她:“到了。”
      沈若矜点点头:“谢谢。”
      周既白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朝她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他发动车子,黑色的机车像一道影子,滑入夜色,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沈若矜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几秒,风很凉但脸有点热,她转身往学校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了。
      宿舍里,姜纾正靠在床上嘬奶茶看见沈若矜进来,她眼睛一亮,从旁边拿起另一杯递过来:“给你的,还温着呢。”
      沈若矜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哪来的?”
      姜纾弯了弯嘴角,有点小得意:“季韩舟买的。”
      沈若矜看着她。
      姜纾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嘬了一大口奶茶,声音闷闷的:“他说顺路,就买了。宿舍的人都有,吴昕那杯她已经喝完了。”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把奶茶放到桌上。
      “对了,”姜纾忽然想起什么,“我哥送你回来的?”
      沈若矜顿了顿点点头,姜纾“哦”了一声,没再问,继续嘬她的奶茶。但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周天阳光很好,沈若矜上午去了趟图书馆,借了几本结构力学的书。中午在食堂随便吃了点,然后坐地铁去了南华巷。
      推开那扇黑漆木门,院子里很安静,石缸里的锦鲤慢慢游着,水面倒映着蓝天的影子。那株墙角的小芽又长高了一点,嫩绿嫩绿的。
      但周既白不在,沈若矜站在院子里,等了几分钟。又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到了。】
      那边回得很快。
      周既白:【有事,晚点回】
      沈若矜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字:【那我先做】
      周既白:【嗯】
      沈若矜收起手机,走到廊下,在桌前坐下。
      那座桥还放在那里,和她上次离开时一样。塔柱高高的,棉线绷得笔直,桥面只做了一半。
      她拿起意面和胶水,继续做,阳光从头顶慢慢西移,从院子里挪到屋檐上,又从屋檐上消失,院子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细细碎碎的,很快又安静下来。
      没有人打扰,只有她一个人,和这座慢慢成形的桥,下午三点的时候,桥面完成了一大半。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喝了口水。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嗯”。
      然后继续做。
      太阳开始往下落,天边染上淡淡的橘红色。石缸里的水面被夕阳映得发亮,像一面镀了金的镜子。
      沈若矜放下手里的意面,看着桌上的桥,完成了三分之二左右,塔柱稳稳地立在底座上,棉线从塔顶斜拉到桥面,绷得笔直。桥面已经铺了一大半,网格结构整整齐齐,每一条意面都粘得牢固。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很稳,距离筑梦杯比赛还有两个星期,时间完全够。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她想了想,走到厨房,冰箱里有馄饨,上次她买的还剩一些。她拿出来,煮了一碗,装进保温盒里,然后把保温盒放在廊下的桌上,旁边压了一张便签。
      【买了馄饨,在盒子里。我先回去了。】
      写完,她站了两秒,然后拿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桥,看了一眼那个保温盒。
      夕阳的余晖落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暖的橘色,她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晚上八点多,院子里传来引擎声。
      周既白推开院门,走进来。他脱了外套随手搭在廊下,然后看见桌上的保温盒,他走过去,拿起那张便签看了看。
      他打开保温盒,馄饨还温着,热气冒出来,带着淡淡的香味,他就那样站在廊下,端着保温盒,一边吃一边看着院子里那座只做了一半的桥。
      月光很亮,把桥的影子投在地上,斜斜长长的,他吃完最后一口,把保温盒放到一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半块的菠萝头像。
      周既白:【吃了】
      那边很快回过来。沈若矜:【嗯】
      周既白看着那个字,挑挑眉。
      他打字:【下次别煮了,带你去吃好的】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屋里。
      月光落在那座桥上,落在空了的保温盒上,落在那张小小的便签上,便签上的字迹清秀工整,在月色里泛着淡淡的白。
      晚上睡前,周既白躺在床上没有睡,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他盯着那道光痕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回荡着下午的事。
      今天中午,他接到那个电话,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顿了两秒,然后才接起来。
      “既白,晚上来家里吃饭。”那个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温和带着点刻意的亲近,“好久没见你了,想和你聊聊。”
      周既白靠在院子的廊柱上,看着石缸里的锦鲤慢慢游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没说话 那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奶奶也在,她念叨你好几次了。”
      周既白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几点?”
      “六点,老地方。”
      “嗯。”挂了电话,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站了很久。
      下午的时候,沈若矜发来消息说她到了。他看了一眼,回了几个字然后骑车离开。
      那栋别墅在城西,靠近西山,占地很大,却冷清得像个空壳,他按门铃的时候,是管家开的门。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见他,脸上堆起笑:“少爷来了,先生在书房等您。”
      周既白没说话,跟着他往里走,别墅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装修是那种老派的奢华,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就很贵的画。但从玄关走到客厅,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他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这里总是很热闹。她会插花,会在厨房里折腾一下午做他爱吃的菜,会笑着喊“既白,来帮妈妈端菜”。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周既白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直接推门进去。
      周海栋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他保养得很好,头发乌黑,脸上没什么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看见周既白进来,他放下文件,摘下眼镜,脸上浮起一个笑:“来了,坐。”
      周既白没坐。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微微偏着头看他。
      周海栋也不恼,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学校伙食不好?”
      “还行。”
      “学业怎么样?听说你去学建筑了?”周海栋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关心的,“航天工程不是学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换方向?”
