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狼夺将》白树七鸦

13、纠缠 白

　　白鹤山庄的春日来得温软。太湖的风带着水汽，吹过庭院时，扶疏的花木便簌簌作响，抖落一地晨露。
　　石磊在床上躺了整整一月。金莲解了毒，但那一箭伤及肺腑，需长时间静养。少年起初还耐得住性子，待能下床走动后，便日日缠着凌云，说要练枪，说要出去走走。
　　“将军，我都好了！”这日清晨，石磊又凑到凌云跟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我能蹦能跳了！”说着还真在原地蹦了两下。
　　凌云正在院中看书，闻言抬眼：“大夫说还需静养半月。”
　　“半月！”石磊垮下脸，“再躺下去，我骨头都要生锈了。”他蹲在凌云轮椅旁，仰着脸，“将军，你就让我去演武场看看嘛，我不动手，就看别人练，行不行？”
　　那眼神可怜巴巴的，像只讨食的小狗。凌云心一软，终是点了头：“只看不动。”
　　“好！”石磊欢呼一声，推着凌云的轮椅就往演武场去。
　　演武场上，白鹤山庄的弟子们正在晨练。剑光如雪，枪影如龙，呼喝声此起彼伏。石磊看得眼热，却记着凌云的话，只乖乖站在轮椅旁，手指却无意识地比划着枪招。
　　“想练？”凌云问。
　　“想。”石磊老实点头，“但将军不许，我就不练。”
　　凌云看着他认真隐忍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孩子，是真长大了。
　　正看着，苏墨从回廊那头走来。他今日穿了身淡青色长衫，外罩月白纱袍，手中摇着一把折扇，翩翩如谪仙。见到他们，含笑上前。
　　“石小将军能下床了？看来恢复得不错。”
　　“苏先生！”石磊高兴地打招呼，“我好了！就是将军还不让我练枪。”
　　苏墨微笑：“凌将军是为你好。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你是伤及肺腑。”他转向凌云，“凌将军，今日庄中来了几位江湖前辈，家兄想请将军过去一叙，不知将军可方便？”
　　凌云合上书：“自然方便。”
　　石磊立刻道：“我也去！”
　　“石小将军还是多休息为好。”苏墨温声道，“况且那些前辈说话枯燥，你听了怕要打瞌睡。”
　　石磊嘴一瘪，看向凌云。凌云拍拍他的手：“你先回房歇着，午后再来看你练枪——只练一套。”
　　“真的？”石磊眼睛一亮。
　　“真的。”
　　少年这才高高兴兴回了房。苏墨推着凌云往正厅去，一路上花香袭人，春色满园。
　　“石小将军对将军，很是依赖。”苏墨忽然道。
　　凌云点头：“他父亲去得早，我又受石老将军托付，他便把我当成了亲人。”
　　“不止亲人。”苏墨的声音很轻，“那日他中箭时，我就在旁边。他看见箭射向你，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那不是对亲人的保护，那是……”他顿了顿，“那是本能。”
　　凌云心中一颤。他想起那日石磊扑过来的身影，少年眼中没有犹豫，只有决绝。
　　“他还小，不懂这些。”凌云低声道。
　　“十九岁了，不小了。”苏墨看着他，“有些事，不懂，是因为没人教他。一旦懂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这话意味深长。凌云没有接话。
　　正厅里已坐了五六人，都是江湖上有名望的前辈。白鹤山庄庄主苏砚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与苏墨有七分相似，却更显威严。见到凌云，他起身相迎。
　　“凌将军，久仰大名。”
　　众人寒暄落座。话题很快转到当前的江湖局势，又说到朝廷与江湖的关系。苏砚看似随意地问：“凌将军今后有何打算？是回朝廷，还是……”
　　“江湖飘零，尚无定所。”凌云答得谨慎。
　　一位白须老者叹道：“可惜了凌将军一身才华。若在朝中，必是国家栋梁。”
　　“李老此言差矣。”另一位中年剑客道，“朝堂倾轧，非英雄用武之地。江湖虽小，却自在。”
　　众人各抒己见。凌云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他能感觉到，这些人的话语间，都在试探他的立场。
　　午时，宴席摆开。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苏砚举杯对凌云道：“凌将军若不嫌弃，可在白鹤山庄长住。庄中藏书万卷，又有演武场、药庐，于将军休养有益。”
　　这话已是明确的招揽。凌云举杯还礼：“多谢庄主美意。只是凌云闲散惯了，怕要辜负庄主厚爱。”
　　苏砚笑笑，不再强求。
　　散席后，苏墨送凌云回听松院。春阳正好，照得人懒洋洋的。
　　“家兄爱才心切，将军莫怪。”苏墨道。
　　“不会。”凌云看着满园春色，“白鹤山庄确是清修的好地方。”
　　“那将军为何不留？”
　　凌云沉默片刻，才道：“有些地方再好，终究不是归处。”
　　苏墨停下脚步，看着他：“那将军的归处，在何方？”
