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蓝》柒月茧

8、谎言与拥抱 十一月中旬

　　十一月中旬，迟椿去外地采访。

　　那是个小县城，距离市区三百多公里，坐火车要四个小时。本来这种采访不用她去，但原本要去的同事临时生病，主编问谁能顶一下，她举手了。

　　走之前她给蔺闻桸发消息，说要去外地两天。他回：“注意安全，到了告诉我。”

　　她回：“好。”

　　采访很顺利，但回来的时候出了事。

　　那天她从采访对象的家里出来，走在县城的一条老街上，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面坑坑洼洼。她低头看手机，想给他发消息说准备回去了，没注意到前面有个施工留下的坑。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一脚踩空，整个人摔下去，膝盖撞在坑沿上，额头磕在对面的一块石头上。

　　疼。

　　眼前黑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眩晕。她趴在地上，半天动不了。

　　旁边有人跑过来，扶她起来，问她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她摸摸额头，一手血。

　　她被送到县医院，缝了四针，膝盖上也绑了厚厚的纱布。医生说要观察一晚，看看有没有脑震荡。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头顶惨白的灯光，忽然很想给他打电话。

　　但她没打。

　　她怕他担心。

　　第二天早上她办了出院，坐火车回去。一路上头隐隐作痛，膝盖也疼，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她出了站，正准备打车回去，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蔺闻桸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脸色很难看。

　　她愣住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额头上那块纱布。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很沉。

　　迟椿说“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有心疼，有生气，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迟椿。”他说，声音有点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迟椿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你同事给我打电话。”他说，“说你在外地出事了，联系不上你。我打你电话打了几十个，一直关机。”

　　迟椿这才想起来，手机摔坏了，一直没开机。

　　“我连夜开车过去。”他说，“开到一半，你同事又说联系上医院了，说你没事。我又掉头回来，在火车站等了你四个小时。”

　　他抱得更紧了。

　　“别动。”他说，声音沙哑，“让我抱一下。以……以哥哥的身份。”

　　迟椿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僵，然后轻轻地、颤抖地环上了他的背。

　　她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拥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也是一个无法否认的承诺。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住的地方，没走。

　　他说你一个人不行，我留下照顾你。她说什么都不行，他说那我去睡沙发。

　　她拗不过他，只好让他进来。

　　他去买了吃的，看着她吃完，又给她倒了水，看着她把药吃了。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她，不说话。

　　“你回去吧。”她说，“明天还要飞。”

　　他摇摇头，说不飞，请假了。

　　迟椿愣了一下，说请什么假，你不是后天有大任务吗？

　　他说不去了，找人替了。

　　迟椿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蔺闻桸。”她说。

　　他嗯了一声。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

　　“我没事。”她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怕。”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她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道门，但她觉得他就在身边。

　　半夜她醒来，想喝水，就下床去倒。走到客厅，看见沙发上没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看见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夜空。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个沉默的影子。

　　她走过去，推开阳台门。

　　他回头，看见她，皱了一下眉。

　　“怎么出来了？”他走过来，“外面凉，你还有伤。”

　　迟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站在她面前，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一半脸照亮，一半隐在暗处。

　　“睡不着？”他问。

　　她点点头。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额头上的纱布。

　　“还疼吗？”他问。

　　她摇摇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吻在纱布旁边。

　　“迟椿。”他说，声音很轻，“我差点吓死。”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靠在他胸口。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以后别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了。”他说，“要去的话，我陪你。”

　　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两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又藏进去，风一阵一阵的，凉凉的，但谁也不觉得冷。

　　后来她打了个喷嚏，他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她推进屋里。

　　“睡觉。”他说，“我看着你睡。”

　　她躺回床上，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蔺闻桸。”她说。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什么时候？”他说，“可能是那年你倒给我的那杯水吧。”

　　迟椿想了想，说阳台那杯？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说，“我妈走的日子，每年那天我都很难受。但那年不一样。”

　　他顿了顿。

　　“你什么都没说，就放了一杯水在我旁边，然后走了。”他说，“就是那杯水，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关心我。”

　　迟椿看着他，没说话。

　　他低头，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

　　“睡吧。”他说。

　　她闭上眼睛，握着他的手，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早餐，还有一张纸条。

　　“临时有任务，必须去。晚上回来。好好休息，不许乱跑。——桸”

　　迟椿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吃早餐，吃药，躺在床上看书。

　　晚上七点，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

　　“买了菜。”他说，“给你做好吃的。”

　　他走进来，开始忙活。洗菜，切菜，炒菜，动作很熟练。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你会做饭？”她问。

　　他回头看她一眼，说一个人住，不会做饭早饿死了。

　　她笑了。

　　他炒了三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个番茄蛋汤。两人坐在小桌边吃饭，他不停给她夹菜，说你多吃点，补补。