      周既白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思:“想学就学。”
      周海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你高兴就好。”他顿了顿,“走吧,吃饭去。你奶奶等半天了。”
      餐厅里果然坐着个老太太,满头银发,穿着件暗红色的毛衣。看见周既白,她脸上浮起笑招招手:“既白,来,坐奶奶旁边。”
      周既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老太太偶尔问几句学业,问几句身体,周既白一一答了,话不多但礼貌。
      周海栋坐在主位上,吃得不多,话也不多。但那双眼睛,时不时会扫过周既白的脸,像是在观察什么。
      吃到一半,他终于又开口了:“既白,你那个公司的事,”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的,“考虑得怎么样了?”
      周既白筷子顿了顿,然后继续吃:“什么公司?”
      周海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有点深。
      “你知道我说什么。”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你妈留给你的那些股份,百分之八十。你现在还小,不懂经营,不如让我帮你打理。等你毕业了,再还给你。”
      周既白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嘴里的菜。
      周海栋继续说:“你放心,我不会动你的。咱们是父子,我还能害你不成?我就是想着,那些股份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让它生钱。你以后想创业,想投资,都方便。”
      周既白终于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看着。
      周海栋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周既白弯了弯嘴角,那笑有点冷:“我妈还躺在医院里,你就惦记着她的股份?”
      周海栋的脸色变了变,老太太在旁边轻咳一声,放下筷子。
      “既白,”她的声音温和,但带着点责备,“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周既白站起来,把餐巾往桌上一放:“吃完了,我走了。”
      周海栋也站起来,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周既白,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爸!”
      周既白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微微偏着头看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我爸?”他弯了弯嘴角,那笑很淡,很轻,“我爸会在我妈出事那天,在外面陪他的客户?”
      周海栋的脸色彻底变,老太太也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周既白没再看他们,转身往外走,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很凉。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夜色站了很久。
      那栋别墅灯火通明,但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座漂亮的空壳。
      他想起母亲出事那天,他初二,在学校上课。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做物理题。电话那头说,黎棠女士出了车祸,正在抢救。
      他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亮着。周海栋不在。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他有一个重要的客户,不能缺席。
      母亲抢救过来了,但再也没醒过,成植物人。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在出事前一周,刚办完股份转让手续。公司百分之八十的股份,全都转到了他名下,律师说那是她给他的生日礼物。也是给他的保障,她大概早就知道,有些人靠不住。
      周既白站在夜色里,点了一支烟。橙红色的火光在指尖明灭,烟雾被风吹散,很快消失在黑暗里,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女生发来的消息。
      【我到了。】
      【那我先做】
      【买了馄饨,在盒子里。我先回去了。】
      回到南华巷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院子里很安静,月光落在那座只做了一半的桥上,落在那个保温盒上。他打开盒盖,馄饨还温着。
      他就那样站在廊下,一边吃,一边看着那座桥,吃完之后,他把保温盒放到一边,拿出手机。
      【收到了】
      那边很快回过来。【嗯】
      他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她站在院子里,低着头做桥的样子。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下次别煮了,带你去吃好的】
      发完他收起手机走进屋里,月光继续落在那座桥上,落在空了的保温盒上。
      那一周过得很快。
      周一是满课,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沈若矜中午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下午继续上课。周二上午没课,她在图书馆泡了一上午,下午秦教授的课。
      上课的时候,周既白坐在她旁边,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秦教授讲到好笑的地方,他也会扯扯嘴角,但那笑意淡淡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下课的时候,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梧桐道上落了些新叶,嫩绿嫩绿的,踩上去软软的。
      “吃饭?”周既白问。
      沈若矜点点头,两人去二食堂,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两人打好饭过去坐下。
      吃着吃着,周既白忽然问:“桥做得怎么样了?”
      沈若矜愣了一下,然后说:“还差一点。周末就能做完。”
      周既白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两人各自去上课。
      周三沈若矜有家教,一整个下午都在外面,周四又是满课,中午和周既白在食堂碰到,就一起吃了顿饭,很平常也很自然,像两个普通同学,偶尔碰见,就一起吃个饭,话不多,但也不尴尬。
      周五下午,沈若矜上完最后一节课,回到宿舍。
      姜纾正窝在床上刷手机,看见她进来,抬起头:“若矜,周末去南华巷吗?”
      沈若矜想了想:“明天去。”
      姜纾“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嘴角弯着,不知道在笑什么。
      傍晚的时候,周既白骑车去了季韩舟的公寓,那公寓在东三环,三室一厅,装修得很舒服。季韩舟家里给买的,说是方便他实习,结果他天天窝着打游戏。
      周既白推门进去的时候,季韩舟正瘫在沙发上打游戏,手里攥着游戏手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茶几上堆着几个外卖盒子,还有几罐喝了一半的可乐。
      听见开门声,他头也不回:“来了?冰箱里有喝的,自己拿。”
      周既白没理他,把手里拎着的袋子往茶几上一放。袋子里是两瓶酒和一包烟。
      季韩舟余光扫见,那双狐狸眼懒懒抬起。
      “带酒了?”他暂停游戏,坐起来,扒拉了一下袋子,“白的?行啊既爷,今天什么日子?”
      周既白在他旁边坐下,靠进沙发里,拿起一罐可乐打开喝了一口:“没什么日子。”
      季韩舟看着他,弯了弯嘴角,没追问。他拿出那瓶酒拧开,倒了两杯,推给周既白一杯:“来,喝。”
      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周既白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发呆。
      季韩舟又开了新的一局,把另一个手柄递给他:“打一把。”
      周既白接过来,两人开始联机打游戏打了三把,赢了两把输了一把。季韩舟一边打一边嘴碎,输了怪队友,赢了吹自己。周既白懒得理他,只是默默打着。
      打到第五把的时候,季韩舟忽然问:“你这两天怎么老往建筑系跑?”
