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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九州共赏唐时月(十五)迷雾寻踪》 次日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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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派出去的斥候陆续返回,先去甘盐池的那队人马最先回来。带队队正姓赵,风尘仆仆,面色凝重。
“启禀少帅,甘盐池有异常。”
凤小天心中一紧:“说。”
赵队正道:“卑职等人在甘盐池戈壁边缘发现了几具尸体。一共七具,都是咱们陇右道唐军的装束,看甲胄应该是运粮卒。死亡时间大约在五天前。”
“伤口呢?”
赵队正迟疑了一下,才道:“伤口……有些奇怪。有刀伤,有箭伤,可还有几个,是被人从背后捅死的。”
凤小天目光一凛:“背后?”
“是。”赵队正道,“卑职仔细看过,那几人的伤口在后心,刀口整齐,应该是被熟悉的人近身刺死的。而且……他们死前没有反抗的痕迹。”
凤小天缓缓攥紧拳头,被熟悉的人近身刺死,没有反抗——那只有一个可能:杀他们的人,是他们认识的,甚至可能是自己人。
“还有,”赵队正继续道,“卑职在尸体附近发现了一些马蹄印,往西去了。马蹄印很新,应该是事发后不久留下的。”
“往西?”凤小天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往西是什么地方?”
周闯凑过来看了看:“往西……是迭烈孙渡口。过了渡口,就出了咱们陇右道,进入……”他没有往下说。
凤小天替他说完:“进入吐蕃人控制的范围。”
厅中一时寂静。
凤小天盯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粮道,目光越来越沉。
甘盐池,蝎蜥岭,迭烈孙渡口——这三个地方,恰好是粮道上最重要的三个节点。如果敌人真的在这三个地方都动了手脚……
“迭烈孙那边还没有消息?”他问。
周闯摇头:“还没有。最快也要今晚。”
凤小天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不语。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
夜幕降临时,去迭烈孙的人终于回来了,只回来了三个。
带队的是周闯的副手,姓孙,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他浑身是血,脸色苍白,被两个亲卫架着走进来。
“少帅!”他挣扎着要行礼,被凤小天一把扶住。
“怎么回事?”
孙校尉喘了口气,断断续续道:“迭烈孙渡口……出事了。渡口守军……二十三人,全部遇害。渡船……被烧了。”
凤小天脸色一变:“你们遇到了什么?”
“我们刚到渡口,就遭到埋伏。”孙校尉道,“二十多个黑衣人,拿着吐蕃刀,见人就杀。卑职带着兄弟们边打边撤,死了七个,才逃出来。”
“黑衣人?”凤小天道,“是吐蕃人吗?”
孙校尉摇头:“不是。他们蒙着脸,看不清面目。可他们的刀……是吐蕃人的刀。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而且他们知道我们要去。我们刚到渡口,他们就出现了,像是提前等在那里一样。”
凤小天的心猛地一沉:提前等在那里?
这就是说,敌人的眼线一直在盯着他们。从他们离开平凉县的那一刻起,一举一动都在敌人眼皮底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们去迭烈孙的消息,都有谁知道?”
孙校尉愣了愣,想了想道:“卑职出发前,只跟周统领禀报过。周统领说……”
他说着,看向周闯。
周闯脸色一变:“少帅,卑职只跟您禀报过,没有告诉任何人。”
凤小天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如果周闯没有告诉别人,那敌人是怎么知道他们要去的?
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只木匣上,那里装着从蝎蜥岭带回来的那块布料。
除非,消息是从更上面泄露出去的。
“周闯,”他沉声道,“迭烈孙渡口的守军名单,你那里有吗?”
周闯愣了愣,连忙翻出一卷文书,双手递上,凤小天接过,就着烛火细看。
二十三个名字,清清楚楚。他一个个看过去,目光忽然定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张四平。
“这个张四平,”他问,“是什么来路?”
周闯凑过来看了看,道:“是本地人,在迭烈孙守了三年了。没听说有什么问题。”
“本地人。”凤小天重复了一遍,忽然道,“迭烈孙渡口,平日里过往的商旅行人多不多?”
周闯道:“不少。那是西出陇右的要道,走西域的商队,去河西的客商,都得从那儿过。”
凤小天点点头,又问:“那吐蕃人呢?有没有吐蕃商队经过?”
周闯一愣:“吐蕃商队……倒是也有。两国虽说在打仗,可私底下的生意,总是断不了的。有些吐蕃商人拿着通关文牒,也能从那儿过。”
凤小天的目光沉了沉。
“拿通关文牒的吐蕃商人,”他道,“谁给他们发文牒?”
周闯想了想:“应该是……凉州刺史府。那一带的边贸,归凉州管。”
凉州。
凤小天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动。
凉州刺史卢景云,是那日军议上接下令牌的人之一。他负责的那段粮道,正好包括迭烈孙渡口。
如果凉州有人和吐蕃人勾结,那迭烈孙渡口的守军,等于是把粮道的西大门,交给了敌人。
而守了三年渡口的张四平,若是被收买……
他不敢往下想。
“周闯,”他睁开眼,沉声道,“派人去凉州,查这个张四平的底细。要快。”
周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凤小天走到案前,再次打开那只木匣,取出那块青灰色的布料,凑到烛火下细看。
布料一角,有一个极淡的印记。
先前他一直没注意到,此刻在烛火下,那印记隐隐约约露了出来。是一个字——
“卢”。
凤小天的手猛地一抖,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将布料放回木匣,合上盖子。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子时三刻。
凤小天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暗,忽然想起临行前父亲说过的话。
“小天,你这次去巡视,要留个心眼。有些事,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人。”
他当时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
三日后,一封密信从平凉县八百里加急送往山丹峡口城。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父帅亲启”。
信中说,蝎蜥岭、甘盐池、迭烈孙渡口三处遇袭,疑点重重。种种迹象表明,有朝廷内部之人,将粮道布防详情泄露给吐蕃。此人位高权重,所涉极深,建议父帅暗中彻查。
信的末尾,凤小天写道:
“儿观那青灰布料,乃官锦所制,其上隐有一‘卢’字。然此事干系重大,未敢妄断。请父帅遣心腹之人,密查凉州刺史卢景云近三月往来书信、接触人等。另,迭烈孙渡口守卒张四平,已不知所踪,请父帅发海捕文书,务必缉拿归案。”
信送出去后,凤小天站在驿馆院中,抬头望着天空。
而与此同时,夜幕中,三名吐蕃装束的武士,正神情紧张地护送着一名吐蕃传统贵族打扮的中年人,一边快速向长安方向而去,一边警戒着四周,彷佛在躲避什么危险人或事,这个人正是吐蕃大贵族尚·没庐·杰桑芒的大管家仁钦诺布.....
天边乌云翻涌,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凤小天站在城楼下,眺望远方,他忽然想起在蝎蜥岭看见的那些尸体,那些死不瞑目的运粮卒。他们到死都不知道,害死他们的,或许不是吐蕃人的刀,而是自己人递来的刀
风声呼啸,凤小天缓缓攥紧拳头。
他发誓,一定要把那个人揪出来,不管他是谁!