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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珍珠,你必 ...

  •   春末,草长莺飞,花木茂盛,细柔温热的风吹着门帘如碧波荡漾。

      隔着纱屏,侧妃柳氏眺望花团锦簇的庭院,花草树木掩映着曲折回廊、小巧的亭阁前水声潺潺,珍卉点缀着花墙影壁,将不大的院落装饰得生动有趣。

      自她当年落难,裴敬救她出水火后便对她宠爱有佳,在府中为她筑起幽静雅致的别院,时常送来珍玩绣衣、金珠玉饰。她自小便是生长在富贵锦绣中,虽比不得皇家的奢侈,但也见惯不惯。
      裴敬并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她嫁过人,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爱人,可大难临头时对她珍爱非常的夫君将她精心妆扮了一番送到了平王裴敬面前。初见裴敬那日也是这样一个暖洋洋的春末,他掀开帘子,当着众人的面看她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手足无措,跌落了手中的金爵,却舍不得移开自己的视线。

      此后,她就被裴敬珍藏了起来。

      不知是她的运道不好,还是这个世道太乱了,她的预感一向准得可怕。

      便是困在这一方院子里,她也能从裴敬只言片语的沉重中感受到要变天了。

      裴敬的平阳城这一次只怕是守不住了,一旦城破,男人总是会优先抛弃妻小,优先保他自己的性命,至于妻小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他无暇顾及。

      她已经快四十了,岁月已经在她的身上和心上刻下了痕迹,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经历国破家亡,再关上心门,扬起笑脸,解开衣衫对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男人解开衣衫,露出她白皙丰腴的身体,让他们尽情享用战利品。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成为女儿的拖累,当年她就是被亲人所累。

      珠帘声响起,一个纤细柔美的身影伴着香风轻盈地走了进来。

      这是她的女儿裴珍珠,是她精心浇灌出来的花儿,吹弹可破的白嫩肌肤,柔媚婀娜的线条,精雕细琢的五官,她的女儿有倾国之色,只现在太稚嫩,只待盛放。

      柳氏凄然一笑,目光痴痴地看着珍珠,抚摸着她娇嫩的脸蛋儿,然后紧紧地抱着她。珍珠不安地依偎在柳氏怀里,哽咽声道:“母妃,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陪着母妃。”

      柳氏落了泪,浑身颤抖着不已,“珍珠,你必须走,一旦叛军入城……”想到曾经经历过的惨烈过往,柳氏勾出悬挂在珍珠细弱脖颈上拇指大小的玉坠儿,哽咽道:“如果有一天实在活不下去了就砸碎了这玉坠儿,吞了里面的药丸,一瞬毙命,不会有什么痛苦。”

      珍珠惶惶然望着泪流满面的母妃,黑压压的睫毛下泛着水光,不一会儿就有晶莹的泪珠儿滚落了,“父王兵强马壮准能把他们都赶走,母妃,我舍不得离开您和父王。”

      柳氏用手绢擦了珍珠的眼泪,无奈道:“若是十几年前,我相信你父王定能攻克难关守住晋阳城。可如今你父王老了,最厉害的大儿子前几年也病故了,剩下的两个儿子都是些不堪大用的酒囊饭袋,平阳城早就无将可守,至于朝廷,早已被李贼把控,这一次且看你父王这把老骨头能撑到何时罢了!”

      “可现在送女儿出去也不安全,外面都是豺狼虎豹。”珍珠试图说服母亲改变主意。

      “你是平王的女儿,是皇亲国戚,只要一路北上到了京畿洛城就安全了。”她拉着珍珠的手进了寝房,脱去了她华丽精美的衣裳,换上了粗布麻衣,卸掉了鬓上珠钗螺钿,用男子的冠挽上了鬓发,又取了妆奁里的黄色胭脂混合着珍珠粉涂抹在她的脸上,脖颈上,手上,一时间脂粉香气扑鼻而来,这般处理完成后,原本十分的美貌已褪去了五分,柳氏仔细端详了会儿,又用青黛描黑描粗了眉毛,这才有了漏颜少年模样,她左右检查了一番才道:“盼儿打小跟你一起长大,又是武婢,她会护你安全。”

      “母妃,要走,我们一起走……”珍珠还未说完就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柳氏扶着珍珠幽幽叹口气,唤了盼儿进门,将软绵绵的珍珠交到一身男装的盼儿手中,含泪叮嘱道:“好盼儿,我求你,一定把珍珠好生送到洛城。她是我一生的心血,是我唯一的牵挂。好盼儿,念在我曾对你有救命之恩的份上就算天塌了,千万别叫她有个三长两短,从现在起,她就是你亲亲的妹子。”