      周既白盯着屏幕,手指按着手柄,声音懒懒的:“上课。”
      “上什么课?”
      “建筑设计。”
      季韩舟偏过头看他,嘴角弯着,那张狐狸脸上带着点玩味的笑:“周既白,你什么时候对建筑设计感兴趣了?”
      周既白头也没回:“一直。”
      季韩舟笑了一声没再问,又打了几把,酒下去了一半。季韩舟把游戏暂停,靠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你爸又找你了?”
      周既白没说话,季韩舟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我就知道。”他说,“你每次心情不好就找我喝酒。”
      周既白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有点淡:“谁说我心情不好?”
      季韩舟也笑,没接话,两人就那么坐着,一个抽烟,一个喝酒,电视屏幕上的游戏画面静止着,音乐一遍一遍循环。
      过了好一会儿,季韩舟忽然开口:“那个沈若矜。”
      周既白看向他。
      季韩舟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的:“你跟她组队比赛?”
      “嗯。”
      “她怎么样?”
      周既白想了想,声音懒懒的:“挺稳的。”
      季韩舟笑了一声:“就这?”
      周既白没说话。
      季韩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摇摇头,继续抽烟:“行吧,你高兴就行。”
      酒喝完了,烟也抽完了。季韩舟打了个哈欠,看了看窗外。
      “这么晚了,还回去?”
      周既白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点低:“不回了。”
      季韩舟站起来,抬了抬下巴往次卧那边,意思很明确,你今晚睡次卧那边:“行,睡次卧。”
      周既白接住被子,看着那床皱巴巴的被子,又看了看季韩舟。
      季韩舟已经往卧室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明天请我吃早饭。”
      周既白扯了扯嘴角:“滚。”
      季韩舟笑了一声,关上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
      周既白回到次卧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阳光很好,她低着头做桥,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他眨了眨眼那个画面消失了,翻了个身闭上眼,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车响,远远的,闷闷的,
      隔周周六,沈若矜做完家教,直接去了南华巷。
      推开那扇黑漆木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周既白在,他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一条腿曲起踩着椅边,另一条腿伸得老长,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推门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来。
      “来了。”就一个字,声音懒懒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
      沈若矜点点头走过去,桌上那堆材料还在,但和上周离开时不太一样,意面被重新整理过,长的归长的,短的归短的,胶水也摆得整整齐齐。那座只做了三分之二的桥,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她看了他一眼,周既白察觉到她的目光,嘴角弯了弯,那笑有点痞:“闲着也是闲着。”
      沈若矜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动手。
      周既白也不多话,就坐在那儿,偶尔递个东西,偶尔帮她扶着。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随意得很,像是在玩,但又恰到好处。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石缸里的锦鲤慢慢游着,偶尔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墙角那株小芽又长高了些,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做着,偶尔说一两句话。
      “这个角度不对。”
      “嗯。”
      “胶水多了。”
      “嗯。”
      “扶一下。”
      周既白伸手,帮她扶住那根意面。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就那么轻轻按着,力道刚刚好,沈若矜低头粘胶水,睫毛垂着,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阳光从头顶慢慢挪到西边,快十二点的时候,最后一部分也做完了。
      一座完整的斜拉桥,立在桌上。塔柱高高的,棉线从塔顶斜拉到桥面,绷得笔直。桥面是网格结构,每一条意面都粘得牢固,整整齐齐。
      沈若矜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
      周既白也站起来,低头看着那座桥,嘴角扯了扯:“还行。”
      沈若矜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周既白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随手套上。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下午有事,晚上不回来。”
      沈若矜点点头,周既白看了她一眼,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很快又移开。他推开门走进胡同的日光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一阵低沉的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胡同尽头,院子里安静下来,沈若矜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回到桌前。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袋砝码 这是前几天特意去器材店买的,大大小小一整套,她拿起最小的那个,轻轻放在桥面上,桥晃了一下,但稳住了。
      她又放了一个,桥面微微下沉,但还能承受,放到第六个的时候,桥开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是意面承受压力到极限时的声音,脆脆的,让人心惊。
      沈若矜停下手,观察了几秒。声音停了,桥还在。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七个砝码,轻轻放上去。
      吱...咔,那一瞬间,桥塌了,不是慢慢垮掉,是瞬间崩塌。塔柱从中间断开,桥面整个塌陷,棉线松垮地垂下来,意面碎了一地。
      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堆狼藉,阳光照在那些碎片上,白惨惨的,她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一点一点捡起那些碎片。
      问题出在哪?她坐回椅子上,拿出纸笔,开始重新计算。
      承重结构,受力分析,节点处理,材料强度……她一项一项地算,一项一项地排除,算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问题,塔柱的节点处理不对,她把几根意面并在一起做塔柱,但节点处只用胶水粘合,没有做交叉加固。承重到一定极限,节点先裂了,然后整个塔柱崩掉。
      她看着那些算式,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些碎片扫进垃圾桶,重新拿出一包新的意面,重新开始一个人。
      阳光慢慢西移,从头顶挪到屋檐上,又从屋檐上消失。石缸里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院子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细细碎碎的,很快又安静下来。
      没有人打扰,只有她一个人,和这座重新开始的桥。
      这一次,她做得更慢,每粘一根意面,都要检查三次角度。每一个节点,都要做交叉加固。每完成一部分,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有没有哪里可能出问题。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落山了,天边染上橘红色的晚霞。院子里暗下来,只有廊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八点,桥终于做完了,她放下最后一根意面,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手腕有点酸,指尖被胶水粘得有点发硬。
