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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回京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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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山庄的平静在五月初五被打破。
那日清晨,太湖上还飘着薄雾,山庄的弟子如往常一样在演武场晨练。忽然,守门的弟子连滚爬爬冲进来,脸色煞白:
“庄主!不好了!山下来了官兵!还有……还有胡人!”
苏墨正在正厅与凌云议事,闻言眉头一皱:“官兵?胡人?说清楚!”
“是……是禁军,至少三千人,把下山的路都堵死了!还有一队胡人骑兵,约莫八百,从西边过来,也在山脚下扎营了!”
众人皆惊。凌云放下茶盏,面色沉静:“为首的是谁?”
“禁军那边,是羽林卫统领李晟将军。胡人那边……”弟子咽了口唾沫,“是赫连灼亲自带队。”
厅中一片死寂。苏墨看向凌云,眼神复杂:“凌将军,这是……”
“冲我来的。”凌云缓缓起身,“苏庄主,凌云在此叨扰多日,给山庄惹麻烦了。我这就下山。”
“将军不可!”石磊急道,“那些官兵肯定是来抓你的!还有那个赫连灼,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隼按剑上前:“我护送将军从后山走。”
苏墨却摇头:“后山的路,怕是也被堵了。”他看向兄长苏砚——白鹤山庄的正牌庄主,“大哥,先让人去探清楚情况。”
苏砚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与苏墨有七分相似,却更显威严。他沉吟片刻,点头:“去探。”
探子很快回报:禁军三千,羽林卫精锐,将白鹤山庄所有出路围得水泄不通。胡人八百铁骑,在西侧三里外扎营,虽未与禁军冲突,却也不退。
更麻烦的是,两方都派人送了信来。
禁军的信是李晟亲笔,语气恭敬却强硬:“奉皇上密旨,请凌将军回京一叙。望白鹤山庄行个方便,莫要阻拦。”
赫连灼的信则直白得多:“闻将军在此,特来拜会。若将军愿随灼回草原,三千禁军不足为惧。若不愿,灼亦不强,但必护将军周全。”
两封信摆在桌上,如两把悬顶之剑。
苏砚沉吟:“禁军奉的是皇命,若硬抗,便是谋反。可若交出凌将军……”他看向凌云,“苏某做不出这等事。”
“庄主不必为难。”凌云平静道,“我下山便是。”
“不行!”石磊挡在他身前,“将军不能去!那个皇帝上次把你关起来,这次谁知道会做什么!”
“磊儿,让开。”
“不让!”少年红了眼眶,“除非他们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正僵持间,山下又传来消息:禁军开始向山庄推进了。
苏砚拍案而起:“欺人太甚!真当我白鹤山庄是软柿子不成?”他看向苏墨,“二弟,传令下去,开启护庄大阵,所有弟子各就各位!”
“大哥,”苏墨却道,“硬拼不是办法。禁军三千,皆是精锐,山庄弟子不过五百,就算有地势之利,也撑不了多久。”
“那你说如何?”
苏墨看向凌云:“将军可否信我一次?”
凌云点头:“苏先生请讲。”
“请将军随我去山门,与李晟将军一见。”苏墨道,“有些话,当面说清楚。若实在不行……”他顿了顿,“再作打算。”
这是险棋,却是眼下唯一的棋。
山门前,禁军已列阵完毕。李晟骑在马上,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见到凌云,他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凌将军,末将奉皇上之命,请将军回京。”
“李将军,”凌云看着他,“若我不回呢?”
李晟脸色不变:“皇上说了,务必请将军回去。若将军执意不从……”他顿了顿,“末将只能得罪了。”
话音未落,石磊已拔枪上前:“你敢!”
禁军哗啦一声,刀剑出鞘。山庄弟子也纷纷亮出兵刃,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西边传来马蹄声。一队胡人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黑袍金带,正是赫连灼。他在两军阵前勒马,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凌云身上。
“云,”他开口,用的是单字,亲昵得让所有人侧目,“我来接你了。”
李晟脸色一沉:“赫连首领,此乃天启境内,还请自重。”
赫连灼看都不看他,只盯着凌云:“跟我走,我带你回草原。那里有最广阔的天,最自由的风,没有囚笼,没有猜忌。”
这话说得坦荡炽热,连苏墨都微微动容。
凌云看着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期待,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他想起草原的星空,想起篝火旁的琴声,想起那两个月里,赫连灼笨拙而真诚的照顾。
“赫连首领,”他缓缓道,“多谢厚意。但凌云是天启人,不能随你去草原。”
赫连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很快又燃起更炽热的光:“那我留下,陪你。”
“什么?!”李晟厉声,“赫连灼,你莫要放肆!”
赫连灼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轻蔑:“我赫连灼想去哪就去哪,你管得着?”他转向凌云,语气放缓,“云,你腿伤刚好,不宜久战。今日之事,我来解决。”
“你要如何解决?”苏墨问。
赫连灼一笑,那笑容狂放不羁:“很简单。李将军要带云回京,我要带云走。既然谈不拢,那就打一场。”他拔出腰间金刀,“我赢,你们退兵;我输,我退兵。如何?”