      盼儿抱着轻飘飘的珍珠,郑重承诺道:“柳妃娘娘,您放心,我就是饿死累死,也定然会将小主子送到洛城。”

      “到了洛城去嘉荣公主府,找嘉荣公主,那是平王的妹妹,她不会不管珍珠的,小时候,她还抱过珍珠……走吧,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柳氏坐在了妆台前喃喃自语,背过身,抹着眼泪,再不愿看一眼。

      盼儿一路抱着珍珠出了平王府后门,把她塞进青布围子的马车里,这恐怕是她自出生以来坐过最简陋平常的马车,可没有办法,现在是逃难,除生活必需品外,一切从简。
      自蒲关被叛军攻破以后,领近蒲关的城池皆是人心惶惶,不说平阳城逃亡者众多,只怕是周边城池也早已闻讯出逃者比比皆是。

      到天黑时,马车已经出城约三十来公里,珍珠幽幽转醒,眼前黑暗一片,惊得她猛然坐起,听到马车里的声响,盼儿掀了帘子猫身进来,小声说道:“主子,别怕。”

      借着帘子渗透进来的月光,盼儿将水囊递给了珍珠,“主子,喝口水。”

      “盼儿,我不能一个人就这样走了,就算死我也要和父王,母妃死在一起。”珍珠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恳求地望着盼儿。

      盼儿将半块儿饼子递到了她手里,道:“小主子,死太容易了,可柳妃娘娘希望主子您好好活下去,为平王,为柳家留下个血脉,你有个三长两短,断了两家的根儿让平王和娘娘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见珍珠拿着半块儿饼子一脸倔犟,盼儿掀开了车窗帘子一觉,道:“主子,您看看外面。”

      珍珠往黑黢黢的外面一瞧,透过婆娑树影只见不远处的房子里火光透亮,房子里人头攒动,盼儿说道:“主子知道那房子是哪里吗?”

      珍珠摇头。

      “是官驿。”盼儿放下帘子,车内再次恢复了黑暗,“可现在里面一个官差都没有,住着的全是一群逃难的难民。”盼儿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厚重,“主子,我们现在已经回不去了,这附近许多城池都已是只许出不许进。”盼儿心中忧虑加重,“这一路我们只能沿着官道北上,夜里马车也只能停在官驿附近。”官驿被占,官员逃走,最普通的补给都只能在赶路时寻找看有无其他可能。盼儿没办法把这些严峻的现实情况完全讲出来。

      珍珠钝钝地咀嚼着手中干得噎嗓子的豆饼,眼泪刷的流了下来,哽咽声问道:“盼儿,如果平阳城破了,他们会放过父王和母妃吗?”

      盼儿没说话,她也不敢说实话。别说放过了,只怕到时候得砍了平王的头颅挂在城头上示威。
      “盼儿,圣上…不是一个好皇帝,对吗?”珍珠想到这一路逃亡的所见所闻,无一不说明大雍皇室的昏聩无能,可她从小就和母妃生活在父王精心筑建的锦绣堆里,从不知外面早已民不聊生,食不果腹,饿殍遍野。

      盼儿没办法违心地劝解小主子,她想起了六岁那年,大汗,地里颗粒无收,苛捐杂税只增不减,逼得佃户农民只能举家逃亡以求苟活,从她有记忆起就没有吃饱过饭,逃亡四月,三岁的弟弟饿死了,父亲没舍得扔拿弟弟换了三张饼子,饼子吃完了,只能啃树皮,吃观音土……路过一座又一座城池,没有当官的愿意收留他们,只能蹲在城墙下无神的望着城头上挂着的头颅。

      后来,父母想用她换点吃食遇到了出城上香的柳侧妃,她以为她死在侍卫的刀下,柳侧妃心善买了她,并请了武师傅教导她,让她跟着小主人。

      在盼儿胡思乱想时,珍珠把盖在身上的毯子裹在了她身上,“盼儿你睡一会儿,我守夜,等天亮我们再赶路。”

      黑暗里,珍珠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匕首。这是父王十岁时给她的生辰礼,匕首鞘上镶嵌着五彩宝石,母妃给她换衣服时塞了在她怀里。

      想到母妃珍珠心如刀绞,她只能紧紧挨着盼儿才觉得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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