      但桥立在那里,塔柱高高的,节点处做了交叉加固,稳稳地立在底座上。棉线从塔顶斜拉到桥面,绷得笔直。桥面是网格结构,每一条意面都粘得牢固,整整齐齐。
      她轻轻按了按很稳,明天再试重,她开始收拾东西,把没用完的意面放回袋子里,把胶水盖好,把砝码一个一个装回书包里。
      收拾完,她站在廊下,看着那座桥,月光落在那座桥上,把它染成淡淡的银色。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院子很安静。石缸里的锦鲤不跳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头顶那一点点星光。廊下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那座桥上,落在空了的桌上,落在那张她坐了一下午的椅子上。
      没有人,只有月光,和那座桥,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胡同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远远的,闷闷的。
      她往地铁站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口袋里那把钥匙硌着她的大腿,凉凉的,她摸了摸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天那天晚上,上完课觉得无聊,姜纾就溜出校园,路过那条商业街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玉坠。
      傍晚天还没黑透,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她本来是要去便利店买点零食,结果路过一家卖小玩意儿的店,橱窗里摆着各种挂件,手串,小摆件,被暖黄的灯光照着,看着挺招人喜欢。
      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回来两步,橱窗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玉坠。
      小小的大概只有她拇指那么大,雕成一只狐狸的样子。不是那种写实的狐狸,是有点Q版的,尖尖的耳朵,微微上挑的眼睛,尾巴蓬松地翘着。玉质不算多好,但颜色很特别,是那种浅浅的糖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姜纾盯着那只狐狸看了两秒,然后她推开店门走进去:“老板,那个狐狸坠子,多少钱?”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盒子,她站在街边,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弯了弯嘴角,然后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头像。
      姜纾:【在哪儿?】
      那边回得很快。
      季韩舟:【学校,怎么了】
      姜纾:【出来一下】
      季韩舟:【?】
      季韩舟:【什么事这么神秘】
      姜纾打字:【给你个东西】
      季韩舟发了几个问号,然后又发了一个位置共享。姜纾点开看,离她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她收起手机,往那个方向走商业街的尽头是一个小广场,中间有个喷泉,不过冬天没开,就剩一个干涸的池子。广场周围有几家咖啡馆和奶茶店,零零散散坐着些人。
      姜纾走到广场边,远远地就看见季韩舟了,他站在喷泉旁边,穿着件深灰色的卫衣,低着头看手机。然后他抬起头,往她这边看过来,姜纾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个女生,长头发,穿着件浅粉色的毛衣,正侧着头跟他说着什么。季韩舟偏过头听,然后说了句什么,那女生就笑起来,笑得挺好看的。
      姜纾站在原地,看着那边,季韩舟已经看见她了,抬起手挥了挥。
      姜纾走过去,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走近了,那女生也转过头来看她。长得挺清秀的,眉眼弯弯的,带着点学生气的干净。
      “姜纾。”季韩舟先开口,“找我什么事?”
      姜纾的目光从那女生脸上滑过,然后落回季韩舟身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有个东西给你。”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小盒子递过去,季韩舟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那只糖色的狐狸玉坠躺在盒子里,被路灯的光照着,泛着温润的光。
      他盯着那只狐狸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姜纾,那双狭长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给我买这个干嘛?”
      姜纾别开眼,语气淡淡的:“路过看见,觉得像你,就买了。”
      季韩舟又低下头,看着那只玉坠。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那种狐狸似的弧度:“像我?”
      姜纾没说话,季韩舟把盒子盖上,收进口袋里。
      “谢了。”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别买了,走老远的,太辛苦。”
      姜纾抬起头看他,他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但眼睛里好像有点别的什么。旁边那个女生看看她,又看看季韩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姜纾的目光又从那女生脸上滑过,她想起刚才远远看见的那一幕,两个人站在喷泉旁边,一个低着头说,一个偏着头听,那女生笑得挺好看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那我先回去了。”
      季韩舟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姜纾已经转身了,她走得很快,步子在广场的石板上嗒嗒地响。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
      季韩舟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小盒子,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旁边那女生也站着,好像在说什么。
      姜纾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出广场,走进街边的灯光里,走进人来人往的夜色中。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就是买了个小玩意儿,顺手送给他而已。他收下了,说谢谢了,还说下次别买了,太辛苦。
      挺好的啊,可心里就是有点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想起那个女生,站在他旁边,笑得挺好看的。
      是女朋友吗?他之前说过没有女朋友的。可是……也不一定吧,说不定是新交的呢?说不定只是没告诉她而已。
      姜纾抿了抿嘴,走得更快了,广场边,季韩舟还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盒子,看了很久。
      旁边的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挺可爱的,谁送的?”
      季韩舟没回答,只是把盒子收进口袋里:“走吧,刚才说的那个作业,你把题目发我。”
      女生点点头,拿出手机开始翻,季韩舟往姜纾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人来人往,早就看不见那个身影了,他收回目光,跟着女生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看了看那只糖色的狐狸,然后他弯了弯嘴角,把盒子盖好,重新放回口袋里。
      姜纾回到宿舍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沈若矜就是觉得有点不对。
      她坐在桌前,把包放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然后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放下。再坐回椅子上盯着窗外发呆。
      沈若矜从书里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了?”
