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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河岸烟蒂 河边新证锁 ...

  •   河岸的泥地还没干透。

      温叙蹲在河边,盯着脚下那片被踩踏过的草丛。河水比平时浑,涨水的痕迹留在岸边的石头上,一道深色的水线,离他现在的位置不到一米。

      “如果凶手在这里作过案,痕迹早被雨水冲没了。”沈砚站在他身后,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指间任其燃着。

      温叙没应声,只是从勘查箱里拿出一把镊子,拨开草丛根部。

      雨水的确冲刷过这里,草叶倒伏,泥沙被重新铺平。但河水涨上来的时候会把东西冲走,退下去的时候也可能留下什么。

      他顺着河岸一点一点往前找,镊子偶尔拨开一片叶子,偶尔探进石头缝隙。

      沈砚也不催他,站在旁边抽烟。

      风吹过河面,带着凉意,把他吐出的烟雾吹散。

      “沈砚。”

      身后传来喊声,是技术队的老陈。他拎着勘查箱从老楼那边跑过来,气喘吁吁。

      “三楼勘查完了,除了那根麻绳纤维,没有其他发现。那片叶子比对过了,是河边那种杨树的叶子。”他指了指河岸边的几棵杨树,“树龄十年以上,落叶期符合。”

      沈砚点头,看向温叙。

      温叙正蹲在一棵杨树底下,盯着树根处看。

      他走过去。

      树根旁边的泥地里,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已经被水冲得几乎看不出形状。但凹陷的形状太规整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脚印?”沈砚问。

      温叙摇头:“不是,比脚印大,椭圆形。”

      他用镊子轻轻拨开凹陷里的泥沙,露出底部一层颜色略深的土。那层土很薄,和其他地方的泥沙质地不太一样,像是被人为翻动过。

      温叙把镊子伸进去,拨了几下。

      叮。

      金属碰到金属的声音,很轻,被河风吹散。

      沈砚立刻蹲下来。

      温叙从那个浅浅的凹陷里夹出一样东西——一个烟蒂,湿透了,滤嘴被泡得发胀,但还能看出牌子。

      “红塔山。”沈砚接过来看了一眼,“软包。”

      他把烟蒂翻过来,对着光看。滤嘴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是咬过的牙印,很浅,但能看出来齿列不齐,上排中间两颗牙有轻微重叠。

      “这个人抽烟咬滤嘴。”他把烟蒂放进证物袋,“有咬痕,比指纹还好用。”

      温叙没说话,继续用镊子在那片凹陷里拨。又拨了几下,夹出一小截东西,比指甲盖还小,颜色灰白。

      他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一会儿。

      “是什么?”沈砚凑过来。

      “指甲。”温叙说,“人指甲,剪下来的,不是扯断的。”

      他把那小截指甲翻了个面,指甲断面平整光滑,是用指甲刀修剪过的痕迹。

      沈砚盯着那截指甲,脑子里飞速转动。

      河边,烟蒂,剪下来的指甲。如果是凶手留下的——

      “他在等人?”沈砚说,“或者,等什么。”

      温叙把那截指甲放进另一个证物袋,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河水。

      “也可能是在处理证据。”他说,“指甲缝里容易藏东西,皮肤碎屑、血迹、纤维。剪掉指甲,就是剪掉证据。”

      沈砚懂了。

      凶手在河边杀了人,或者处理尸体之前,在这里剪掉自己的指甲,消除可能留在死者身上的痕迹。剪完指甲,他点了一根烟,等烟抽完,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离开。

      但他没想到,涨水的时候,烟蒂和指甲被冲进了树根旁边的凹陷里,被泥沙覆盖,反而保存了下来。

      “这根烟蒂泡了至少两天,滤嘴里的唾液还能不能提取DNA?”他问。

      “难,但可以试。”温叙说,“指甲上也可能有表皮细胞。”

      沈砚把两个证物袋收好,站起身,往河岸两边看了看。

      河岸很宽,往东几百米是座桥,往西是片荒草地,再远一点能看见农田和村庄。

      “如果他把这里作为第一现场,杀完人之后,要把尸体运到那栋老楼。”他指了指远处的老楼,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白天肯定不行,太显眼。只能是晚上。”

      “前天晚上十点开始下雨。”温叙说,“下雨天,路上没人。”

      沈砚点头,拿出手机打电话给老陈:“查前天晚上的天网监控,重点看河边到老楼这段路,十点到凌晨两点。有可疑车辆或者人员经过,截下来。”

      挂掉电话,他又点了一根烟,这次叼在嘴里,没点。

      温叙站起来,收拾勘查箱。

      “你抽烟?”温叙忽然问。

      沈砚愣了一下:“偶尔,提神。”

      温叙没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有点奇怪,像是在判断什么,又像只是随便一扫。但沈砚莫名觉得,这个人看出了点别的东西。

      “怎么?”他问。

      “你抽烟不咬滤嘴。”温叙说,“手指也没有烟渍,不是老烟枪。刚才那根烟,你夹在手里让它烧完,一口没抽。”

      沈砚挑了挑眉:“观察力挺细。”

      “职业病。”温叙合上勘查箱,拎起来,“走了。”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

      走到半路,沈砚的手机响了。

      “组长!”小周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点兴奋,“查到了!前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左右,河边那条路上有辆面包车经过,没有车牌,车型是五菱宏光,银灰色。监控拍到了,但画面太糊,看不清驾驶员。”

      “往哪个方向?”