“荒唐!”李晟怒道,“此乃国事,岂能儿戏!”
“国事?”赫连灼挑眉,“李将军,你我都清楚,今日之事,与国何干?不过是你们那位皇帝,想抢回他放不下的珍宝罢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得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凌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不必争了。李将军,我随你回京。”
“将军!”石磊和隼同时出声。
赫连灼也急了:“云!你不能回去!那皇宫是囚笼,那皇帝是疯子!他会伤你!”
“那是我与陛下之间的事。”凌云平静道,“不劳赫连首领费心。”
赫连灼握紧金刀,指节发白。他看着凌云,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不甘:“你就……这么放不下他?”
“不是放不下,”凌云摇头,“是不能放下。我是天启的将军,他是天启的皇帝。有些责任,逃不掉。”
这话说得苍凉。赫连灼沉默良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却满是苦涩:“好!好一个责任!好一个逃不掉!”他收起金刀,深深看了凌云一眼,“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但我赫连灼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他目光扫过李晟,扫过所有禁军,声音如金铁交鸣:“若凌云在京城受半点委屈,我鹰部十万铁骑,必踏平天启边境,血洗皇城!”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李晟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谁都知道,赫连灼说得出,做得到。
“我们走。”赫连灼调转马头,对凌云最后说了一句,“草原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胡人骑兵如来时一般疾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山门前,只剩下禁军与山庄众人。李晟深吸一口气,对凌云拱手:“凌将军,请。”
“等等。”苏墨忽然开口,“李将军,凌将军腿伤初愈,不宜长途跋涉。可否让将军在山庄再休养几日,待身体好些再上路?”
李晟皱眉:“这……”
“李将军放心,白鹤山庄会派人沿途照料。”苏墨微笑,“况且,皇上要的是活的凌将军,不是一个病重的废人,不是吗?”
这话说得巧妙。李晟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好,那就三日。三日后,末将来接将军。”
禁军退到山脚扎营。山庄暂时恢复了平静,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当夜,听松院里灯火通明。
“将军真要回京?”石磊眼睛红肿,“那皇帝不会放过你的!”
“磊儿,”凌云拍拍他的肩,“你留在白鹤山庄,好好学艺。等我安顿下来,会给你写信。”
“我不!”石磊抓住他的手,“我要跟将军一起去!我要保护将军!”
“胡闹!”凌云沉下脸,“京城是什么地方?你去了,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成为我的软肋。”
石磊愣住了,眼泪掉下来:“将军……嫌我累赘?”
“不是嫌你,”凌云语气放缓,“是护你。磊儿,你爹把你托付给我,我要对你负责。留在山庄,好好学艺,将来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那才是对你爹最好的交代。”
少年咬着唇,不说话了。
隼在一旁开口:“我随将军去。”
凌云看向他,眼中是复杂的情绪:“隼,你……”
“我说过,”隼的声音平静坚定,“将军去哪,隼就去哪。京城是龙潭虎穴,隼也要陪将军闯一闯。”
四目相对,凌云从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心。他终于点头:“好。”
苏墨送凌云回房时,月色已上中天。两人在廊下站定,太湖的风带着水汽,吹得衣袍轻扬。
“将军可想清楚了?”苏墨问。
“想清楚了。”
“皇上那边……”
“我会与他好好谈谈。”凌云望着月色,“有些话,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苏墨沉默片刻,忽然道:“若将军在京中有难,白鹤山庄必全力相助。”他取出一枚玉牌,递给凌云,“这是山庄的信物,持此牌,可调动山庄在京城的所有力量。”
凌云接过玉牌,入手温润。他郑重收好:“多谢。”
“不必谢我。”苏墨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苏某只是……不愿看明珠蒙尘。”
两人又说了几句,苏墨告辞离去。凌云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山脚下禁军营地的灯火,心中一片空茫。
他知道,这一次回京,可能真的再也出不来了。
可有些路,明知是绝路,也要走。因为那是责任,是承诺,是他凌云这辈子都放不下的担子。
月光冷冷,照着这个注定不眠的夜。
而在三十里外的胡人营地,赫连灼站在帐外,望着白鹤山庄的方向。侍卫来报:“首领,禁军并未退去,三日后要接凌将军回京。”
赫连灼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传令下去,拔营,北上。”
“首领不救凌将军了?”
“救?”赫连灼苦笑,“他若想走,我拼了命也会带他走。可他不想走,我强求又有何用?”他望着夜空,喃喃道,“有些人,生来就带着枷锁。那枷锁叫责任,叫道义,叫……放不下。”
风吹草原,草浪如海。草原枭雄动了真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走向囚笼。
但他不会放弃。他会等,等到那人累了,倦了,或许会想起,在遥远的北方,有一片自由的天地,和一个永远等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