      姜纾愣了一下,转过头,扯了扯嘴角:“没事啊。”
      沈若矜盯着她看了两秒,见她不肯多说,只能点点头,继续看书。
      姜纾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睡衣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哗哗的,隔着一道门,沈若矜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过了很久,姜纾才出来。头发吹得半干,换了睡衣爬上床。
      “睡了。”她说。
      沈若矜“嗯”了一声,灯关了宿舍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
      姜纾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个画面老是在脑子里转。季韩舟站在喷泉旁边,旁边那个女生侧着头跟他说什么,笑得挺好看的。他偏过头听,嘴角弯着,那副样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烦死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沈若矜起来的时候,姜纾已经坐在床上了,头发乱糟糟的,盯着窗外发呆。
      “吃早饭?”沈若矜问。
      姜纾点点头下了床。
      两人洗漱完,换了衣服,一起出门,二食堂这个点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着几桌。两人打了饭,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姜纾低头吃着,话很少,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
      沈若矜也没说话,安静地吃着,吃到一半,有人走过来。
      “这儿有人吗?”
      姜纾抬起头,季韩舟站在桌边,手里端着餐盘,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狐狸笑。他旁边站着周既白,还是一身黑,双手插在兜里,目光懒懒散散地扫过来。
      姜纾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季韩舟在姜纾对面坐下,周既白在沈若矜对面坐下,四个人就这么凑了一桌。
      “巧啊。”季韩舟放下餐盘,看向姜纾,“昨天那个……”
      “吃饭。”姜纾打断他,低头夹菜。
      季韩舟挑了挑眉,没再说话,但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周既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姜纾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他的面,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周既白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露出一点额前的碎发。他吃得不快,但很专注,像是在认真完成什么任务。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抬起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沈若矜移开眼,继续吃自己的,周既白也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面。
      姜纾和季韩舟那边,气氛有点微妙,季韩舟时不时说句话,姜纾就“嗯”“哦”地应着,不像平时那样怼他。季韩舟也不恼,就是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散,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
      “昨天那个……”季韩舟又开口。
      “说饭。”姜纾又打断他。
      季韩舟笑了一声,没再提。
      周既白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你昨天干嘛了?”
      季韩舟看向他:“没干嘛,见了个同学。”
      周既白“嗯”了一声,继续吃面。
      姜纾的筷子顿了顿,然后继续夹菜。
      一顿饭就这么吃完了,四个人站起来,把餐盘收了,一起往外走,走出食堂,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的。梧桐道上人来人往,都是赶着去上课的学生。
      “我往那边。”姜纾指了指东边。
      “我也是。”季韩舟说。
      姜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既白和沈若矜往西边走,一个去航天工程的楼,一个去建筑系的楼。
      “走了。”周既白冲季韩舟抬了抬下巴。
      季韩舟点点头,又看向姜纾,嘴角弯了弯:“下午没课,要不要……”
      “有课。”姜纾说完,转身就走。
      季韩舟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声,跟上去。
      周既白站在原地,看了沈若矜一眼:“走?”
      两人并肩往西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片光斑。周既白走得懒懒散散的,双手插在兜里,像是没什么能让他着急。
      沈若矜走在他旁边,安静地,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岔路口,周既白停下来:“下午去南华巷?”
      沈若矜想了想点点头,周既白“嗯”了一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黑色的卫衣,懒散的步子,还有那一头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碎发,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教学楼走。
      下午,沈若矜去了南华巷。
      推开那扇黑漆木门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石缸里的锦鲤慢慢游着,水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那株墙角的小芽又长高了些,已经冒出三四片嫩叶。
      周既白不在,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应该是有什么事吧,她在廊下坐下,把那座桥拿过来,开始做最后的检查。
      塔柱的节点,每一个都仔细看了一遍,交叉加固做得很牢固,胶水干透了,硬邦邦的。棉线绷得笔直,角度和计算的一模一样。桥面的网格结构整整齐齐,每一条意面都粘得稳稳的。
      她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拿出砝码,开始试重,每个砝码按四斤,十个……桥面微微下沉,但塔柱稳稳地立着,没有一丝摇晃。
      十五个砝码放上去的时候,桥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那是意面承受压力到极限的声音,脆脆的,让人心惊,但桥还在,她低头仔细看,是一根桥面上的意面出现了细小的裂纹,但整体结构依然稳固。
      十六个砝码放上去的时候,桥面已经明显下沉,塔柱微微弯曲,但整体结构依然完整。
      她停下手,没有再放。
      十六个砝码,换算成重量,六十多斤,比赛的要求是承重十斤就有积分,二十斤就能进复赛。六十多斤,足够拿名次了。
      她轻轻地把砝码一个一个取下来,放回袋子里,然后坐在那里看着那座桥,看了很久,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院子里,落在桥上,落在她身上。
      比赛那天,天气很好。
      体育馆里人很多,到处是参赛的队伍和围观的学生。各种奇形怪状的意面桥摆在桌上,有的还没开始就已经塌了,有的颤颤巍巍地立着,看着就让人揪心。
      沈若矜和周既白到的时候,他们那桌已经被姜纾和季韩舟占好了位置。
      “这儿!”姜纾挥挥手,“等你们半天了。”
      沈若矜走过去,把装着桥的盒子轻轻放在桌上。周既白跟在她后面,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双手插在兜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围的队伍。
      “高手云集啊。”季韩舟看着旁边一桌,那座桥做得挺精致,几个人正围着做最后的调试,周既白看了一眼,没说话。
      比赛开始了,一组一组上去,有的过了,有的塌了。有个队伍挺可惜的,加到十五斤的时候桥面突然断裂,几个人当场就红了眼眶。
      轮到他们的时候,沈若矜把桥拿上去,轻轻放在测试台上,裁判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了看那座桥又看了看她。
      “开始?”