      “从河边往老楼方向。但只拍到他进那条路,没拍到他出来。”

      沈砚挂掉电话,脚步顿住。

      温叙也停下来,看着他。

      “面包车,没车牌,进路没出路。”沈砚说,“要么他把车停在老楼附近,要么——”

      “要么他就住在老楼附近。”温叙接上他的话,“那个片区马上要拆,房租便宜,住的都是租户和流浪汉。”

      沈砚看着他:“你刚才说四楼那个窗户有人。”

      温叙点头。

      “走。”

      两人加快脚步,往回走。

      走到老楼附近,沈砚没急着上楼,先在周围转了一圈。

      老楼后面还有两栋同样的楼,都是待拆状态,楼与楼之间隔着窄巷,堆满垃圾。有些巷子太窄,车进不去。但有一条巷子稍微宽一点,巷口堆着破家具,巷子里能勉强通过一辆面包车。

      沈砚走进那条巷子,往里走了十几米,停住。

      巷子深处,紧贴着墙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

      没有车牌。

      车身落满灰尘,轮胎还有泥点子。沈砚伸手摸了一下引擎盖——凉的,但泥点子还没干透,车应该是今天凌晨或者昨晚开回来停在这儿的。

      他绕到驾驶座那边,贴着玻璃往里看。

      车内很乱,后座拆掉了,堆着蛇皮袋、旧衣服、塑料瓶。副驾驶座上扔着一包烟——红塔山,软包。

      沈砚掏出手机,给老陈打电话:“带人来,后巷有辆面包车,查。”

      他挂掉电话,回头找温叙。

      温叙没跟过来,站在巷口,仰着头在看什么。

      沈砚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

      四楼,从左边数第五个窗户。报纸糊着,破了一个洞,洞里黑洞洞的,看不见里面。

      但窗台上晾着一双鞋。

      解放鞋,鞋底朝上,鞋底的纹路里嵌着湿泥——河边的黑泥。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脚步同时动了起来。

      沈砚走在前面,温叙跟在后面,进楼,上楼。

      楼道里的气味比上午更重了,混杂着霉味、尿骚味、垃圾腐败的臭味。每层楼的房门都锁着,有的门把手上落满灰,有的门框上贴着封条。

      走到四楼,沈砚停住。

      第五个窗户那间房,门虚掩着。

      他侧身站在门边,耳朵贴上去听。

      里面没声音。

      他抬手示意温叙往后退,然后抬脚,一脚踹开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房间里空无一人。

      但有人住过的痕迹——墙角铺着破棉絮,旁边堆着几个塑料瓶和蛇皮袋,窗台上扔着半包红塔山,地上有几个烟蒂,和河边的那个一模一样。

      沈砚走进去,环视四周。

      棉絮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茶叶,水还是温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

      “人刚走。”

      话音未落,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上往下跑。

      沈砚转身就冲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追。

      六楼楼顶,门开着,风灌进来。

      他冲上楼顶平台,看见一个身影正往楼沿跑——那是个中年男人,蓬头垢面,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脚下那双解放鞋沾满泥。

      “站住!”沈砚喝了一声。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惊恐而慌乱,然后一咬牙,翻过楼沿的铁栏杆,跳到隔壁那栋楼的楼顶上。

      沈砚想都没想,跟着翻过去。

      两栋楼之间隔着一米多,楼下是十几米的悬空。他落在对面楼顶上,脚下踩到碎瓦片,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继续追。

      那人已经跑下楼顶,钻进楼道。

      沈砚追进去。

      楼道里黑,楼梯窄,那人跑得急,几次差点摔倒。沈砚紧追不放,一层一层往下追。

      追到三楼拐角,那人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楼梯中间,身体僵直,慢慢举起双手。

      温叙站在楼下,勘查箱举在半空,正对着他的脑袋。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温叙没跟着上楼,而是从另一边绕到楼下堵人。

      那人被堵在楼梯中间,进退不得。

      “别动。”温叙的声音很平静,“这箱子很重,砸下去你得起包。”

      沈砚差点笑出来。

      他几步冲下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把人按在墙上。

      “跑什么?”

      那人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我、我没杀人!我没杀人!”

      沈砚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四五十岁,皮肤黝黑,眼窝深陷,牙齿发黄,上排中间两颗牙确实有点重叠。

      “红塔山?”沈砚问。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是是是,我抽烟就是红塔山,软包的,两块钱一包。”

      “昨天前天晚上,你在哪儿?”

      “我、我就在这儿睡觉啊,哪儿都没去。”

      沈砚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但不像是杀人犯被抓住的恐惧,更像是——被冤枉的恐惧。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河边那棵树底下,你的烟蒂怎么会到那儿去?”

      那人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说道:“我、我前天白天去过河边,在那儿坐着晒太阳,抽了几根烟。但我没杀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河边还丢过什么?”

      “丢过……”那人眼神闪躲了一下,不敢说话。

      温叙从后面走上来,把手里的烟蒂证物袋举到他面前。

      “指甲呢?”他问,“你的指甲,怎么会剪在河边?”

      那人脸色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砚和温叙对视一眼。

      有问题。

      “带走。”沈砚说。

      回局里的路上,那人缩在警车后座,一言不发。

      沈砚开着车,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副驾驶的温叙。

      温叙正盯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刚才那一下,挺险。”沈砚说,“他要是不停,真往你身上撞,你怎么办?”

      “不会的。”温叙说,“他怕死。”

      “你怎么知道?”

      温叙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跑的时候,每一步都先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这种人,惜命。”

      沈砚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温叙没问他笑什么,又转回头看向窗外。

      车开进城,路上的车多起来,红绿灯,行人,烟火气。

      沈砚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手套箱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到温叙面前。

      温叙低头一看,是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肉馅的。”沈砚说,“早上买的,一直放着,凉了。”

      温叙接过来,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包子掰开,递了一半给沈砚。

      沈砚愣了一下。

      “开车,没法吃。”温叙说,“先放着。”

      沈砚接过那半个包子,放在中控台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包子上,落在温叙的侧脸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冷,好像也没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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