　　她低头吃，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他洗碗，她坐在沙发上看书。他洗完出来，坐她旁边，看着她。

　　“看什么？”他问。

　　她把书给他看，是那本《夜航》。

　　他笑了一下，说还留着呢。

　　她说当然留着。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迟椿。”他说。

　　她抬头看他。

　　他凑过来，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表情，笑了一下，说“吓到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一点紧张。

　　“可以吗？”他问。

　　她没回答，只是凑过去，吻了他。

　　那天晚上他留下来了，还是睡沙发。

　　但半夜的时候，她起来，走到沙发边，看着他。

　　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梦。

　　她蹲下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他动了动，没醒。

　　她笑了笑，站起来，回房间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已经在做早餐了。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他问。

　　她嗯了一声，脸贴在他背上。

　　他转过来，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意。

　　“迟椿。”他说。

　　“嗯？”

　　“我觉得自己在做梦。”他说，“你掐我一下。”

　　她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

　　他装模作样地叫了一声疼，然后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是做梦。”他说，声音闷闷的，“太好了。”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那之后的日子，是她记忆里最甜的一段。

　　他飞的时候，每天给她发消息，说飞到哪儿了，看见什么了。有一次他在天上看见一道彩虹，拍了照片发给她，说“想让你也看见”。

　　她不飞的时候，他们就去各种地方。他带她去看只有飞行员才知道的绝美日出，在一个很小的山顶，看着太阳从云海里慢慢升起来，把整个世界染成金色。

　　他带她去看他小时候长大的地方，一条很老的巷子，两边是斑驳的墙，墙上有他小时候刻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还能认出来。

　　他带她去看他妈妈的墓，一个小小的墓碑，上面刻着“沈知意”三个字。他在墓前站了很久，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陪着他站着。

　　回去的路上，他说“谢谢”。

　　她摇摇头，说“不用”。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有一次他在她那儿过夜，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

　　他出来找，发现她坐在阳台上，看着月亮。

　　他走过去，坐她旁边。

　　“睡不着？”他问。

　　她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他看着月亮，说“今晚的月亮真圆”。

　　她嗯了一声。

　　他低头看她，说“想不想去个地方”。

　　她问哪儿。

　　他说“一个只有飞行员知道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开车带她去了机场附近的一块空地，那地方很偏，周围什么都没有，但视野很好，能看见整个机场，看见飞机起起落落。

　　他们坐在车里，看着一架又一架飞机升空，降落。

　　“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儿。”他说，“坐一晚上，看着飞机，就觉得世界很大，我那点事不算什么。”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

　　“现在不用来了。”他说。

　　她问为什么。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因为现在有你。”他说。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飞机，一架一架，闪着灯，消失在夜空里。

　　那天晚上回去，他在她门口吻她，吻了很久。

　　然后他说“等我回来”。

　　她点点头，看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心里忽然有一点点慌。

　　那种慌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

　　她摇摇头，把那种感觉甩开，关上门，睡觉。

　　之后的日子，那种慌时不时会冒出来。

　　有时候他飞夜航，她一个人在家，看着窗外的月亮，会想他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安全不安全。

　　有时候他发消息晚了几分钟，她就会一直盯着手机，直到他的消息过来。

　　有时候他走之前吻她，说等我回来，她就会紧紧抱住他，抱很久，不想松手。

　　她知道这样不对。

　　飞行员的女朋友，最忌讳的就是胡思乱想。

　　但她控制不住。

　　那天他走之前，他们因为一点小事冷战了。

　　其实也不算冷战，就是她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接话，她有点生气，也没再说话。第二天他走的时候，给她发消息。

　　“今天不送我？”

　　她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回了两个字。

　　“不送。”

　　他回：“好。”

　　就一个字。

　　她看着那个字，心里有点后悔，但还是没去。

　　但她其实偷偷去了机场。

　　她站在候机楼外面，远远地看着他的飞机滑入跑道，加速，升空，消失在云层里。

　　她看着那架飞机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小点。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旁边的人问她是不是在等人，她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回去，她坐在书桌前，给他写了一封信。

　　信很长，写了很多事。

　　写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那双眼睛真讨厌，像能看穿人。

　　写那天晚上在阳台，她给他倒了一杯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其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写他走的那天，她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那个家有点空。

　　写在机场重逢的时候，她心跳得很快，但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写他带她去吃路边摊，给她围围巾，她回去之后把围巾拿出来看了很多遍。

　　写他说喜欢她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写她有多爱他，有多害怕。

　　写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她把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

　　明天给他吧，她想。

　　但第二天，她没有给。

　　第三天，也没有。

　　那封信就那么躺在抽屉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