      沈若矜点点头,砝码一个一个往上加,周围的人开始往这边看,五十斤……议论声越来越大。
      “卧槽,还在加?”
      “这什么结构,这么稳?”
      “斜拉桥吧,塔柱做了交叉加固。”
      “牛逼。”
      六十斤的时候,裁判停了一下,看了看那座桥,又看了看沈若矜。
      “继续?”
      沈若矜点点头。
      六十一,六十五...
      咔一声脆响,全场安静,但桥没塌,只是塔柱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整体结构依然完整。
      裁判看了看那座桥,又看了看旁边的记录表,然后宣布结果:“六十五斤,目前最高分。”
      周围爆发出掌声和口哨声。姜纾激动得跳起来,拉着沈若矜的胳膊晃。季韩舟在旁边拍周既白的肩膀,周既白没躲,只是嘴角弯了弯,目光落在台上的沈若矜身上。
      沈若矜站在那儿,被掌声和目光包围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弯着,她看向台下。
      周既白站在人群里,正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他挑挑眉,朝她点了点头。
      后来又有几组上去,但都没有超过六十五斤的。
      第一名,是他们的,颁奖的时候,沈若矜和周既白一起上台。证书是两个人名字并排写着的,奖金是两万块的卡,旅游券是四张海南岛十日游。
      主持人问获奖感言,沈若矜看了看周既白。
      周既白接过话筒,声音懒懒的,但全场都听得见:“还行。”
      底下哄笑起来,沈若矜在旁边,嘴角弯了弯,下台的时候,有人走过来,杨珒穿着件浅灰色的毛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手里拿着个本子,像是刚记录完什么。
      “恭喜。”他说,语气真诚得很,“刚才看了你们的桥,做得真好。结构设计很巧妙,节点处理也特别扎实。”
      沈若矜点点头:“谢谢。”
      杨珒又看向周既白,笑了笑:“周既白,跨学科第一次参赛就拿第一,厉害。”
      周既白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杨珒也不在意,又转回沈若矜:“你们这个结构,我记了点笔记,回头能不能请教一下?”
      沈若矜正要开口,周既白在旁边说话了:“走了。”
      他看了沈若矜一眼,然后转身往出口走,沈若矜顿了顿,对杨珒点了点头,跟上去。
      杨珒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走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本子,上面画着刚才偷偷记下的结构图。塔柱的节点,桥面的网格,棉线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步子还是那样稳,不慌不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在那里。
      比赛结束后的第二天,沈若矜给周既白发了一条微信。
      沈若矜:【奖金一人一半,你把卡号发我】
      那边回得很快。
      周既白:【不要】
      沈若矜盯着那个“不要”看了两秒,打字:【这是你应得的】
      周既白:【不缺钱】
      沈若矜:【那也不行】
      周既白:【你拿着】
      沈若矜:【……】
      周既白:【买糖吃】
      沈若矜看着那三个字,愣了好几秒,她想起他那辆黑色的机车,想起那栋胡同里的别墅,想起他随手递过来的那把钥匙。他确实不缺钱。
      她想了想,打字:【那...谢谢了】
      周既白:【嗯】
      就一个字,对话结束,沈若矜看着那个头像,那辆红色赛车的边角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银行APP,把一万块钱转给了外公,附言:比赛奖金。
      周六,沈若矜照常去做家教,小雨的物理已经很稳定了,最近几次考试都在班级前五。但今天一进门,小雨的妈妈就拉着她说,孩子想换成英语。
      “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她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物理好不容易赶上来了,又想换英语。小沈老师,你帮我劝劝她?”
      沈若矜点点头,敲开小雨的房门,小雨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英语课本,但明显心不在焉。看见沈若矜进来,她抬起头,扯了扯嘴角。
      “若矜姐。”
      沈若矜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想换英语?为什么?”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物理……不想学了。”
      沈若矜没追问,只是点点头:“好。那从今天开始补英语。”
      小雨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你……你不问我原因?”
      沈若矜摇摇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小雨看着她,眼眶有点红,然后她低下头,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讲今天要补的内容,补习进行得很顺利,小雨的英语基础不错,就是语法有点乱,沈若矜给她理了一遍,做了几道题,正确率挺高。
      补完课,小雨忽然说:“若矜姐,陪我下几把象棋吧?”
      沈若矜看了看时间点点头,小雨从柜子里翻出象棋,两人在书桌上摆开,第一局,沈若矜故意走错几步,让小雨赢了。
      小雨高兴得眼睛都亮了:“再来!”
      第二局,沈若矜又放水,让小雨险胜,小雨更高兴了,拉着她非要多下几把,第三局,沈若矜开始认真起来,小雨的棋其实下得不错,就是太急,老想一口气吃掉对方的子。沈若矜不急不慢地布着局,二十步之后,把她的将困死了。
      小雨愣愣地看着棋盘,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若矜姐,你刚才让着我的?”