　　这个问题，凌云答不上来。北疆？草原？还是那座他逃离的京城？
　　回到听松院时，石磊正在院中练枪。他谨记凌云的话，只练一套石家枪法，却练得极认真，每一枪都带着破空之声。见到凌云回来，他收枪奔来，额上满是汗珠。
　　“将军！你看我练得对不对？”
　　“很好。”凌云微笑，“比从前更稳了。”
　　石磊高兴地笑起来，那笑容纯粹如孩童。可下一刻，他忽然凑近，伸手拂去凌云肩头的一片落花。动作自然，指尖却碰到了凌云的颈侧。
　　凌云微微一僵。
　　石磊浑然不觉，仍笑着：“将军肩上落了花。”他顿了顿，忽然道，“将军，等我枪法练好了，能一辈子保护你吗？”
　　这话问得突兀。凌云看着他，少年眼中是纯粹的期待，没有丝毫杂念——至少此刻没有。
　　“磊儿，”他轻声道，“你该保护的是这天下苍生，不是我一个人。”
　　“可天下苍生里有将军啊。”石磊理所当然道，“我要保护天下苍生，更要保护将军。因为将军是……”他想了想，“将军是我最重要的人。”
　　这话太重，重得凌云不知如何回应。
　　隼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他走上前，递过布巾给石磊：“擦汗。”
　　石磊接过，胡乱抹了把脸，又对凌云道：“将军，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午后，凌云在房中歇息。腿伤虽愈，但久坐仍会酸痛。隼为他按摩穴位，手法娴熟。
　　“将军，”隼忽然开口，“石小将军他……”
　　“他还是个孩子。”凌云闭着眼，“不懂事。”
　　“十九岁，不算孩子了。”隼的声音很低，“在漠北，十六岁就能上阵杀敌了。”
　　凌云睁开眼：“你想说什么？”
　　隼手下动作不停，却垂下眼：“他对将军的依赖，已超出了寻常。若不及早引导，只怕……日后难处。”
　　这话苏墨说过，如今隼又说。凌云心中烦乱，挥挥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隼沉默退下。
　　傍晚时分，石磊又来了。他端着一碗药膳，说是自己盯着厨房做的。少年坐在凌云榻边，一勺一勺喂他，动作笨拙却认真。
　　“将军，好吃吗？”
　　“嗯。”
　　“那我以后天天给将军做。”石磊眼睛亮晶晶的，“等将军腿全好了，我扶着将军去太湖边散步。苏先生说，那里的夕阳可美了。”
　　凌云看着他纯真的笑脸，心中那点疑虑又散了。或许是他多想了，磊儿只是太过依赖他。
　　可接下来几日，石磊的举动越发明显。他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凌云，练枪时要凌云看着，吃饭时要挨着凌云坐，甚至晚上也要赖在凌云房里，说要守夜。
　　“将军伤还没好全，我要保护将军。”他理直气壮。
　　隼的脸色越来越沉。这夜，石磊又抱着枕头来敲凌云的门。隼挡在门前，声音冷硬：“石小将军，请回。”
　　“为什么？”石磊不解，“之前守灵，我都跟将军睡的。”
　　“那是以前。”隼不退让，“如今将军需要静养，你在此会扰了将军休息。”
　　“我不会吵的！”石磊急道，“我就安静地睡在旁边，万一将军夜里腿疼，我好照顾将军！”
　　两人僵持不下。凌云在屋里听见，叹了口气：“让他进来吧。”
　　隼抿紧唇，终是让开了。石磊高兴地抱着枕头进屋，在凌云榻边打了个地铺，很快睡着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少年安详的睡脸上。凌云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隼站在门外，握着剑的手紧了又紧。他想起雪山归来那夜，自己对将军的表白。将军虽未明确回应，却默许了他的陪伴。
　　可如今，石磊的依赖，苏墨的关切，还有千里之外那个草原首领的牵挂……将军身边，人越来越多了。
　　而他，只是其中之一。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而在千里之外的草原，赫连灼收到了最新的密报。看完后，他眉头紧锁。
　　“白鹤山庄……苏墨……”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首领，可要派人去江南？”侍卫问。
　　赫连灼沉默良久，才道：“不必。派人盯着即可。”他顿了顿，“还有，备一份厚礼，以鹰部的名义送去白鹤山庄，贺石小将军康复。”
　　“这……”
　　“照做。”赫连灼挥手，“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凌云在草原，有朋友。”
　　这朋友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江南春深，草原草长。
　　石磊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喃喃道：“将军……别走……”
　　月光温柔，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