      沈若矜点点头,小雨“哦”了一声,又开始新的一局。
      这一局沈若矜没怎么让,但也没尽全力,让小雨有机会思考。两人下了快半个小时,最后小雨输了,但输得心服口服。
      “若矜姐,你真厉害。”小雨一边收棋子一边说,语气有点低落。
      沈若矜看着她,小雨低着头,把棋子一个一个放进盒子里,动作很慢。
      “怎么了?”沈若矜问。
      小雨没说话,继续收棋子,收完最后一颗,她才抬起头,看着沈若矜。
      “若矜姐,”她小声说,“我换英语,是因为……因为那个人喜欢英语好的女生。”
      沈若矜愣了一下。
      小雨继续说:“他英语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我本来想,如果我也学好英语,他会不会……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可是我今天听说,他喜欢隔壁班的那个女生。那个女生英语也好,长得也漂亮。”
      沈若矜看着她没有说话,小雨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若矜姐,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不是特别傻?”
      沈若矜看着她,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个坐在教室里,总是忍不住往斜后方看的自己。那个为了能和他说一句话,鼓起勇气去当课代表的自己。那个在毕业舞会上,和他跳了三分钟舞,却一句话都没说上的自己。
      她轻轻开口:“不傻。”
      小雨看着她,沈若矜想了想,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
      “喜欢一个人,是你控制不了的事。”她说,“就像……就像你喜欢吃甜的,不喜欢吃辣的,你控制不了。”
      沈若矜继续说:“但喜欢一个人,是你自己的事。他喜不喜欢你,是他的事。”
      小雨低下头,沈若矜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你学英语,是为了自己变得更好。不是为了让他喜欢你。”她说,“如果有一天,他因为你英语好而喜欢你,那他喜欢的也不是你,是你的英语。”
      小雨抬起头看着她,沈若矜收回手,嘴角弯了弯。
      “所以,好好学英语。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自己。”
      小雨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问:“若矜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沈若矜愣了一下,小雨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点好奇还有一点点期待,沈若矜沉默了几秒。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细细碎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痕。
      她想起那张脸。英气的眉眼,薄薄的眼皮,浅色的瞳孔,鼻梁左侧那颗小小的痣。还有他靠在廊下,懒洋洋地说“还行”的样子。
      “……有。”她轻声说。
      小雨眼睛亮了:“真的?是什么样的?”
      “很帅。”她说,“热烈张扬,话很少,但……很好。”
      小雨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笑了:“若矜姐,你笑起来真好看,你提起他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沈若矜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站起来:“走了,下周见。”
      小雨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若矜姐,谢谢你。”
      沈若矜回过头,小雨站在门口,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她说,“我会好好学英语的。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
      沈若矜看着她,弯了弯嘴角,然后转身走进阳光里。
      沈若矜走出小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脑子里还想着小雨刚才的话...“你提起他的时候,眼睛会发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眼睛会发光吗?她不知道,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一辆黑色的机车停在路边,车上的人跨坐着,一条长腿撑着地,正看着她。
      黑色冲锋衣,黑色头盔,只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睛。
      周既白把头盔面罩推上去,露出那张脸。夕阳落在他脸上,把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上车。”
      沈若矜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周既白没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她上车,沈若矜犹豫了一秒,然后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头盔戴上。
      坐上后座的时候,她还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哪。上次是抓着他的衣摆,这次……周既白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扶着。”
      沈若矜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衣服下摆。
      车动了,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街景从两边掠过,人群,车辆,店铺,都变成模糊的色块。
      周既白骑得比上次快一点,但还是很稳。他的背就在她眼前,黑色冲锋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能看见里面灰色卫衣的轮廓,到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车一条长腿撑着地微微侧过头。
      “家教?”
      沈若矜点点头,然后意识到他看不见,开口说:“嗯。”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到学校西门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沈若矜下车把头盔摘下来还给他,周既白接过随手扣在车把上,然后看着她。
      “到了。”
      沈若矜点点头:“谢谢。”
      周既白没说话,然后他发动车子,黑色的机车像一道影子,滑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几秒然后她转身往学校走。
      宿舍里,姜纾正趴在床上哼歌,调子挺欢快的,就是有点跑调。她一边哼一边划着手机,屏幕上是某个购物APP,各种礼物页面滑来滑去。
      沈若矜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回来啦?”
      沈若矜点点头,换了拖鞋把包放下,姜纾又低下头,继续划手机,嘴里念念有词。
      “送什么好呢……这个太贵了……这个太便宜了……这个他好像有……这个他肯定不喜欢……”
      沈若矜看了她一眼,坐下来:“给谁买?”
      姜纾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划手机,声音有点不自然:“季韩舟。过几天他生日。”
      沈若矜“哦”了一声,姜纾抬起头,看着她,表情有点苦恼:“你说送什么好?他好像什么都不缺。”
      沈若矜想了想,季韩舟家确实挺有钱的,和姜纾家差不多。送太贵的,显得刻意;送便宜的,又怕拿不出手。
      “他有什么爱好?”她问。
      姜纾歪着头想了想:“打游戏?打球?逗人玩?”
      最后那个“逗人玩”是她自己加的,说完自己先笑了。
      “送游戏相关的?”她提议,“比如手柄、键盘什么的。”
      姜纾摇摇头:“他那些东西都是顶配,比我懂多了。”
      沈若矜又想了想:“那……送实用的?”
      姜纾叹了口气,往后一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那种人,实用不实用的,估计都不在意。”她喃喃地说,“随便送个什么,他都会笑着说谢谢,然后收起来,然后……然后就没了。”
      沈若矜看着她,姜纾躺了一会儿,忽然翻过身,趴在床边看她:“若矜,你说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姜纾继续说:“就一个生日礼物而已,我在这纠结半天。他收到什么都不会在意的。”
      沈若矜想了想,轻声说:“你会在意。”
      姜纾愣了一下,沈若矜看着她,目光安静:“你在意他收到什么,在意他会不会喜欢,在意他会不会……记得是你送的。”
      姜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你知道?”
      沈若矜唇角微勾没说话,姜纾又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算了,明天去商场逛逛,看到什么算什么。”
      沈若矜“嗯”了一声,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
      沈若矜坐在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但没开PS,她想着姜纾刚才的话,送什么好呢?季韩舟那个人好像也什么都不缺。
      几天后,季韩舟的生日在北城会所顶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沈若矜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整个顶层都被包下来了。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北城的夜景,万家灯火铺到天边。里面灯光调得暧昧,暧昧到有点看不清人脸。音乐声不大,但刚好盖住说话的细碎。沙发围成一圈,茶几上摆满了酒,洋酒、红酒、香槟,还有几瓶叫不出名字的。
      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着十几个。都是年轻的面孔,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一个圈子的。有男生,也有女生,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笑声时不时飘过来。
      季韩舟坐在正中间那组沙发的中央,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杯酒,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那张狐狸脸在暧昧的灯光下显得更张扬了,眉眼弯弯的,像是在笑,又像只是习惯性地弯着。
      看见姜纾和沈若矜进来,他抬起手挥了挥:“来了?”
      姜纾点点头,走过去,把手里拎着的袋子递给他:“给你的,生日快乐。”
      季韩舟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CHANEL的经典包装,黑色带白边,他挑了挑眉,嘴角弯起来:“蔚蓝?”
      姜纾别开眼,语气淡淡的:“随便买的。”
      季韩舟笑了一声,把袋子放到旁边,看着她:“谢了。”
      姜纾没说话,拉着沈若矜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沈若矜把手里的盒子也递过去:“生日快乐。”
      季韩舟接过来打开,是一辆跑车模型,银色的,线条流畅做工精致,连车灯都做得很细致。
      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沈若矜:“这什么?”
      “车。”沈若矜说,“帕加尼。你上次说过喜欢。”
      季韩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我说过?”
      沈若矜点点头,季韩舟又低头看了看那辆车,嘴角弯着,眼睛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把盒子盖好,放到那瓶蔚蓝旁边。
      “谢了,沈若妹妹。”
      沈若矜摇摇头,没说话,旁边,周既白从门口走进来。
      他今天还是一身黑,黑色卫衣,黑色长裤,黑色运动鞋。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又像是骑车被风吹的。他手里拎着几个盒子,大小不一,包装各异,有的看着挺贵,有的就是普通纸袋。
      他走到季韩舟面前,把那些盒子往茶几上一丢:“给你的。”
      季韩舟看着那一堆,嘴角抽了抽:“你送的什么?”
      周既白在他旁边坐下,靠在沙发里,拿起一杯酒喝了一口,声音懒懒的:“不知道。”
      季韩舟:“……”
      他拿起一个盒子,摇了摇,没拆。又拿起另一个,看了看包装,还是没拆。那几个盒子包装都没拆,有的连快递袋子都没撕干净。
      “周既白,”他抬起头,“你是不是从别人送你的礼物里随便捡了几个?”
      周既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不然呢”。
      季韩舟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盒子往旁边一推懒得看了:“行吧,你赢了。”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有人起哄说“既爷就是既爷”,有人凑过去看那些没拆的盒子,猜里面是什么。周既白也不理,就靠在沙发里喝酒,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
      包间里灯红酒绿,觥筹交错,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慢一点,暧昧的调子在空气里流淌。有人开始玩骰子,有人凑在一起聊着什么,笑声响起来又落下去。
      姜纾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香槟,目光时不时往季韩舟那边飘。他和几个人在玩骰子,输了就喝,赢了就笑,那张狐狸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沈若矜安静地坐着,手里是杯果汁。她不喝酒,在这种场合也不觉得尴尬,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万家灯火。
      周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转着那杯酒。目光落在远处那群玩骰子的人身上,像是在看,又像只是发呆。
      沈若矜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窗外的夜景很好,整座城市都在脚下。
      “那车。”周既白忽然开口。
      沈若矜看向他,周既白没转头,还是看着远处,声音懒懒的。
      “帕加尼?”
      沈若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周既白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往季韩舟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跟上”
      沈若矜愣了愣,然后站起来,跟上去,季韩舟正输了一把,被灌了杯酒,看见他们过来,抬起眼。
      “干嘛?”
      周既白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骰子:“玩一把。”
      季韩舟挑了挑眉笑了:“周既白,你什么时候主动玩过骰子?”
      周既白没理他,把骰子往桌上一扔,旁边的人起哄,气氛更热闹了,沈若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玩。
      周既白玩骰子和他做别的事一样,懒懒散散的,输赢都不在意。但每一把都算得很准,该叫的时候叫,该停的时候停,把季韩舟玩得直翻白眼。
      “你他妈是不是出千?”
      周既白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那笑有点欠揍:“你猜。”
      季韩舟白了他一眼,然后笑出声来,摇摇头继续玩。
      沈若矜站在旁边,看着周既白的侧脸。暧昧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他笑着,那笑淡淡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意思,却让人移不开眼。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夜色很深,万家灯火铺到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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